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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6、第八十六章 逃亡的道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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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尔瑟缩在旧麻袋铺成的简陋床铺上,头顶木板时不时传来脚步声和嘎吱轻响。
每一步洒下的灰尘都让他视线追向声源处,有时候是店主,有时候是客户,当然最多的时候是艾登。
艾登是个好人,好到让卡尔感到一阵阵的愧疚。
这个平日里连见到治安官都会下意识低下头的维修店学徒,此刻却为了他,将自己置于了宗教法庭的巨大风险之下。
每天艾登都会趁着夜色,端着碗热牛奶和一盘黑面包下来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卡尔总是这样问,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。
“还好。”艾登总是这样回答,努力挤出令人安心的笑容,尽管他自己也怕得要命,“他们只是在例行巡查。你别担心,我会搞定的。”
地窖里的时间流淌得异常缓慢。
为了对抗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与恐惧,卡尔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身边堆积如山的“垃圾”上。
那是艾登的宝贝,角落堆着废弃的齿轮、生锈的轴承、长短不一的金属线,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基石零件。
起初,他只是无意识地摆弄着。
但很快,刻在骨子里对机械的痴迷便占据了他的心神。
他开始清理那些零件,按照自己的理解将它们分类。
他找到了一块能量近乎用光的旧钒辉石,又从废铁堆中翻出几片薄薄金属片。
卡尔想起了他的“金雀”,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心血,却永远无法完成的飞行器。
手头没有精密的工具,或是昂贵的材料,他拥有的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。
一天晚上,当艾登再次下来送饭时,他惊讶地发现,卡尔正借着盏昏暗的基石灯,握着小锉刀,专注打磨着一个用齿轮和发条拼凑成的机械造物。
那东西有着精巧的鸟类形态,甚至还有一对可以扑腾的翅膀,大小却只有巴掌大。
“这是……”艾登看得入了迷。
“只是个……失败品。”卡尔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了手中的活。
他想起了那个阳光照射云中城堡,而他此刻,却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,制造一个永远飞不起来的玩具。
“不,它很美。”艾登由衷地赞叹道。
他坐下来,第一次,两人不再是庇护者与逃亡者,而是两个共享着同一梦想的年轻人,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声交换着关于机械的构想。
卡尔向他讲述了自己关于四翼扑翼器的构想,艾登则分享了自己在维修基石引擎时遇到的种种难题。
再一次躺回粗糙床垫时,卡尔入睡地异常安稳,甚至嘴角带着笑容。
然而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黑暗中。
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,它这次有了人的清晰轮廓,只是脸上仍旧是模糊的雾气,正坐在卡尔面前空气的椅子上。
它无聊地剔着指甲,如果它有的话,“原来你躲在这里,可怜的小小金色牧羊犬。”
他的身体仍旧无法动弹,上次的噩梦让他心有余悸,话语卡在喉咙无法说出。
“你这家伙,真有意思。”它突然盯紧了卡尔,白雾的脸凑近了他,抓住一枚玩具般肆意审视。
“不止哈坎特卡,还有伊克希翁,现在还染上了我的味道。”它用鼻子的部位上下轻嗅,雾气扫过皮肤的感觉让卡尔有些痒。
“伊克希翁?”卡尔隐约回忆起来一点,那个奇怪的梦。
它坐起身,忽然来了兴致般,讲解起来,“祂躲起来了,厌倦牌局之后,就走到角落,开始自言自语。”
卡尔也不知道它究竟在讨论什么,只能被迫听着。
“至于哈坎特卡,每天就迷恋创造乱七八糟的物种,这个国度到处都是祂的造物。
巫师也出自祂的手笔,可惜没能完全剥离原物种,无法自行繁衍呢。”它的语气里充满着调侃。
“能让你的血脉与我如此契合……完美地聆听……”它一副闭眼沉思的模样,手指搭在嘴巴部位,虽然根本看不到表情,
“嗯,看来你家族是被哈坎特卡特意繁殖的。估计祂遴选过不少残次品,亲本回交才培育出来的吧。
而且为了建立稳定近交系,肯定经过几十代的育种筛选。”
它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评价如何培养品种宠物般。
“请收回对我家族的无礼话语。”即使血脉给他带来的是牢笼,他也不能容忍对方用这种话语侮辱。
“呵呵,你生气了?我可没说错哦。”它仍旧自顾自说着,“如果人类算是神管理的小羊,你们就是被精心培育出来的牧羊犬。”
“可惜牧羊人被自己的狗咬了,哈哈哈。”它拍手笑道,坐在椅子上的双腿晃动。
