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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4、第九十三章 觥筹交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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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讨厌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后。
理查德安一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手优雅地晃动着杯中的红色液体。
他穿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,打着领结,金色的学会徽章在他胸前闪着微光。
这家伙今天还抹了发油,贵族学者的气质倒是凸显出来,只是那副眼镜反射的灯光依旧刺目。
“副代理先生,”艾西露迅速调整好情绪,将略微有点散乱的头发理好,礼貌地欠身,“上司派遣我担任部门代表罢了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理查德安呷了一口酒,镜片后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,
“我应该感谢你,代替杜夫上校出席,至少让今天的空气里,少了些关于他妻子那条卷毛狗的无聊抱怨。”
艾西露也饮下一口香槟,在这种上流宴会场合,还是要保持住姿态,冷静。
她只是用化作匕首的目光狠狠剜向对面,考虑该走向哪个角落才不会被打扰。
“说起来,关于你提到的‘十倍薪水’的提议,我回去后仔细核算了下预算。”理查德安莫名其妙来了句。
艾西露冷笑一下,已经准备迈开脚步离开了。
“很不巧,‘招募可消耗工具’这一项的经费确实有些紧张。不过,为了留住像你这样的人才……”
理查德安还在对着她紧咬不放,艾西露觉得他简直像条嗅到肉味的猎犬。
“我想,或许可以从‘安抚低效率下属’项目里,为你挪出一笔特别津贴。你觉得呢?”
艾西露握紧了酒杯,一股火蹭地蹿上脸颊。
她稳住身形,选择用最公式化的语言回应:“抱歉,我已经拒绝过了,我还是更适合在战争部履行职责。”
不行了,她得赶紧跑了,她姿势从容,向着一边的甜品桌走去。
“职责?”理查德安轻笑一声,他快步走上前,与她并肩站立,切断了她的去路。
艾西露不得不停下来,没好气地瞪着他。
理查德安没看她,他的目光正投向宴会中央那群正在高谈阔论的权贵。
“你工作尽职尽责,确实公务繁忙,甚至关心起了一些……嗯,供应链的细节问题。杜夫上校知道他的秘书如此尽职吗?”
他微微举杯,露出毫无温度的礼貌微笑。
艾西露微微一滞,他注意到自己的私下调查了,不过是在告诉她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下……
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,果然让克拉丽莎及时脱身是对的,他又打算拿那套威胁论敲打她吗?
“那么,”他侧过头,目光重新锁定在艾西露脸上,她感觉锐利的光越过镜片扎向她的内心。
“作为我们优秀的下线,你又观察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细节?除了发现今日的鱼子酱不够新鲜之外。”
他毫不避讳地提起了她的秘密身份,把话题引向了新的方向。
艾西露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好几拍,勉强吞下一口酒平定下来。
不过又是他擅长的“警告”与“考验”。
既然逃不掉,她也不可能就这么认输。
她没有回答他关于价值的提问,而是顺着他的视线,望向大厅的另一端。
“我观察到,”她的眼睛在会场来回扫视,语调清晰地汇报着她的观察工作,
“商会的席位,与学会的席位之间,不多不少,正好隔着三盆用来装饰的白百合。
而圣廷的席位,与我们双方都保持着几乎等同的距离。”
她顿了顿,迎上理查德安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。
“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和平。脆弱,但依旧有效。”
他脸上多出了艾西露都没见过的赞许,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姿态就像在评价好刀的锋利度。
“阿什芙德小姐,你观察席位距离的敏锐,颇有你家乡那些精明商贩的风范。
不过,我还是建议你把注意力从百合花,移到某些人酒杯里的涟漪上。”
理查德安轻轻晃动着酒杯,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艾西露身上,
“那下面的暗流,才是真正能淹死人的东西。”
艾西露端庄的表情不改,眼神和他一样锐利起来,
“您对暗流真是了如指掌。如此谙熟水性,想必是因为一直在替学会‘乘风破浪’吧,不过我们家乡有句老话……”
她不疾不徐,举起酒杯小品一口,“再老道的舵手,也只能顺着风走,没法命令风往哪儿吹。”
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审视感瞬间冻结了,晃动酒杯的手停下了,身形有些微微停滞。
“看来杜夫上校偶尔还是会做出一两个正确的决定,”他将杯中最后一点红酒一饮而尽,“比如,派你来参加这场无聊的宴会。”
“不敢当,副代理先生,我不过是尽秘书的本分而已。”艾西露当然立刻奉还,还抹上了几分微笑,
“也许杜夫上校比您想象的更具战略性。毕竟,让‘无足轻重’的秘书出席,更能让某些秘密的拥有者放松警惕。”
她也优雅晃动起酒杯,将一些词语咬的更重,抬起头盯上他的眼睛。
“总比某些‘重要’人士占着高位,却把时间浪费在监视,并骚扰下属的私生活上,要强得多……”
理查德安忽然向前逼近了半步,这已经打破了默认社交距离,艾西露没有退后半分。
一个身影突然走近,温和沉润的话语灌进两块滚烫铁板中,
“您好,副代理先生,关于前段时间聊过的铣冲结构的问题,我们能再聊聊吗?”
