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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4、第八十四章 共存的村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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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尽的黑暗,还有身上传来的痛苦,随后变成了迟钝的麻痹感,不断涌出的血腥气息。
在混沌中他终于失去所有感觉,陷入全然无知的沉眠。
他以为自己死了,要么在地狱的冰湖里,要么在逃亡的风雪中。
死亡本应是安静的,但此刻他的耳边却有收拾器皿的碰撞声和流水清洗声。
温暖,一种他早已遗忘的感觉,正隔着层粗麻布料,缓缓渗入他失血寒冷的身体。
他费力地睁开双眼,转动下眼珠,视线内是昏暗中跳动的烛火,正上方是粗糙木梁构成的低矮屋顶。
他躺在张硬板床上,身上盖着毯子。
这不是军营,也不是他曾躲藏过的任何一个破败小屋。
他试着动了下,撕裂般的剧痛从脊椎之中窜起,瞬间贯穿全身,让他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。
嘴里有草药的苦味,头脑还昏昏沉沉,身体……不听使唤。
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他恐惧。
“别乱动,”苍老疲惫的声音从房间阴影中传来,
“麻醉刚退,你伤得很重。脊椎有裂痕,腹部和大腿被蕴含基石能量的碎片刺穿,失血过多。能活下来,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声音停顿了下,还伴随着放下水盆的沉闷声响,“那些碎片很难处理,它们会持续侵蚀你的身体。我分了好几次才清理干净它们。”
多米恩艰难转过头,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,他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穿着黑衫的干瘦老人,走向床边的矮凳坐了下来,而本应是眼窝的位置,闪烁着两点幽绿色的光芒。
伪形族!
他想起角斗场中的那个伪形族,这些卑鄙的生物将自己隐藏在人类之中。
这是陷阱……他被人类抓住了,可能又是一次被治疗后再接受审讯的流程。
他用尽全力,艰难撑起身体,又本能想去寻找自己的武器,但腰间空无一物。
剧痛再次袭来,他无力地摔回床上,只能用充满敌意的灰色眼眸死死地瞪着对方。
“你是谁?想干什么?”他觉得自己喉咙都摩擦出血味。
老人没有在意他的敌意,只是将一个陶碗递了过来,里面盛着温热肉汤,表面浮着些草药。
“一个医生,”老人还想伸手扶他起来,“你可以叫我切斯特。喝点东西吧,这对你的伤口有好处。”
多米恩没有接,冷笑一声,吐出了带血的唾沫,“杀了我,或者让我走。”
“我们救你,只是因为你快死了。”切斯特没有被他的情绪波动。
医生将陶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,便不再多言,继续收拾治疗留下的狼藉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多米恩成了真正的囚徒,而囚禁他的却是自己残破的身体。
他躺在床上,狼的爪牙被悉数拔去,只能用感官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村民们会轮流送来食物和干净的水,他们大多是些皮肤黝黑,手上布满老茧的猎人或农夫。
他们看到他时,表情没有帝国士兵那种混杂着恐惧和鄙夷的神色,只是种看待受伤病人的简单怜悯。
他们从不和他多话,打声招呼放下东西,对切斯特点点头,便转身离开。
孩子们会在屋外追逐打闹,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刺耳,偶尔会有胆大的孩子从门缝里偷偷看他,很快被大人发现,在一声温和的呵斥中跑开。
多米恩无法解释他现在的处境,他所熟知的世界不是这样的。
人类和非人种之间,只有利用、杀戮和永不停歇的战争。
这里的平静与和谐可能是编给他看的谎言,多米恩不会轻易相信,他们一定有什么图谋。
直到一天下午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趁大人不注意,溜进了这个房间。
她没有害怕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灰暗双眸,只是好奇地看着他,然后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几颗野生浆果,轻轻放在了他的枕边。
“神父爷爷说,吃甜的,伤口就不疼了。”她用稚嫩的声音说完,便蹦跳着跑开了。
多米恩转过头,看着那几枚沾着泥土的红色浆果,一股早已被他遗忘的热流,突然冲上眼眶。
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母亲温暖的手,以及那块同样来之不易的果酱面包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捏起一颗浆果,放进了嘴里。
很酸,但带着一丝甜。
那天晚上,切斯特再次来为他换药时,多米恩主动开了口,“为什么……你们不怕我?”
切斯特涂抹药膏的动作没有停顿,“我们为什么要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?”