“哈坎特卡就是个蠢蛋,被伊克希翁摆了一道,失去统治三百年,让我溜进来一看,哎呀!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笑。”
白影自顾自地挥舞手臂,就像在点评一出好笑的戏剧。
培育……聆听……哈坎特卡……碎片般的话语在他脑中划过,某种恐惧忽然从内心倏然升起。
卡尔很想远离这个噩梦,但是他的双脚被定在原地,他连堵住耳朵都做不到。
白影察觉到他的意图般,停止了笑声。
“你还想逃跑吗?逃跑多没劲啊?”人形摊开手,踢掉那把不存在的椅子,走上前来,“让我帮你怎样?成为我的信徒,我可以给你力量。”
白色影子像蛇一样缠上来,在卡尔周身环绕,手臂摩擦他的胸膛伸向脸颊。
“比如说……让你登上教圣之位如何?那些追捕你的人,都将跪倒在你的脚下。
你的叔叔,你的父亲……整个帝国,都将聆听你的声音。”它的头凑在卡尔耳边,手指在卡尔脸庞轻抚。
卡尔的呼吸变得急促,影子忽然散做迷雾,弥漫到整个空间。
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象,他正站在圣弥堂的铜环顶端,脚下是臣服的芸芸众生。
无尽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。
“来吧……”低语环绕着他,迷雾中无数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身体。
在地面上,叔叔低下平时高昂的头颅,单膝跪在那里,父亲将额头贴在地上,恐惧他从未重视的存在。
卡尔扫视着,人群中战战兢兢的身影忽然让他哆嗦一下。
那是艾登,也跪倒在地上,向着他这位至高存在表达忠诚的服从。
不!不对!
他想要的不是权力,更不是用权力编织的压迫。
他想要的自由,是可以和艾登这样的人一起,在阳光下讨论机械与创造发明的自由,而不是借用邪恶的力量,去奴役别人的自由。
这就是他的选择。
“嘻,是吗?”嘲笑的声音再度从耳畔响起,整个幻象就如被晨间阳光驱散的薄雾,渐渐变淡消失。
卡尔再度睁开了眼睛,果然他还在地下室,为什么总是在梦中纠缠他?
他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,又望向那片隔绝了星空的天花板。
一片漆黑中,卡尔把手重新按向胸口的金属,寻找着唯一可以慰藉他心灵的物品。
他什么时候可以逃走?
这几天艾登回来得越来越晚,表情愁眉不展,显然他一直在碰壁。
他对成队路过的靴子声越来越敏感。
卡尔只能等待,期待着事情能有转机。
这份不安在第二天下午变成了现实的恐惧。
他正通过地板的缝隙,偷听楼上的动静。
艾登正在与一位邻居大婶聊天,那妇人是附近一家小洗衣店的老板娘,平时总喜欢过来串门。
“……哎呀,艾登,你最近胃口真好啊。”大婶的声音带着邻里间的热络,
“我每天看你买双份的面包和牛奶,是长身体的时候,要多吃点。”
艾登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,“啊……是,是的,夫人。最近……最近活儿多,吃得多。”
“是吗?”大婶的语气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些,
“我听治安署的人说,最近在严查一个离家出走的金发小贵族呢……好孩子,可别惹祸上身啊。”
卡尔只能缩回床铺边,捂住牙齿打颤的嘴巴,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响。
终于在几天后的夜晚,艾登带着一身寒气匆匆回到地下室,他连食物都来不及准备,就赶下来。
“卡尔,”他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惊人,“我找到路了!有一条去南方的商船,船长……愿意带你走。”
“南方?”卡尔眼中希望一闪,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,“他们怎么敢?你付出了什么代价?”
卡尔深知,在如此严密的搜查下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艾登避开卡尔的目光,语气有些含糊,“别问那么多。我……我卖掉了工具,借了点钱,而且,有些势力愿意帮忙。”
他告诉卡尔,他联系上了一个“可靠的”渠道,对方答应今晚在瑟兰河畔,某个废弃的旧基石能源中转仓库接应他们,用货船将卡尔送出王城。
卡尔抓住艾登的胳膊,声音颤抖,“艾登,你为我做的……太多了。我不值得……”
艾登转过头,他的头发因为连日奔波还乱糟糟的,脸上的笑容却真诚无比,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记得吗?你说过,东西的价值在于它能带来的‘可能性’。
卡尔,你就是那个可能性。如果我能帮你飞起来,就都值得。”
此时这个地窖狭小拥挤,却无比自由和安心。
卡尔拿那只玩具机械鸟,手指碰到坚硬的金属,眼中重新燃起对创造的热情。
艾登想起来什么似的,又回到楼上,之后端来一碗蔬菜炖汤,他没忘记准备卡尔的食物。
两人在昏黄的基石灯下,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,逃出王城后,如果卡尔安顿下来,艾登可以帮忙他一起开间工作室。
“工作室里,没有人关心你的姓氏,只看你这双手能做出什么。”艾登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只有灯光的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