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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第八十二章 枯萎的丰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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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匹呼出的气体渐渐化作白雾,秋季清晨的寒霜已经逐渐显现。
多米恩跟随着奔跑的晃动,注视身边宽阔的平原。
这段时间来,他沿着主干道远离王城疾驰,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帝国的心脏区域,白天他尽量绕开关卡,夜间与马匹露宿郊区隐蔽空地。
繁华的中心城市圈和络绎不绝的商队旅人,终于被他渐渐甩到脑后。
看到周围的大片旷野平原,他已经进入了帝国富庶的农业行省。
早间的寒风刺入肺部,多米恩伸出手,取出挂在腰间的金属酒壶。
马库斯居然还帮他准备了一壶烈酒,多米恩都要感谢他的过于周到。
他拧开瓶盖,仰起头灌了一口,酒送入喉中,烈火自舌头冲向胃部,整个身体驱散了清晨阴冷的湿气。
他摇摇酒壶,已经喝完了,身后的干粮包裹也差不多,看来必须要进入人类城镇做点补给。
他减慢马的速度,取出了鞍袋中放置的地图。
地图已经帮他标注了最快的道路,他基本一直沿着指示路程在行进。
视线在地图上搜索着,他找到了不大不小的最近城镇,太大的城市会有城门关卡盘查,太小的村庄自己又太显眼。
金穗镇,看起来是个好选择,没有士兵把守,人流也足以掩盖他的行踪。
确定好路线后,多米恩收起地图,重新加快了马匹的进程。
太阳已经渐渐暗沉发红时,多米恩终于抵达了今日的目的地。
路标显示他已经离镇口不远了,身边开始出现运输的马车和赶路的行人,他调转马头,朝向旁边稀疏林地的矮山丘走去。
多米恩不会径直冲进人类的聚集地,他终究是巫师,要尽量避免暴露自己,他还需要先评估下此地的安全性。
找到一处隐蔽地点,藏好马匹和行李后。
他化作狼形,潜行在山丘的脊线上,寻找最佳的视野点探查村镇的布局。
他记忆中的乡村虽然贫瘠,但总有炊烟与犬吠,充满了坚韧的生机。
然而,他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风中传来的是尘土和枯草的气息,而非麦穗的芬芳。
灰色狼瞳俯瞰着这片本应是帝国粮仓的土地,现在本应是冬麦播种的时间。
但视野所及,大片的田地竟诡异地休耕着。
零星劳作的农民身形消瘦,动作迟缓,简直像被无形的重负压弯了腰。
这片土地的富饶之名,与眼前的萧索似乎毫不相关。
他注意到一旁的镇子边缘,几个身着统一制服,臂章上绣着金色麦穗的护卫,正粗暴地将一个老农从他那块长势可怜的田里拖出来。
老农苦苦哀求,换来的却是一顿推搡和呵斥。
“欠款到期!这块地现在归商会了!滚蛋!”
多米恩没有改变计划,虽然村镇压抑,但确实没有关卡的危险,远处已经亮起了各种招牌的灯,他需要等待夜幕降临,潜入镇中取得补给。
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后,他在一处隐蔽的林地中恢复了人形。
凭借着多年街头流浪练就的技巧,他如一道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金穗镇的边缘。
多米恩避开了主路,穿行于泥泞的后巷,周围破破烂烂的建筑显示着这里的贫穷。
敏锐的嗅觉引导着他,避开了巡逻的护卫队,最终锁定了一间看起来是杂货店后院仓库的木屋。
老旧的门锁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,他很快滑进木屋内。
里面堆满了货物,他迅速找到了盐袋、干肉和一些修补靴子的材料。
他把这些物品放进一块帆布,熟练地打包,并留下几枚远超货物价值的银法币。
这是他的原则,偷窃源于必要,而非贪婪。
当然还要感谢马库斯给他准备的过于充裕的钱袋。
正当他准备离开时,仓库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……‘真种子’就藏在这批货下面,今晚交易的价格定好了吗?”
