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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、第八十章 女巫集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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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城的雨夜,总是能将奢华与腐臭调和成一种独特的味道。
白马走下马车,手杖插到淋湿的街道路上,雨丝瞬间沾湿了他合身的黑色礼服肩头。
他没有撑伞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一栋位于第二区深处毫不起眼的别馆。
这里是猫头鹰小姐名下的一处产业,也是她们这些圣主最青睐的门徒们,偶尔用来举办私人聚会的安全屋。
门无声地为他打开,引路的仆人脸上也戴着张空白银面具。
穿过挂着层叠天鹅绒帷幔的走廊,曼陀罗与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走进那间被称为“鸟巢”的圣所时,集会已经开始。
房间里没有点着任何灯光,唯一的光源来自地板中央,用银粉绘制巨大的“真实之眼”印记,布在它交叉线上的黑色蜡烛闪烁烛光。
女士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意落座,而是围绕着印记,分坐在五张雕刻着不同图腾的黑檀木椅上。
室内的香味有一部分源自她们光洁手臂与赤足上,涂满的精炼香脂。
余下的部分,则是分布在角落大大小小瓶罐中的秘酿与琼浆。
毒蛇夫人斜倚在她的“蛇之座”上,脸上那张布满细密绿鳞的面具下,传出慵懒而危险的嘶嘶声。
在她的脚边,梅赫尔正跪在地毯上,双手交握,闭着双眼,如同进入冥想。
梅赫尔褪去了平日隐藏身形的宽大罩袍,换上了一套贴身的缎面黑色长袍,将他猎豹般精炼而致命的身体线条显现出来。
高领遮住了项圈的大部分,领边边缘,银丝绣成的蛇鳞纹路在其上若隐若现。
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随着他的呼吸,灰烬与暗红花瓣构成的雾团如浮动生物,在银色的印记上空盘旋,久久不散。
不知是香气中的致幻作用还是梅赫尔的操控,白马觉得那雾气构成了黑鸟的形状。
“我们的白马仆人。”毒蛇夫人的声音懒洋洋的。
她戴着黑色长手套的手指,从扶手上垂下,漫不经心地在梅赫尔的黑发间穿行。
“你带来了凡人世界的臭味,玷污了我们圣所的宁静。”
白马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躬身致意。
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其他人。
身着祭袍的花豹教士端坐在她的“祭祀之座”上,姿态优雅。
竖起的领边几乎触碰到下颌,套着件深灰学者长袍的猫头鹰小姐,则在“智慧之座”上,双手捧着一杯热茶。
她身后的椅背,站着只悄无声息,注视来客的仓鸮,它白色面盘几乎和主人的面具一模一样。
狐狸姐妹坐在邻近的两张“血脉之座”上。
姐姐身着一袭深红色长裙,脸上戴着张眼角微微上翘的金狐面具。
她伸手掷下两枚古旧银币,一正一反,随即用吟唱般的语调开口,
“毒蛇姐姐,您的耐心,就如同等待花开的园丁。
请再多一些宽容吧。毕竟,那些在卡俄涅拉的月光下,汲取着沼泽之心才能绽放的‘红泪’,
它的每一次呼吸,都经不起凡人世界里,那些贪婪目光的注视。”
妹妹的银狐面具在烛光下显得高深莫测,没有像姐姐般披散闪耀的长发,只是扎着低低的马尾。
银狐闭着双眼,面前圣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在微微晃动,她近乎梦呓般说着,
“是的。阴影在向我低语,它们说,大元帅的猎犬,正在南方古老的商路上徘徊,嗅探着我们花园的芬芳。
看来,我们需要为那些娇嫩花朵,寻一条更深邃的溪流了。”
毒蛇夫人发出声轻笑,那笑声在飘散的香气中听起来异常扭曲。
她从腰间的银盒里取出支细长的试剂瓶,将瓶中的深褐色液体,滴入了由乌鸦头骨制成的小巧酒杯中。
“再娇嫩的花朵,若是没有懂得聆听其灵魂的炼金士,”
她将酒杯递给了跪在她脚边的梅赫尔,脸上露着病态的满足,“也不过是沉睡在泥土里的枯根罢了。”
梅赫尔接过酒杯,将那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,嘴角发出一声压抑与欢愉的低吟。
黑雾瞬间变得浓郁,在印记上空汇聚成黑色的知更鸟,展开着双翅,胸口花瓣沸腾成火焰。
“我的影子需要不断汲取它们的梦境才能成长,”
毒蛇夫人用指尖轻抚着梅赫尔的头顶,如在安抚一件珍贵的祭品,
“希望你们花园的产量,能跟得上他无尽的饥渴。”
“嘘……”金狐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狐狸面具的唇前,继续吟唱着,
“妹妹正在聆听王城的低语。她说,她看到了大元帅格罗夫纳的影子,
那影子很长,一直延伸到西境的群山之中……然后,拖回来了一个戴着王冠的幽灵。”
这句如同神谕般的情报,让毒蛇夫人的动作微微一滞。
她冷哼一声,“快要入土的老家伙,还真想借皇血上位?”
