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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第七十四章 质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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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的门,把所有的秘密锁在里面。
艾西露站在门前,犹豫万分,昨晚几乎一夜未眠,仓库里工人们狂热的眼神,和那把被称为“解放者”的粗糙武器,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手指握在门把上,她知道自己必须从安东尼口中问出真相。
但她也清楚,面对完全无法预测的疯子,需要首先确保自己的安全。
艾西露最终推开门时,已经换上了往日的冷静面孔。
煤油灯的光芒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又被室内另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所吞没。
她没有打招呼,只是默默地将门关上,锁门的轻微“咔哒”声,竟显得有些响亮。
安东尼正趴在他的工作台上,白色面具在灯下泛着模糊的光影。
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艾西露的到来,手中的铅笔在图纸上飞速地移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艾西露不打算立刻发难。
她像往常一样走到那张铁管床前,开始整理起床上的皮带与镣铐,准备进行常规的睡前仪式。
但今晚,她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“睡觉时间,安东尼。”她在旁边静静宣告。
安东尼伸了个懒腰,从椅子上站起来,如往常般扑通一声躺到床上,摊开手脚,等待着仪式的开始。
艾西露走上前,拿起皮带,开始逐一将他固定在床上。
她的手指有条不紊,但每个锁扣扣上时,指尖又用力按压到微白。
安东尼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,他歪着头,面具的眼洞追随着她手指动作,
“哦,护士小姐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?下手这么重,是想在我身上留下爱的印记吗?”
艾西露没有回答。
当最后一条皮带被牢牢系紧时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,而是拉过房间里那张椅子,坐在了床边。
她与那个被完全束缚,动弹不得的疯王,只有一步之遥。
她用闲聊般的口吻,开启了这场审问,“安东尼,你墙上的那张图纸,很有趣。上面的旧日文,你看得懂吗?”
“哦,那个啊,”安东尼语气依旧轻松,“一个来自旧日幽灵的礼物,或者说,一封从时间彼岸寄来的情书。它的结构……美得令人心碎,不是吗?”
“我看得懂统一语的那一版。”艾西露打断了他,将视线转向钉在墙上的图纸,“它的名字叫‘解放者’。”
床上的安东尼,身体像憋笑般抖动。
“哈哈哈!我的护士小姐,你终于也开始做英雄梦了吗?”
他丝毫没有丢掉节奏的掌控感。
“解放者?这名字真不错,听起来很威风,非常适合当我疯人院亲卫队的制式装备……”
艾西露打断了他的表演,压抑了整晚的震惊与怒火,终于在这一刻爆发。
她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膝盖上,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
“我在劳伦斯的工厂里,看到了和你这里一模一样的图纸,还有照着它造出来的武器!一群叫解缚民的工人正在挪用物资,秘密生产它!”
她的声音带着颤抖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空白面具。
安东尼的身体像案板上的鱼在蹦跳。
“实物?!你看到了实物?!告诉我!
它的击发是脆响还是闷响?膛压问题他们怎么处理的?有没有炸膛?
快!细节!我要每一个细节!”
他的兴奋开关像被按下,要不是已经被皮带绑住,他肯定会跳起来抓住艾西露胳膊。
“那张图纸,是你翻译后传出去的吗?你知不知道它被用来做什么?你和解缚民是什么关系?”
艾西露站起身来,怒吼着审问。
安东尼沉默了片刻,面具之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。
他缓缓地歪了歪头,将眼洞对准艾西露,语气只有着孩子气般的认真,
“做什么?当然是进行实验,验证我的理论!这还用问吗?
难道你以为一幅完美的乐谱,不是为了被演奏而存在的吗?”
他的回答地理所当然,声音理直气壮,以至于艾西露一瞬间竟有些语塞。
她深呼吸几下,强压下心中的荒谬感,
“他们把它当成武器,安东尼!一把粗糙的近距离杀人武器!打算用它去刺杀士兵!”
听到“刺杀士兵”这个词,安东尼的身体再次绷紧了一些。
但随即,他又拿起那副咏叹调般的语气高呼,
“武器?刺杀?哦,天哪,多么……庸俗!他们完全没有理解这份设计的精髓!”
他激动地在束缚中扭动了一下,就像被拙劣演员激怒的戏剧导演。
“它的美在于极致的简单!二十三个零件,没有一个需要精密铸造!
它的美在于,它是一种思想!一颗螺丝钉也能杀死一个将军!
这简直就像……就像有人用一首完美的十四行诗去包炸鱼!暴殄天物!”
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杀人这个事实毫无反应,只对自己的艺术品被滥用而感到痛心疾首。
艾西露被他这番话震在原地,她终于意识到,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。
她捏紧双手,将声音压得更低,也更具威胁性,
“回答我,安东尼。那个领袖,是谁?”
安东尼突然安静了,那狂热的追问戛然而止。
戏剧性的疯狂从他眼中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无奈。
“领袖?我的护士小姐,你总是在问一些……毫无意义的问题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里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,
“作曲家会在乎是哪一支三流乐团在演奏他的交响乐吗?
数学家会在乎是哪个工程师用他的公式去造桥还是造炮弹吗?”
他顿了顿,此刻他看过来的眼神竟像深不见底的宇宙。
“领袖只是一个客户。他给我带来问题,我给他解决方案。
他的名字,对我来说,就和你外套上是哪个倒霉的牧羊人剪下的羊毛一样,毫无意义,也不重要。”
艾西露彻底愣住了。
她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阴谋家、革命者,却没想到,她面对的是一个空洞。
是个对人类世界的所有道德、情感和后果都毫不在意的,纯粹创造者。
她愣在原地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安东尼缓缓地转动了下头颅,看向天花板。
“我累了,护士小姐,”他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,但声音里却染上无法掩饰的疲惫,
“今晚的演出……就此落幕吧。”
他说完,便闭上了眼睛,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连接,任凭她怎么问都不回一句话。
艾西露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。
走出阁楼的时候,她心里已经清楚了:她最大的敌人,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“领袖”,而是眼前这个她必须照顾和保护,被困在阁楼里的“天才”。
一个将自己最危险的造物交给了这个世界,却对它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,一无所知,也毫不在意的……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