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亡于昨日[西幻]》逐星游鲸

136、第六十六章 灵魂

　　结束晨间忏悔后，卡尔回到房间吃着简单的早餐。

　　他的一日三餐都符合苦修的要求，清淡简单，甚至要在早晚两次忏悔后才能获得。

　　对于饮食，他没有过多不适应，和小时候修道院的餐食差不多，修士们早就教会他如何吃下粗糙的食物。

　　他没再去空旷的餐厅，塞默说他回家这几天态度不端，消极悔过，言行举止仍然叛逆。

　　塞默把他的活动区域限定在了卧室和临时忏悔室中。

　　卡尔看向一旁书桌，摊开的教典压着今天新换上的纸，今日要抄写关于“神之权威”的段落，每日的功课要在晚间忏悔前交给塞默检查。

　　手中的面包不自觉放下了，没有胃口，现在的生活和修道院禁闭室没什么两样，或许以前他还能默默忍受。

　　然而这份食之无味的餐食，让他尝出了别的滋味。

　　他凝望窗外，今日的天气也是阴雨绵绵，不想继续完成塞默“功课”的念头占据了他，对着窗户发起了呆。

　　庄园一如既往冷寂，卫兵和仆人们总是保持着低调，就像是庄园里看不见的幽灵。

　　窗外忽然传来隐约争执声，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明显。

　　卡尔连忙打开窗户，只能看到花园一角，声音似乎是从大门外传来的，他的房间窗户没有对着大门方向，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然而熟悉的怒吼声让他精神一振。

　　父亲的声音？他涌起希望，这个家简直快成了叔叔的私人领地，这是父亲家，如果父亲拒绝叔叔的强横插手，哪怕是用父亲的方式管教他，他至少还能获得一丝喘息。

　　争执声逐渐靠近，父亲已经走到了大屋的正门前。

　　卡尔转向门边，从门缝处听得会更清楚，他的手指因为紧张抓紧了木框。

　　“干什么？”埃德温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沙哑，“这是我的家。”

　　士兵例行公文地回答声，“埃德温大人。奉莱昂诺尔卫队长之命，我们在此维持庄园秩序，确保卡尔少爷的惩戒得以执行。”

　　“惩戒？”埃德温大喊起来，“莱昂诺尔？他凭什么插手我家的事？”

　　“我们只听从卫队长的命令。”士兵只能保持机械地回答。

　　不同以往，卡尔反而热烈期盼着父亲的怒骂声。

　　“埃德温大人，您回来了。”塞默的声音忽然从正门传来，彬彬有礼，看来他已经主动下去迎接屋宅的真正主人。

　　“莱昂诺尔大人对卡尔少爷近期的行为深感忧虑，特派我前来协助您，确保少爷能在家中潜心悔过。”

　　“协助？”楼下传来门被拍打的声音，埃德温的喊叫几乎灌满客厅，

　　“我看是接管吧！莱昂诺尔以为他是谁？这里的秩序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！”

　　“埃德温大人，您误会了。卡尔少爷的行为不仅有损圣克莱帝家族的荣誉，更触犯了圣廷的法规。

　　莱昂诺尔大人作为圣殿卫队长，有责任也有权力进行干预，这是为了保护您和少爷，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。”

　　塞默仍旧语气不改，没有丝毫退却。

　　对话一时间暂停了小会，塞默和埃德温似乎在门口对峙不动。

　　埃德温的沉重脚步声从地板沿着墙壁传来，只有若有若无的警告，

　　“随便你们。莱昂诺尔想怎么处置那个孩子，都与我无关。”

　　明明已经走近，他的声音却像远在天边。

　　埃德温的话语令卡尔浑身失去力气，他靠着门呆呆蹲下，他连受到庇护的可能都没有了。

　　他不该抱有希望，从一开始就知道的，如果父亲能够庇佑他，他就不会在九岁被叔叔送去修道院。

　　埃德温还在朝楼梯大踏步走着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仿佛在回头警告跟着他的人，声音低沉刺骨。

　　“但是，有一件事你们记清楚。我的书房和地下室，任何人都不能靠近。不要打扰我的研究。”

　　停留在门口的声音又响起来，“遵命，埃德温大人。您的研究绝不会受到任何打扰。”

