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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第八十八章 神的诅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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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王城已有月余。
多米恩早已将人类世界的吵闹与臭味抛在身后。
马匹在半路便被他换成了干粮和一张更精良的北境地图,剩下的路,他选择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。
他再次化为狼,穿行在帝国北境愈发荒凉的土地上,白日潜行,夜晚则在星空下与长剑作伴。
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最熟悉的状态,警惕的孤狼。
只是这一次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咀嚼着坚硬肉干时,偶尔会想起切斯特村庄那顿热气腾腾的炖肉。
在深夜被冻醒时,会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装着鳞片的布袋,感受那份并非源于自己的温热。
这天傍晚,他在选择了荒原上一处背风的怪石附近停下休息。
他从怀中掏出地图,就着微弱的暮光艰难地辨认着,确认明天的行程。
脖子后传来一股并非来自寒风的凉意,他警惕地抬起头。
多米恩瞬间进入战斗姿态,长剑“唰”的一声出鞘,指向了气息出现之处。
老巫师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,赤着双脚,手中握着那根淡褐色的法杖。
他像是从夕阳中凝结出来的,又像是早已在那里站了几个世纪,与即将抹上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多米恩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。
“伊佐尔德……”
这个名字从喉咙涌现,从他的牙缝挤出,此刻所有的克制都轰然崩塌,压抑的情感化作决堤的洪水,
“……现在才来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剑尖微微下沉,像头即将扑杀的狼,即使知道这把剑对老巫师毫无威胁。
他只是想质问为何他的归属之地没有来帮他?
伊佐尔德停下脚步,与那致命的剑尖只隔着数步之遥。
他没有因为多米恩的质问而动怒,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反而流露出悲悯,还带着老师看待任性学生的无奈。
“我们在看着,孩子。”老巫师凝望着自己的弟子,
“看着你在人类的泥潭中挣扎,看着你用他们的暴力武装自己。白之城不是避难所,那是一场你需要独自面对的战斗。”
多米恩的手微微用力,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战士,更像是质问头狼为何抛弃自己的的幼兽,
“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……老师也在‘看着’吗?!”
“但你还是活下来了。”伊佐尔德的须发都不曾拂动,周身却像环绕着微风,
“你没有被仇恨吞噬,也没有向绝望屈服。你依靠自己的力量逃了出来,并且,你找到了回家的路。”
回家……多米恩握剑的手臂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他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质问,换来的是老师的安慰。
他只是想确认,自己是否真的还有一个“家”可以回去。
“我去了约定的河谷,”伊佐尔德将木杖支在地上,他的声音听不出责备,
“等了三日。风中没有传来你的讯息,只带来了远方的血腥与混乱。”
他微微抬头,目光似乎正穿越时空,回到了多米恩走过的路。
“我沿着你留下的痕迹前行。我在金穗镇的钟楼上,看到了愤怒化为戏谑的惩戒,而非屠戮。
这很新奇,不像你过往的风格。”
多米恩屏住了呼吸。
“接着,是北方山脉中那个灼热的洞穴。”伊佐尔德的目光似乎黯淡了一瞬,
“我在那里闻到了绝望、剧痛,还有……面对新生命时,一瞬的迟疑与怜悯。你差点死在那里,多米恩。”
伊佐尔德终于向前迈了一步,他的视线几乎要消解多米恩的迟疑。
“最后,我来到了山谷中的村庄。那里的风是温柔的,土地是包容的。
我在一块承载着感恩的岩石边,感受到了你停留最久的宁静。”
他的语气带上了近乎欣慰的感叹,“你不仅在那里养好了身体,更重要的,你似乎在那里找到了某种……答案。”
伊佐尔德缓缓地再次上前一步。
他没有理会那依旧对着自己的剑锋,只是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,并非去触碰多米恩,而是轻轻拂过他手中的剑刃。
“你做的很好。”老师的声音里,只有宽慰和欣赏,他在看着自己腰间的鳞片布袋。
多米恩僵在原地。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,看着他包容的眼神。
滔天的委屈和愤怒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安抚下来。