白马知道,这不过是将银狐窃听来的情报,用一种更具仪式感的方式转述出来罢了。
他知道圣主需要仪式感,祂正注视着他们,欣赏着门徒带来的表演。
同之前的赐血仪式一样,花豹教士永远能为圣主献上最具神圣的演出。
梅赫尔也只敢私下偷偷抱怨,每次都得被派去展示神迹的无聊。
“好了,我们今夜在此,是为了聆听圣主的意志。”一直沉默的花豹教士终于开口,声音就像这个仪式的主祭。
她的目光转向白马,“白马,圣主托梦于我,祂想知道,那场献给祂的烟花,准备得如何了?”
白马走到印记边缘,看着那只由梅赫尔的力量与药物共同催生出的黑鸟幻象。
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,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致幻香气,确实让眼前的景象显得无比真实。
“所有的‘祭品’,正在分批运往祭坛之下。”他不带感情地陈述,“时间一到,圣主的火焰将净化王城的罪恶。”
“火焰之后呢?”猫头鹰小姐的声音传来,空灵而不带一丝情感。
面具白色羽毛中,黑色洞窟的双眼下看不清她自己的眼眸,她身旁的仓鸮,则用黑玻璃圆眼瞪视燃烧的烛火。
“我推演过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。火焰能烧毁旧的‘建筑’,但无法烧毁旧的‘思想’。
我们需要一个更完美的‘故事’,来填补他们心中因恐惧而产生的空白。”
猫头鹰小姐转动脖子,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。
“一个关于神罚与救赎的故事,”金狐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,捧起的酒杯中泡着花瓣,“我们将赐予他们不同的真相。”
银狐随手掂起一枚花瓣,轻轻揉搓,让花的汁液融入手臂上发亮的油膏,
“对贱民,这是神罚。对贵族,这是内乱。对商会,这是学会的报复。
当所有人都忙于互相猜忌,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,去迎接一个崭新的圣主之国。”
猫头鹰小姐手指在茶杯摩挲,轻轻点了一下头,“混乱才是圣主最完美的‘终极真理’。”
白马静静地听着。
这些女人,她们的联盟脆弱得就像这房间里的烛光。
狐狸姐妹控制着欲望的源头,毒蛇夫人掌控着欲望的钥匙,而花豹教士和猫头鹰小姐,则为这场由欲望驱动的阴谋,披上神圣与理性的外衣。
他自己呢?他没有欲望,只有目的。
但火焰,将由他亲手点燃。
花豹教士站起身,高举双手,几乎要拥上那只黑鸟幻象。
“很好,”她的头也高高仰起,庄重又狂热地为今日的正事开场,“既然一切即将就绪,那么,就让我们一同向圣主献上今夜的祈祷,祈求祂的重生之日,早日降临!”
她开始吟唱,其他女士也随之应和。
操纵幻象的女术士们站在原地伸展双手,她们的声音在鸟巢内交织回响,与梅赫尔压抑的喘息声融为一体。
椅背上的仓鸮发出嘶哑的鸣叫,伸展开庞大的双翼,它的影子落在墙壁上,变成摇晃的黑鸟之影。
那只黑鸟幻象也张开尖喙,如有在啸叫,双翼用力扇动,房间内所有的烛火瞬间被散出的气流压灭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地板上那座银色的印记,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