　　踏上楼梯的脚步声路过卡尔门前，离他远去，之后是剧烈关门声，那是父亲书房厚重橡木门才会发出的闷响。

　　午餐卡尔几乎没动，他呆坐着看着墙壁，抄写工作也一笔未动，赛默敲开门，看到空白的纸卷，并没有发作，冷静告诉他晚间忏悔时间到了。

　　卡尔站起身，眼神失去焦点，只是跟在塞默身后一步一步走着。

　　半路赛默忽然停下脚步，躬身弯腰，带着谦卑的语气。

　　“副代理大人，欢迎莅临鄙宅。恕我招待不周，还要忙着带少爷去做祈祷，未能远迎，万分抱歉。”

　　听到塞默的话语，凝成死水的眸子才动了动，看向面前的客人，那人来过一次，大概是被埃德温邀请进行学术交流。

　　此刻客人的领带正别着辉光齿轮的徽章，那个形状明明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。

　　金色倒映在他眼睛的时候却失去了光芒，甚至刺痛到他微微低下头。

　　学会副代理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看向卡尔，径直走向埃德温的书房。

　　卡尔继续跟随塞默和学会副代理擦肩而过。

　　又一次被迫跪在粗糙的祈祷垫上时，卡尔的声音平静而机械。

　　他念着“我为我背弃神圣职责而忏悔”，内心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凝视着那尊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真神雕像。

　　几个月来的经历在他脑海中翻涌，最终汇成了一个绝望的疑问。

　　他没有将话说出口，但那份动摇却在他的灵魂深处呐喊。

　　真神……倘若你真的存在，为何世界如此残酷？

　　我完成了你所有的指引，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囚笼与罪孽。

　　告诉我，你究竟在哪里？或者……你所许诺的救赎，与那些伪神的欺骗相比，又有什么分别？

　　他继续跪在真神面前，第一次怀疑，他所信仰的一切，是否真的存在。

　　花园静寂一片，只有小屋内隐约的忏悔词不断传出。

　　有人回答了卡尔的问题，然而远在他听不到的厚重书房之中。

　　埃德温的书房就是他的堡垒，一个被书籍和古老羊皮卷所包裹的茧。

　　“埃德温教授，我们找不到真神。”理查德安的声音和他身边没有动的茶一样冷。

　　他坐在那张待客用的扶手椅上，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夹中抽出一摞文件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将它们推到书桌中央，灯光照亮了文件首页的标题:【虚空回声】。

　　埃德温坐在书桌对面，眼睛布满血丝和疲倦。

　　他风尘仆仆赶回家，为了接待之前请求的项目报告分享。

　　他抓起那份报告，手指用力翻动着，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
　　他一页页地翻看着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　　“你们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吗？”埃德温的声音里带着不甘的挣扎，“向那虚空之中发送了无数我们的请求……真神从未回答我们？”

　　“是的，埃德温教授。”理查德安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叉置于膝上，他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，

　　“我们在虚空听过了，只有那些伪神们的回声。我们在推测，或许……真神并不……”

　　“不可能！”埃德温愤怒将报告拍在桌上。

　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
　　“真神一定是比伪神们更高的存在！祂在虚空之上，在人类无法抵达之处！”

　　理查德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反驳，任由埃德温的情绪在狭小空间里发酵。

　　“那么，”理查德安在他情绪稍稍平复后，才缓缓开口，抛出了他真正的问题，

　　“真神不接纳人类去往祂所在的彼岸？他不回应信徒的祈祷，甚至不愿显露其存在。这样的神，与不存在，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
　　不可能，埃德温不会接受，如果不存在，涅奥菲妲的灵魂又将去往何处？她的灵魂应当还在至中之域中徘徊，等待着她的爱人。

　　他不断徘徊的脚步停下，转身死死盯住理查德安，眼神中只剩疯狂的执念，“你们错了！你们这些只相信机械和公式的人，根本不懂灵魂的奥秘！”

　　他指着自己收集的满面墙壁残卷，“我已经在古籍中愈加走进那个真神所在的地方！是你们……你们在用无知，毁掉我的一切！”

　　理查德安没有理会他的咆哮，只是冷淡地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回公文夹。

　　“教授，”理查德安站起身，扣上了公文夹的搭扣，“我们只是在陈述事实。至于您如何解读这些事实，是您的自由。”

　　“滚出去！”埃德温指着门口，发出了最后的咆哮，“带着你的谎言，滚出我的房子！”

　　理查德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从厚重橡木门出去了。

　　书房重归之前的安静。

　　埃德温颓然坐倒在椅子上，双手捂住脸。

　　许久，他放下手，望向花瓶中枯萎的鸢尾花。

　　他会找到她的灵魂，他发誓。

　　他会用尽一切方法，将她带回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