“我是巫师。”多米恩说出这个词,他试着测试,也可能是自嘲。
“我知道,”切斯特连手指的力度都没改变,
“但对这个村子来说,你只是一个在山里被野兽重伤,需要救助的可怜人。就像很多年前,他们救助我一样。”
多米恩不知道这位伪形族和人类之间发生过什么,但是说话的口气中只有全然的信任。
切斯特终于处理完伤口,他坐回矮凳上,绿色光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显眼。
“你遇到的熔岩掘蜥,我们称它们为‘守护者’,”他缓缓说道,好像默认巫师已经愿意和他闲聊,
“它们守着那片古老的能量,而我们则守护着它们最后的安宁。
我们从不去打扰巢穴,只是在外围捡拾自然脱落的鳞片,那是它们给予这片土地的赠礼。
我们偶尔会留下一些猎物,作为对它们守护这片土地的感谢。”
“鳞片有什么用?”他忍不住回话了,他想到那种坚硬的东西,对人类的作用只有打磨成武器或是防具。
“鳞片可以充当发热原料,如果适当处理,可以变成照明工具,我们还会用一部分和游商们交换必备物资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多米恩和自己,
“对于我们基石族类来说,鳞片储存了被它们精炼出的基石能量,是绝好的能量源,我把处理过的鳞片粉末也放进药膏和汤药里。”
多米恩总算知道从那些冰凉药膏中传来的细微温暖是什么,药物不仅治愈伤口,还安抚了他的源泉。
切斯特一番解释下,多米恩才搞清楚那些“守护者”的来历。
他不熟悉这些生物,是因为它们深居矿脉和热源附近,利用地热孵化后代。
而且因为会挖掘矿脉,破坏矿道,早在近百年前就被凡登家雇佣的猎人进行了灭绝式捕杀,数量寥寥无几。
这对幸存的熔岩掘蜥更加狡猾和谨慎,选择了挖掘到更深处建立筑巢。
那个废弃矿脉的碎石坡,是因为凡登家数十年前在这里探洞开采,只是后来发生了一场猛烈爆炸,整个坑洞炸塌死伤了矿工,这座山也变成了被诅咒的禁地。
至于吸引多米恩的那股纯粹力量,切斯特只说是古老时代的遗留,可能曾经是龙的洞穴,那对掘蜥也是如此被吸引而来。
切斯特对基石能源的需求引导他找到这里,村庄建立在了山脚平原附近。
因为诅咒的传说,这里人烟稀少,也刚好庇护他们免遭征税官骚扰,他们和掘蜥维持了微妙的信任与互利关系。
多米恩想起那场恐怖的战斗,人类却有办法和它们和平共处。
“它们原谅了你的闯入,”切斯特起身去为多米恩准备药汤,“或许它们在你身上,看到了与它们一样,在世界夹缝中挣扎求存的影子。”
这次他默默接下,喝了下去。
过了一周,多米恩终于可以拄着根木杖,在屋内缓缓走动。
原来他的马匹和行李,还有他丢掉的剑,都已经被村民们带回村庄保管了。
只是切斯特坚持让他静养伤口,担心他带着行李偷偷溜掉,才没告诉他。
他的衣服最先被归还,泥土和血迹都被清洗干净,裹着淡淡的皂香味,战斗中被撕出的破口,也被细密针脚缝补了。
多米恩不打算逃走了,他的身体确实需要在这里得到恢复。
他走出木屋,在村庄内缓行,尝试锻炼僵硬的大腿。
村民们正在冬雪到来前加固屋顶,一个名叫巴迪的猎人,正站在院子里,吃力地在用钝口的斧子劈柴。
多米恩记得他名字,是因为巴迪之前常来切斯特的房间,总是热情地打招呼,放下些兽肉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没有说话,只是从巴迪手中接过了斧子。
他坐在木桩上,从怀里掏出块捡来的小磨刀石,开始专注地打磨斧刃。
当他将重新变得锋利的斧子递还给巴迪时,对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谢了,兄弟!”
多米恩虚弱的身体还有点承受不住。
“你恢复得真是快,”巴迪擦擦汗,接过斧子,“之前我不小心靠太近,被它们射出来的鳞片打伤胳膊,休息了快两个月。”
多米恩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地走开。
“记得吃点鹿肉,能帮你伤口恢复,汉娜每周都帮我熬一碗。”巴迪还在他身后热情招呼着,就像和自己熟识的村民在闲聊。
多米恩转回木屋,准备换药,他看着自己的手,也许给予比杀戮更容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