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亡于昨日[西幻]》逐星游鲸

138、第六十八章 跃向天空

　　手中的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母，卡尔终于停下了动作，吐出了一直屏气凝神积蓄在胸腔的空气。

　　今日的功课因为专注，抄写得又快又好，想必塞默也会赞叹他整洁的文字。

　　这段时间他温顺很多，服从赛默的一切安排，认真抄写教典，甚至主动要求忏悔，绝不是他已经改正了。

　　成年礼的“死刑日”正在临近，前往圣城的命运几乎板上钉钉。

　　如果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，如果真神不给他指引，那么他将自己寻找出路。

　　他将视线投向窗外，乌云密布的下午，夜间可能又会像前几天一样降下暴雨。

　　暴雨是很好的行动时机，发出的噪声会被雨掩盖，连踪迹也难在雨幕中留下。

　　卡尔已经认真观察过一周卫兵的换岗时间，早晚各一次，仆人们在用餐时间会变得忙碌。

　　因为近期虔诚的表现，对他的看管松懈了很多。

　　庄园花园西北角有一段被常春藤覆盖的围墙，高度可以攀爬，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，那里的看守比较薄弱。

　　赛默没有给他任何零用钱，衣服也被换上简单常服，他现在身无分文。

　　活动范围受限，没法去找能帮他逃跑的工具。

　　他必须好好计划这一次的逃走，他需要寻找机会，这将是一次越狱，绝非离家出走。

　　今日一大早，埃德温就起床准备，呼叫仆人给他处理马车和礼服。

　　卡尔去忏悔室时路过了埃德温，他正站在地下室门口，给门亲自挂上铜锁，锁门这件事本该仆人代劳，但埃德温从不让别人碰他的地下室。

　　埃德温自从收到邀请后，经常在地下室出入，有时还带着几束花下去，然而地下室和书房，都是庄园内其他人不可逾越的禁地。

　　按礼仪去道早安时，有淡淡的花香钻进鼻孔，看来埃德温又去花园采摘了新鲜的鸢尾花。

　　埃德温拦下塞默，又拉着他聊着什么。

　　卡尔则自觉朝花园走去，塞默已经放心让他自己去往忏悔室了。

　　他故意在花园多绕了一点，巡逻的卫兵有两个站在花园角落里闲聊，果然，今天是比较松懈的那一队。

　　在小屋念着背熟的句子时，他心中仍在默默盘算逃跑的路线和计划。

　　马车的喧闹声从庄园门传来，随即逐渐远去，整个庄园又像变成无人之地。

　　埃德温当然没有带他去赴宴，埃德温和塞默交涉过很多次，结果就是卡尔仍旧要遵循莱昂诺尔的禁足令。

　　今天卡尔被留在庄园，继续重复他的日常生活。

　　因为功课提前完成，他又有时间开始思考和计划。

　　盯着缓慢蠕动的乌云，因为疲倦和放松，他渐渐有些困意，睫毛不自觉地垂下，进入了短暂逃离现实的梦境。

　　他又回到了空无一物的世界，漆黑的原野上，他直直站着。

　　白雾凝聚的人形向他轻快走来，因为这次它拥有了双腿，不再飘荡行走，而是以人的姿势迈着蹦跳的步伐。

　　“卡尔……”它又在呼唤。

　　卡尔想要远离它，不想让它继续接近，可是双腿没有知觉，仍旧和上次一样，无法动弹身体。

　　“你怎么没有来玩？”它伸出雾凝聚的手臂，已经走到卡尔面前。

　　白色的雾扫过他的下巴，继续向他身后转去，它忽然如孩子般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，趴到他背上，如果它有重量，一定会把卡尔箍住。

　　然而雾只是雾，只会像粘稠的空气停留在脖子附近，它头的位置凑到卡尔右耳边，向伙伴分享小秘密般轻声抱怨，

　　“宴会真无聊，主角缺席了，大家连分蛋糕的兴趣都没有，我叫他们提前滚蛋了。”

　　它还在耳畔用调皮声音细语，“你们家门口好多守卫，要派人进来可不容易呢。”

　　你究竟在说什么？卡尔很想发问，可他现在像是个完全受控的木偶，连话语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。

