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5、第六十五章 王的诞生（三） ...
-
啪，手指松开，面具重新扣上，他的手又优雅收回。
安东尼当然不会摘下他的面具，他满意观察着观众被勾起的好奇表情。
面具下的眼神充斥着戏谑，艾西露手指抠住椅子边缘，很想冲上去扒下他的面具，但是还是坚持作为观众留在椅子中了。
“所以后来啊，我就戴着张纸，在疯人院到处晃荡。
院长都看不下去了，给我做了个面具，就是这张，我戴上了。”安东尼指指自己的脸。
“现在我是疯人院的好好病人，院墙之内，我的王国从一号床铺到餐厅的第三张桌子！都是自由的领土！”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，一副巡视官员的派头。
“但是一直当好演员也会腻。我想试试，自由的边界在哪？比如……”
他蹑手蹑脚走到墙边，鬼鬼祟祟地张望，“在女浴室门口唱情歌？结果？”
他做出被突然被拽倒的动作，砰地倒在地上，然后四肢被无形力量固定，
“恭喜你！安东尼先生，荣获‘终身束缚衣体验券’一张！”
他躺在地上，对着天花板，语气却带着奇异的骄傲。
如果艾西露手里有臭鸡蛋，一定会向舞台中央的演员扔去。
“每天在国土内巡视也很无聊，那我还能干什么呢？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，手捏着下巴做出沉思的模样。
“我就想到，我应该是个数学家，所以我找图书馆借了好几本数学类的书，护士们也同意给我纸和笔。
我拿着书本和纸笔就坐在餐桌边研究。
当然我不是无时不刻戴着面具的，只要确保安全，我都可以摘下来。”
他顺手抄起桌子上的纸和笔，装出正在奋笔疾书，
“那个时候，我能解出教授都头疼的方程，也会对着送药的车子高呼‘我的南瓜马车来了！’
我是这里英俊的哲学家，也是加冕的小丑！同时还是餐厅的资深教授！”
艾西露想到的，只有衣冠不整穿着病人服，坐在那里挠脑袋，胡子拉碴一大把的怪人。
“我还跟护士们聊天，她们倒是更愿意坐在我身边了，偶尔还拿腿勾勾我。
我说忙着呢，这个方程式我今天非解出不可。
她说，你今晚可以解出我的。”
安东尼不知道是编的还是真的，他的话听起来像真的，又像是某种被重新解读过的现实。
“你确定他们不是因为可怜你，才陪你玩这场国王游戏吗？”艾西露一针见血地指出。
舞台的万人迷完全无视了观众的提问。
“数学书看完了，我觉得还不够，我又去找那些工程书，理论书。
一边白天在餐厅看，一边晚上在员工休息室解方程式。”
他模仿着翻书的动作，还模仿了解方程式的动作，艾西露选择别过眼睛。
“院长觉得我状态很好，还有护士们的一致赞誉，让我去图书馆做了管理员！”
艾西露实在无法相信他真的能做好管理员的工作。
果然他发出狂放的笑容，“然后？然后我就成了那片知识坟场的守墓人！
哈！那些蠢货把钥匙交给了一个疯子，指望我能给书本分门别类？
不，我是在给它们举行一场场疯狂的婚礼，让数学和诗歌私奔，让工程学和巫术手册在角落里媾和！”
他做着把书插回书柜的动作，艾西露主动忽略了他奇怪的动词。
“图书馆是我的专属领地，我甚至能决定下个月将订购哪些书。除了不能离开疯人院，我就是个疯人院的快活员工。”
安东尼最终在疯人院住了下来，呆上了十年。
“你为什么不离开疯人院？”艾西露觉得他的状态不是应该可以出来生活了。
“疯人院之王怎么可以离开自己的领土。”安东尼的回答理所当然。
“再后来，我的脑子里突然点燃了一个概念，你懂那种感觉吗？
就像神突然赐予你一个完整的知识理念，那个时候我就悟到，我要发明光！新光！”
安东尼突然指着那些墙上的公式和图纸，手舞足蹈，他就像真的被神启示的天才，不，疯人院里的疯子。
“所以我把我要的材料都搬到我的小办公室，啊，我已经在图书馆有个自己的小房间了.
那可比我住的囚室好，反正我住哪里也都在疯人院。
我奇思妙想的病友们总能给我新的灵感，有些搞不到的东西.