“放心,磨坊那边都谈好了,这钱赚得可比当保镖容易多了。”
多米恩立刻屏息凝神,藏进货堆最深的阴影里。
两个男人走进来清点了一下货物,并未发现异常,很快又离开了。
他不再停留,拾起包裹,无声地溜出仓库,融入夜色。
接下来他还要补充他的酒壶,顺便,他也能听听这里究竟发生着什么。
深色斗篷又转进一家坐落在镇子角落的破旧酒馆。
酒馆内灯光昏暗,廉价麦酒的酸涩味扑鼻而来,脚下的地板踩得吱呀作响。
三三两两的酒客趴在桌上,与其说是在饮酒,不如说是在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灵魂。
多米恩灌满酒壶,又点了杯便宜的麦酒,挑了个最阴暗的角落,将兜帽拉得更低,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绝望的背景之中。
他没有等太久。
邻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,已经喝得酩酊大醉,他通红的眼睛愁云满布,抓着身边同样借酒浇愁的同伴,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,
“……又白干一年……不,比白干还糟……还欠着丰饶农业那帮畜生的钱……”
戴着毡帽的同伴附和着,带着浓重的口音,啐了一口痰,“真是一群畜生!”
老农大声嚷嚷起来:“他们给的种子是断子绝孙的种!种出来的麦子,根本留不了种,第二年还得找他们买!”
毡帽农民摇摇头,跟着灌了几口酒,“还有那丰壤剂,妈的,比金子还贵,不用的话,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!”
“我们都被那份租佃契约绑死了,一年起早贪黑干到头,最后还要倒欠一屁股债!”
老农说完,只是一口接一口喝着,全然不顾胡子都沾满酒滴。
毡帽农民叹了口气,“老汉斯想自己留点麦子,结果呢?被那群穿着商会制服的护卫队,活活打死在谷仓门口!我呸!”
“……那群护卫,不就是脱了层军皮的帝国兵吗!”
老农话音还未落,酒馆门就被大力推开,之前在田里行凶的那几个商会护卫走了进来,整个酒馆霎时安静无声。
为首的壮汉哈哈大笑,径直走向一旁的桌子和护卫们坐下,酒保很快为他们端来了酒,这些护卫开始边灌酒边掷骰子赌博起来。
刚刚还在诉苦的醉酒农民们,只敢在旁边低头喝酒。
多米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,他没必要在人类中招惹麻烦。
士兵和护卫,不过是同一只恶犬的不同獠牙。
在木屋里听到的对话,他现在理解了,獠牙还在暗中吞食着血汗。
他仇恨士兵,是因为经历,他仇恨帝国人,是因为帝国人带来压迫和排斥。
但现在他已经明白,有些人自己也是帝国的受害者。
有人会伤害他,有人也会帮助他……他想起这段时间遇到的帝国人。
哪怕是一开始,带来一切麻烦的那个家伙,天真又善良,却是个被帝国追击的逃亡者。
帝国把枪口对准的是每一个不服从它的人。
多米恩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酒液划过喉咙,浇灭不了他心中的怒火。
他站起身,将钱币留在桌上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。
但今夜,他并不打算就此离去。
夜深人静之时,喝到烂醉的护卫们走出了酒馆,他们提着灯经过黑暗巷子时,提灯忽然被风吹熄一般,失去光芒。
随即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击中他们的后脑,走路都摇晃的护卫们,还没发出叫声就瘫倒在地上。
多米恩没有拔出剑,他知道即使斩断这些护卫的喉咙,还会有新的护卫被派遣过来,他需要斩断的是将护卫源源不断派来的力量。
他蹲下身,将手伸向了护卫们。
第二日清晨,早早起床的镇民们,被镇中心教堂的钟声吸引而去。
一群被脱到只剩内衣的男人,被绑在钟楼栏杆上瑟瑟发抖,惊恐地呼叫镇民把他们放下去。
在钟楼下,一堆像是被野兽撕烂,变成碎布条物体放在地上,隐约能见到金色麦穗的绣标,旁边还放着一本打开的账本。
倾倒在商会办公室后院泥地里的“真种子”,更是引发了商会内部的一场猜忌与清查。
谁也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,那些护卫又是怎么跑到钟楼上的。
有人说是幽灵作祟,也有人说是真神显现,镇民们对着这些不可一世的护卫,第一次笑出了声。
而多米恩,早已在十几公里之外。
他饮了口新灌满的酒,感觉那辛辣的液体,第一次带上了快意的甘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