　　雾影松开卡尔脖子，转到他身前，和他面对面直视着，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
　　随即它意识到什么似的，夸张用手捂住嘴巴的部位，“哎呀，忘记赐予你‘行动’。”

　　雾随手一挥，堵在卡尔喉咙的空气消散了，连同他的身体也恢复知觉。

　　卡尔弯着腰大口呼气，万千问题到现在只汇成唯一的话语，“……你……是谁？”

　　“嗯？你只想说这个吗？”影子微微歪头，用脚踢着不存在的石子。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影子伸出双手，想要拥抱他般凑上来，“我还会给你发正式的邀请函，带你去庆祝我的重生之日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去！”卡尔后退一步，喊出他的想法。

　　“你不会拒绝我的邀请，因为你无法拒绝。”雾已经触摸到他的脸颊。

　　拒绝，永远是无法拒绝！他想拒绝，他想逃离这一切。

　　卡尔转过身，用他刚刚获得自由的双腿奔跑着，远离缠绕他的东西。

　　背后传来轻轻的哼笑，黑色的空间中，雾从四面八方涌出来，它们像长出触须，延伸向卡尔的方向。

　　他已被包围在中间，无路可逃。

　　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
　　白色的人影悬浮在他面前，它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重复回荡，激起源源不断的回声。

　　敲门声惊醒了卡尔，他匆忙坐起身，是噩梦，和他的生活一样窒息，无法逃离。

　　满脸微笑的塞默走进室内，他看到卡尔手边已经抄好的经文，满意点头。

　　卡尔仍旧心跳如雷，但是他立马站起身比了个祈祷礼，换上了恭顺的表情。

　　走在花园中时，他又看了一眼天空。

　　头顶积蓄的雨云越来越厚，远处隐隐有雷鸣之声传来，今晚的暴雨免不了要落下。

　　那句“你逃不掉的”话语仍旧盘旋耳边，梦里的言语大概是现实压力所化，所有困住他的东西变成白雾，缠住他，拖拽他。

　　距离审判日还剩两周，他必须要放手一搏了。

　　直到晚间忏悔结束，大雨还迟迟躲在云中，和他无法确定的计划一样。

　　房门被敲响，女仆送来了晚饭，他先把面包掰下一块，藏进了床底已经包了几块面包的方巾中。

　　卡尔继续坐回椅子慢慢吃着晚饭，下午的噩梦让他一直心神不宁。

　　马车声音忽然在花园外响起，埃德温的马车似乎赶回来，尚在晚饭时间，他的宴会这么早就结束了？

　　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敲打窗户，他看着窗外已经漆黑的天空，暴雨终于倾泻而下。

　　赛默倒是做好了忠仆的角色，他去迎接父亲的马车了，除了房门卫兵盯梢，卡尔身边没有了无处不在的赛默。

　　房屋大门忽然传来争吵声，埃德温好像喝醉了，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突然爆出几声怒骂，冲着塞默发起脾气，接连对着卫兵们也开始大发雷霆，卫兵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过去。

　　卡尔看向挂钟，换班的点到了。

　　整个庄园笼罩在磅礴雨声中，卫兵们被引去大门位置，也是换班的松懈时间。

　　绝好的时机，他可以从围墙翻出去。

　　“你逃不掉的。”还在他耳边萦绕。

　　稍纵即逝的机会，没有时间迟疑，多一秒钟的思考都可能让决心溃散！

　　他推开餐盘，将干粮包裹藏进怀中。

　　冲到窗边，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窗户。

　　通向外面的通道已被打开，飞舞雨丝与狂暴的风钻进室内，楼下父亲的争吵声瞬间被狂风的呼啸所吞噬，世界只剩下风声和雨声。

　　风裹着泥土味冲进鼻子，再也闻不到身上沾满的熏香气息。

　　和上一次不同，他卧室的窗户在二楼，楼下是精心修剪过的装饰性灌木丛和松软的草坪。

　　卡尔看着脚下的地面，雨水模糊了一切，只能看到黑暗和摇曳的植被轮廓。

　　灌木和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地，或许能接住他，只要他迈出那一步。

　　黑暗与泥泞召唤着他。

　　雨滴抽打着他，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　　他的身体向着雨夜的天空飞去，即使是短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