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发现死对头的暗恋日记后》木薯

46、露心声（一） 耳机，美式

　　路再长，也还是会有终点。

　　帕拉梅拉穿过夜色而来，最后停在欧阳满家楼下。

　　欧阳满顶着一头乱发，定定地望着天边那艘银色的小船。

　　黎沧在看他。

　　车载音响已经关了。
　　车内很静，只回荡着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
　　一片落叶划过窗前，黎沧打破了沉默：“哥。”

　　欧阳满眨眨眼，回神道：“嗯？”

　　他刚睡醒，嗓音还有些沙哑，带着黏糊糊的尾调。

　　黎沧不由得把声音放轻，“到家了。”

　　欧阳满沉默两秒，抹了把脸，“嗯，走了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打开车门。

　　初秋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点泥土的气息。

　　“哥，等一下。”
　　黎沧突然叫住了他。

　　欧阳满转身，要关门的动作一顿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好像忘了什么事情。”
　　黎沧的嘴角向上弯。

　　欧阳满的心头莫名颤了下，面上依旧镇定道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黎沧歪头，有几缕刘海随之落到他眼角处。

　　欧阳满眯了眯眼，食指轻敲了下车门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“你觉得我会说什么？”
　　黎沧缓缓眨了下眼。

　　欧阳满扶着车门直起腰，面无表情道：“再见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要说的就是这个。”
　　黎沧眸子里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，“再见，哥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皱了皱眉，随后一抬手——

　　砰！
　　耀眼的笑容被挡在了车门后。

　　黎沧笑着摇了摇头，目送他的背影融化在夜色里，才驱车离开。

　　欧阳满坐电梯回了二十三楼。

　　人一入户，玄关灯应声而亮。

　　欧阳满放下手机，慢悠悠地进厨房煮了碗素面。
　　吃完后，他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江景和自己的影子，然后站起身走向浴室。

　　准备脱衣服时，他随手伸进裤兜里探了下，结果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
　　掏出来一看，是海洋馆的那只企鹅挂件。

　　目光从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肚皮上细细扫过，最后停在了它水蓝色的耳机上。

　　欧阳满眯起双眼，拇指和食指用力一合。

　　噗的一下。
　　企鹅变成了企鹅饼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另一边。

　　杨玉涛手里捻着一支雪茄，懒洋洋地靠在躺椅里，“你说的这些事，有几成真假？”

　　他身边的黑衣人应道：“不确定。不过黎董派人压了消息，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了。”

　　“这就有点意思了。”
　　杨玉涛似笑非笑道，“我说这两兄弟前段时间还好好的，现在怎么吵这么凶呢，原来是为了抢男人。”

　　“就是说啊。小赵还想攀高枝，选错人了啦。”
　　他身后，一个正给他捏肩的青年脆生生地笑了下。

　　“提他干什么。”
　　杨玉涛扯出一个讥笑，“他惹道上的人也就罢了，居然还想攀到黎家去？没点眼力见的蠢货，现在送他进去关几年都算便宜他了。”

　　“哎呀杨董别生气，我错啦。”
　　青年弯下腰，亲昵地和他脸贴脸，白嫩的肌肤陷进横肉里。

　　黑衣人对此视若无睹，继续他的汇报：“黎准在为他谈新的代言和电视剧，据说明年上半年还有电影。”

　　“这么看，黎准真是下血本了，他当年捧蒋乐轩都没这么用心吧。”
　　杨玉涛笑着将青年搂过来，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，“就是可怜我们小黎总了，注定要输。”

　　青年眨眨眼：“杨董觉得黎沧斗不过黎准？”

　　“黎沧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，如果不是我，南七现在哪来那么多人服他？更别提追人了，他拿什么和黎准比？”
　　杨玉涛无所谓地一摆手，雪茄差点戳到青年身上。

