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6、第九十五章 生日宴主场 ...
-
成年礼终于结束了。
当送他回来的马车消失在庄园门外的黑暗中,卡尔才感觉那股支撑着他,维持了一整天体面与礼仪的无形丝线,终于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在仆人塞默的搀扶下,朝着大屋缓缓走去。
不止是酒精作用,连续的推杯换盏令他疲惫不堪。
他只是在担任完美的提线木偶,举杯、微笑、致意,对每个前来祝贺的宾客说着早已准备好的祝词,回应着那些他甚至记不住名字的虚伪笑脸。
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白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,就像专程为了配合这场盛大的表演,此刻乌云已重归头顶,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王城之上。
一场大暴雨在所难免。
莱昂诺尔没有陪他回来,而是留在了圣弥堂,据说是要与枢机主教商议他下个月任职仪式的细节。
因为他回家后的“顺从”表现,庄园内对他的禁足早已解除,他可以在庭院里自由活动。
但卡尔对此毫无兴趣。他只想回到房间,沉入那片可以暂时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床铺。
刚刚返回庄园时,他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。
往日里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的卫兵,此刻竟只剩下大门口的一人。
为他开门的仆人低声解释,好像是花园里新安置的探测仪突然发出了警告声,大部分士兵都去追查那个不知名的“闯入者”了。
卡尔没有在意。
塞默扶着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,帮他推开卧室的门,随即离开了。
房间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,似乎为了防止进水,窗户都关得好好的。
他脱下那身如有千斤重的正装礼服,随手扔在椅子上,然后径直走向床边,准备就此卧倒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上的水果盘,那是为今日礼仪准备的,最上面那颗最大最红的苹果,不见了。
是哪位仆人趁着宴会的混乱,偷偷溜进来拿走了吗?
他的视线随即被另一件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所吸引。
在桌子的正中央,静静地躺着封用金漆封口的信,这封信绕过了塞默,是单独发给他的。
信封上没有任何字,金色的蜡封上,烙印着只胸腔处燃烧着火焰的知更鸟。
没有标注收信人,又是怎么送来的?
他走上前,拿起那封信,手指轻轻捏碎了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上沾着股他没闻过的苦甜味。
上面没有多余的客套话,只有一行用优雅的银色墨水书写的短句:
[致折翼之鸟:被刀剖开胸膛,又能如何振翅。来我的宴会吧,你将见证涅槃。]
日期是今天,没有署名。
“折翼之鸟……”他放下手中的信,仓库与光之囚笼的影像又一次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。
对方知道他的一切,简直像封恐吓信,即使是宴会,对方也没给出赴宴地点。
就算有,他也不可能迈出庄园。
卡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将这张荒谬的邀请函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垃圾桶。
陷阱也好,试探也罢,他都已不在乎。
他今天实在太累了,他只想早点休息,沉入那片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无梦黑暗。
他卧倒进柔软的床铺中,将脸深深地埋进柔软枕头里,几乎是在沾枕的瞬间便坠入了沉睡。
然而,他并没有得到安宁。
在混沌的睡梦中,他听到一阵沉闷拍打的嘈杂声响。
他迷茫着睁开眼,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上,而是站在卧室的窗前。
玻璃已经被雨水模糊成毛玻璃般的透镜,在泼洒的雨幕中,有什么白色的影子在摇曳。
紧接着,像鹰头颅的轮廓靠近玻璃,能看到明显的金黄圆形,正中的瞳孔因为靠近变得异常清晰。
那眼睛似乎在贴近玻璃观察他,他一动不动,没有去伸手触摸窗户。
砰!窗户被从外轰然顶开,狂风卷着暴雨灌了进来。
卡尔看清了窗外的东西,一头狮鹫兽正用拍打的纯白翅膀分割暴雨,雄狮般的身体覆盖着金色羽毛,雨珠沿着它的身躯倾斜滚落,无法侵入它光洁的身体。
鹰隼般的头颅上,那双金黄眼睛正穿透风雨,凝视着他。
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,狮鹫兽便伸长了它那肌肉虬结的脖颈,和他身体差不多大的头部挤进窗框,一只利爪攀上窗沿。
它想要将身体挤进来,卡尔感到了从它身躯传来的热量。
狮鹫兽张开锋利喙部,直直冲着他的脖子而来,卡尔下意识将双手挡在面前,紧闭了眼睛。
然而粗粝的气息和轻柔的触碰从后背传来,很快他双脚离地,狮鹫兽咬住他的后领将他叼了起来。
他感觉自己瞬间失重,随即被稳稳地放在了狮鹫兽宽阔的背上。
下一秒,狮鹫兽发出尖锐的鹰啸声,翅膀笔直展开,向下扇动,整个世界便从他脚下远去。
他趴在狮鹫兽的背上,指尖插入了光滑但柔软的羽毛间,风吹散他的头发,几乎扰乱视线,他努力适应远比马背上更强的气流。
暴雨被一层隐形的屏障隔绝在外,王城的灯火在他脚下迅速缩小,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星海。
他飞过了圣弥堂的尖顶,飞过了帝国的总府邸,从不知道在空中的感觉竟是如此。
他忍不住张开双手,任由风穿过自己的发丝和肋下,他在飞。
狮鹫兽忽然缓缓减速,翅膀仍在扇动,他们停留在了布满滴水兽石雕的楼顶上空。
卡尔认得那是旧时辉煌的知更剧院,如今只有被雨水冲刷的残破。
这就是旅行的终点?
就在他以为这场奇妙的旅程将要结束时,狮鹫兽嘶鸣一声,突然调转身体,将背部朝向下方。
卡尔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,就从狮鹫兽的背上滑落,向着剧院楼顶那最锋利的尖端坠去。
他的脸朝向天空,在那被闪电撕裂的漆黑云层之上,他看到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庞大到无法想象,由纯粹的白色光芒构成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翻滚的迷雾。
它静静地凝视着坠落的他,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只有如造物主审视世间的绝对漠然。
它在向他接近,或者说,是他在向它坠落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混沌白光穿过了自己的身体。
没有痛苦,没有感觉。只是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和那只眼睛化为了一体,融合而成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,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。
他就像这个空间的全视之眼,被迫悬浮在整个剧院的上空,以绝对旁观的视角,俯瞰着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这是梦,可又如此清晰。
剧院内部,并非空无一人。
一场怪诞的戏剧正在上演。
舞台中,演员们都戴着华丽的面具,那些是动物的头颅,他们装扮正式,环成一圈,高声宣唱着什么。
舞台外,观众席上坐满了看不清面容的影子,他们发出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的掌声。
卡尔被迫观看这场正在进行的戏剧,他无法移开视线,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白色影子的声音直接在整个空间响起,又好像只在他耳边说着,剧院中的演员和观众不为所动,继续进行着他们的活动。
但是那句话卡尔听得异常清楚,那也是他今日一整天都在经历的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生日宴,卡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