艾西露隐约察觉这声音有点熟悉,但她眼睛还死死盯着面前最烦人的对手。
理查德安花了几秒钟,才将目光从艾西露脸上强行撕开,转向前来攀谈的男人。
他恢复了礼貌,嗓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半分:“下午好,维洛桑男爵。”
熟悉的名字令她神经紧绷,她将目光迅速聚集到来人身上。
那就是她一直在追查但从没见到真面目的斯隆·维洛桑男爵。
她却呆愣住了,手中的杯子快要落下。
高档的礼服,茶色头发下那张温和无害的脸,她早就见过了,她绝对不会忘掉,马车里坐在她对面的那张脸,他就是救下她的马车主。
理查德安张望一下,低下声来,“不要在这里聊,我们去中庭花园。”
斯隆·维洛桑男爵转身向艾西露行了个礼,之前被帽檐遮盖的眼睛显露出来,那是双谦卑中带着点沧桑的灰蓝色眼睛。
“阿什芙德小姐,幸会。您今日恰如这金色海洋中的一株琉璃苣?,令人难忘。”
艾西露的脑中却波涛翻涌,她还未能从今日持续的信息输入中缓和过来。
理查德安迈开脚步,在与艾西露擦肩而过时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忽然留下最后一句话,
“有用的秘书小姐,新光派最近似乎有些松懈,替他们操个心。
建议你给迪明戈带个信,盖斯利的鹰犬们可能会去斯芬诊所,他们好像嗅到了什么。”
说完,他便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衣香鬓影之中,维洛桑男爵也紧随其后。
艾西露翻涌的大脑只被一个念头占据:弗西白天可能在出诊,安东尼被锁在阁楼里,她必须立刻赶去医馆!
她匆匆丢下酒杯,立马开始编织离开宴会的理由,她的身影也消散进人群之中。
圣弥堂的成年礼依旧在酒杯碰撞中进行。
当宴会的气氛逐渐走向疲软,宾客开始三三两两离去时,往来的马车几乎堵住圣弥堂门口宽阔主路。
黑马拉着的双驾马车没有选择走主路,转而拐进了前往第二区边缘的道路。
马车路过一座公园时,一个柔软黑影爬上围墙石柱顶端,那是和车窗齐平的位置。
在车身缓缓减速路过时,影子一跃进入窗内。
马车很快加速离开了公园,把嘈杂的搜寻喊叫声远远抛在车后。
车厢内,蹲坐的梅赫尔扔给白马一个苹果,“顺来的。”
“信使的工作终于完成了?”白马稳稳接住苹果,手放到膝盖上。
“你怀疑我的能力?”梅赫尔一边眉毛挑起来。
“这次你迟了好久。”白马看向窗后,圣殿卫队士兵们在公园的花丛中翻找着。
梅赫尔不耐烦地支着下巴,“还不是因为有个蠢女人总盯着我,我花了好久才甩掉她。”
“你倒是很受女士们的欢迎呢。”白马开玩笑般地说道,“难怪毒蛇夫人那么喜欢你,上次你把她府邸的地板擦得真是干净。”
梅赫尔蹭得要站起来,握紧了拳头,没有血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“主人的事,轮不到你来评价!”
“别紧张,我只是在关心搭档而已。今晚不要又冲动了,毕竟我们要去的是真正的生日宴。”
白马用手杖敲敲车顶,很快外面传来车夫的吆喝声。
马车速度越来越快,白马带着无奈的表情,已经取出面具放在身旁,“每次都是我让你搭便车。”
“切,不要以为我溜不出王城。”梅赫尔没好气地用眼神瞥了眼白马,重新坐回位置。
他嘴里还在挑衅着:“要不要看看我怎么从最严的东门出去?”
白马微微转动手中的苹果,看着上面被啃了一口的齿印,轻笑着回应了,
“是吗?可惜这次的宴会地点在王城内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