他不是被抛弃了,他只是刚刚经历了一场……残酷的试炼。
荒原上的风吹过,扬起两人垂下的衣角。
许久,多米恩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。
他将那柄已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长剑,收回了鞘中。
“锵——”
金属归鞘的清脆声响,是这片寂静荒原上唯一的回应,也是给老师的无声和解。
伊佐尔德见状,向多米恩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向着更深的北方走去,将他们之间刚刚那场充满杀意的对峙抛在身后。
“走吧。”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我们回家。”
夜幕彻底笼罩了荒原,将白日里单调的灰白色风景吞噬殆尽。
孤独的篝火在空旷雪原上跳动着,是这片无垠黑暗中唯一的温暖与光明。
多米恩默默将枯枝添入火中,感受着火焰舔舐木头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出神地望着那跳跃的光芒。
伊佐尔德则安静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,他们返回白之城的旅程选择在这里稍作休息。
沉默最终被多米恩打破。
“老师,”他开口,他还是放不下仓库里遇到的那个同类,“我遇到了一个黑袍巫师,但他不是白之城的人。”
伊佐尔德并不惊讶,他将手中的木杖轻轻顿了一下,“那是影子法师,圣克莱帝家的幽魂。”
多米恩微微疑惑,他记忆里并没有这个称呼。
老师没有继续介绍,只是好像要从头解释般,娓娓叙述,
“哈坎特卡自诩为造物主,我们的血脉与圣克莱帝皆诞生自祂手。造物主则被祂的造物联合起来背叛。”
多米恩不知道狄莫亨里有没有教授过这些,也可能那堂课他睡着了。
“那场真正的背叛后,我们也被驱逐出神的土地。
圣克莱帝家恐惧我们的报复,他们声称巫师是被神诅咒之血,在各地搜索新诞生的巫师血脉。”
老巫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火焰,看向了遥远的过去。
“他们研究出了某种独属的方法开发血脉,培养出了一支忠于旧教廷的影子法师队伍。”
说到这里,伊佐尔德忽然显露出疲态,微微闭上眼。
“曾经,当我感知到新血脉的呼唤,试图去带回那些属于白之城的婴儿时,这些影子法师总会先我一步,或者半路阻截。他们……抢走了所有的孩子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表情带上了不属于平时冷淡的痛苦。
多米恩忍不住追问:“我们的力量,难道无法对抗他们吗?”
伊佐尔德摇摇头,“白之城的力量源于拯救与守护,与杀戮难以调和。于我而言,同他们那种不计代价的力量对战,时常会处于下风。”
多米恩捏紧手中的枯枝,想起仓库中的那股残暴力量。
“力量的代价是巨大的,多米恩。”伊佐尔德看向多米恩,皱纹的脸上微微耸动一下,
“他们用某种方式透支生命来换取力量,他们的寿命远不如自然成长的巫师,如果过度开发,甚至比普通人类还要短暂。”
多米恩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望着燃烧的篝火,再次丢下枯枝,火焰又高了几分。
老师还在继续为他讲解着,
“赫尔塔克破城之日的决战,忠于旧教廷的影子法师与黑龙和士兵同归于尽,那场毁灭,对他们而言,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”
多米恩没有见过那场战役,也许马库斯说的摧毁房子的邪恶巫师确实存在,只是共和王国建立后就销声匿迹了。
“逃跑的教圣带走了剩下的影子法师,还有……控制他们的方法。”伊佐尔德最后一句话还带着隐约的痛心。
“可是他看起来很小。”多米恩把手放到胸口,比了比身高,“流亡教圣还能找到新巫师?”
伊佐尔德轻轻叹了口气,这声叹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。
“纯血的巫师和你不一样,多米恩。”他注视多米恩的目光带上怜爱,“因为我们漫长的寿命,发育会比普通人类更慢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无尽的黑暗,“这二十几年来,除了你这声几乎无法被探知到的稀薄回响,我未曾聆听到新血脉的诞生。那孩子,恐怕早就被旧教廷带走培养了。”
多米恩明白了那个困在娇小身躯中的灵魂,和自己一样度过漫长的磨砺时间。
他又想起洞穴中那股充满吸引的力量残留,和那位影子法师留下的感觉有点相似,强大,愤怒,还带着点悲伤。
伊佐尔德的双眼变得凝重起来,“你感受到的,是霍格尼戈的怒火。”
“霍格尼戈?”多米恩知道那是黑龙的名字,未曾想到会是与它有关的洞穴。
“是的,黑龙霍格尼戈。”火焰摇曳,将伊佐尔德的影子拉得很长,
“它曾是龙族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。但在那场诸神混战的年代,它因不愿同类在神的命令下互相残杀,愤而带领族群联合攻击神明。
最终,它失败了,并遭到了最残酷的诅咒:永生不死,被囚禁在永远的火狱中,日夜接受岩浆的炙烤。”
多米恩拨弄火焰的手停下了,他注视着地面跳跃的黑色影子。
伊佐尔德苍老的声音还在讲述所有残酷的历史,
“它安息的唯一方式,就是被自己的同类杀死。这便是神对它反叛的惩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