哈哈，当然没有搞不到的东西，只要有人，就有源源不断的东西。”
安东尼在疯人院走出了自己的道路，他知道如何利用这里的一切。
“啊，我统御的王国异常安定，直到有人开始觊觎我疯人院之王的地位。”
他停顿一下，拿起桌上一个杯子，假装它是王冠，戴在自己头上。
“唉，新院长上任后，对我哪哪都看不顺眼，最后他终于决定，要把我送给学会当实验品了，毕竟我还是属于他的囚犯。”
英雄最终迟暮，安东尼颓然垂下胳膊，头顶上的杯子失去平衡滚下。
艾西露差点要站起来，让疯子站在玻璃渣中间可不是什么好事，安东尼倒是一伸手，稳稳接住了杯子。
“等等，试验品？”艾西露重新坐下，捂住胸口。
安东尼没有管她的提问，他的戏剧已经上演到高潮。
“然而，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。”他竖起一只手，手指直指天空，另一个手还抱着杯子。
“哼，他要卖掉我的消息就是护士告诉我的。护士也告诉我，她好像在酒馆遇到过和我长得像的人。
我当时就想，莫非我找了不存在的亲戚？我早就用我的能力看过我的档案，嗯，说我是某个仆人的儿子，发了疯。
哈哈，我怎么想都不可能啊，我肯定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子！只要我找到亲戚，把我赎出去，新院长可就拿我没办法了。”
安东尼一锤杯口，恍然大悟般。
艾西露这下明白了，所以他找到了迪明戈。
“我拜托护士，让她去找那个人，就算他不是我亲戚，我也可以请他扮成我的亲戚。”
安东尼将手中杯子扔向艾西露，她手忙脚乱接下来，好像接下了演出高潮抛向观众的道具。
戏剧主角仍旧站在舞台中央，一拍巴掌，摊开两手。
“疯人院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。迪明戈成了我哥，把我给赎出疯人院，我把我的新光技术分享给他，赚到的钱就是我还他的赎金。”
他们俩个建立了合作关系？一个提供资金，一个提供技术？艾西露只能这么总结。
“怎样？护士小姐，疯人院之王仅为你演出的戏剧，够格成为你无聊值班夜里的一点谈资吗？”
他向着观众席的方向不断做着谢幕礼，时而还在聆听不存在的掌声。
艾西露无奈地把杯子放回桌面，试图消化他刚刚充满个人色彩的叙述。
桌面摆着的黄铜闹钟突然发出刺耳叮铃声，在这个空间显得突兀尖锐。
听到铃声的安东尼立马挺直身子，停止了表演，
他转过身，浮夸的肢体动作消失了，脚步变得异常沉稳，一步步向艾西露走近，语气压到极低，“护士小姐，现在，轮到你表演了。”
艾西露被他挤在桌子边，腰靠着桌边，他还在用身体迫近，面具下的眼睛牢牢盯着她。
表演？她不知道这个疯子突然想干什么，莫非闹钟刺激了他？
她看着幽深的瞳孔，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谜，她感到寒毛直竖。
他一眨眼睛，恢复了他夸张的语气，“睡觉时间到了，你来执行仪式！”
转身跑向了床铺，扑通一声倒进去。
艾西露当然没习惯这种方式，她在原地呆了好久，才迟疑着走向床边。
安东尼看着她走近，嘿嘿笑着扭动身体，“你想躺在这里吗？我把床让给你也没问题。”
她感觉自己脸有点红，小声问着：“你是受虐狂吗？”
“我是疯子啊，疯子应该被绑在床上。”他理所当然地回答了，“你难道不知道，这是疯人院里，能让病人睡得最香的方法吗？”
艾西露默默拿起皮带，轻手轻脚帮他系上，他的手腕上看起来还有旧时勒出的伤痕。
“不这样就不行吗？”她有点不忍心。
“好吧，我承认，”安东尼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，“我病情加重了。”
“你犯病了？”艾西露微微抬眉，手中动作都停了一下。
“就是醒过来，你会发现自己不在床上，不知道在哪里。”
艾西露不知道如何回答，丢掉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样呢？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？一开始，是房间被砸得一团糟，我的研究，我的实验数据，撕得乱七八糟！
我喊来弗西，问他是不是趁我睡着捣乱了？
弗西说他昨晚上在出诊呢。谁干的？我明明没看到自己的脸。
到下一次，是被风冻醒，一睁眼睛，自己就穿着单衣，躺在河岸边。”
他夸张地全身激灵一下，“吓得我赶紧溜回来，如果这种事情越来越多怎么办？比如我一醒来，发现自己正在燃烧的锅炉里，那岂不是不妙！”
安东尼又用还没被捆住的手模仿着各种动作。
“所以我睡觉时锁住门，拿绳子把自己捆在床上。
但是呢，能自己捆上就能自己解开。
所以我又一次醒了，是在去往郊区的路上，倒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被野兽吃掉都不奇怪，这样真的不行。”
他微抬起身看向自己的床，仿佛是在欣赏完美工具。
“于是我就拜托弗西，给我打造个安全床，每天早上他帮我锁在床上。
如果晚上醒来我是正常的，我就告诉他安全词，他才会放开我。”
他重新直挺躺回，等着艾西露继续仪式工作。
“护士小姐，咱们的安全词，还记得吗？”他又露出挑逗的声音。
“咳嗯……相位畸变兽？”她还记得那个怪异生物的图鉴模样。
“那差不多是我最喜欢的生物之二十三！”他满意点头。
艾西露不介意他语言中的混乱逻辑。
她只能无奈给他系好全部束带，没有勒紧，但愿这个疯子能在白天获得沉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