　　青年完全不躲，面不改色道：“可是如果黎沧真的输了，之后黎准离开南七，欧阳满也跟着走了怎么办？”

　　杨玉涛笑容一敛，倒是觉得他说到了点子上。

　　无论经纪人能力多强，艺人才是真正的摇钱树。
　　而现在欧阳满的势头正猛，如果他真的能一炮而红，无疑会是南七下一个金字招牌。

　　就这么放走了，有点可惜。

　　杨玉涛想了想，看向黑衣人道：“之前黎沧是不是说想开个什么工作室来着？”

　　黑衣人点头：“把公司的音乐部门分出去，成立一个独立工作室，但是被黎准否了。”

　　杨玉涛挑起眉毛笑起来，脸上的肉挤出错杂的纹路，“既然这样，我们不如就好人做到底，送佛送到西。”

　　三天后。

　　R.U.为了代言预热，在官博上发了两张单人剪影。

　　欧阳满那头卷发太好认，不到十分钟被人猜了出来。
　　至于女方，网友们通过她的身高体型，还有欧阳满最近的微博互动，最终将人选锁定为夏亚盈。

　　一时间，微博和论坛上的讨论变得更加热火朝天。

　　热度稍降的绯闻事件也被翻炒，#爱意满盈#这个词条在热搜榜上待了三四个小时才下来。

　　欧阳满本只想趁《长北六街》的排练间隙上上网，却感觉越看越心烦意乱。

　　绯闻炒了这么多天，他那些别扭和心虚都被时间冲淡了，反倒多了种清者自清的淡然。

　　可是在面对CP粉们诸如“配一脸”、“已婚99”之类的发言时，他心里还是会有些不对劲。

　　最不对劲的是。
　　他根本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。

　　忽然，视野内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咖啡杯。

　　欧阳满抬起眼皮，发现是夏亚盈站在面前。

　　她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排练强度，胃痛的毛病也好了不少，今天穿着一身烟粉色的运动装，整个人看起来元气又清爽。

　　夏亚盈笑着坐到他身边：“满哥，这给你。”

　　欧阳满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杯，手心不自觉地贴住杯壁上的冰凉水珠，“谢谢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啦，这是小方送来的，淇哥正在那派呢。”
　　夏亚盈笑眯眯地看过来，拢在耳后的短发滑落，如雨幕般散开，“满哥打算什么时候请客？”

　　欧阳满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，但还是应道：“随时可以，看你们想……”

　　“哎呀呀呀，这是在悄悄咪咪地聊什么？”
　　一个女演员凑过来坐下，她挽上夏亚盈的手臂，贼兮兮地笑。

　　夏亚盈眨眨眼，露出羞涩的笑容：“你说什么呀，我们怎么悄悄咪咪了？”

　　女演员戳戳她的脸颊，小声道：“是哦是哦，昨晚还问你来着……”

　　欧阳满没仔细听她们说话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
　　冰凉液体滑进口腔。
　　带来一阵浓郁的苦涩口感。

　　欧阳满愣了两秒，才意识到这是冰美式。

　　喉咙比大脑动作更快，已经无意识地将所有液体都咽了下去。

　　从胸腔到胃部，都泛起明晰的凉意。

　　然后，苦味再从喉底返上来，激得嘴巴莫名地发干。

　　欧阳满抿了抿唇，发觉心里好像更不对劲了。

　　休息时间结束。

　　接下来要排小十被地痞欺负，琼雪和晨星冲出来救人的场景。
　　其实这段原本只是公开试镜时的特殊剧本，但是由于欧阳满上次的灵机一动，导演和编剧在改过剧本后，最终决定将这段也放到了正式演出里。

　　排练厅中央，地痞被琼雪和晨星轮流击退，小十忽然从琼雪背后冲出来，跑向晨星。

　　按原剧本，这里只要小十直接撞进晨星怀里，这一幕就算结束。

　　可是，欧阳满在跑出去，和谢家淇对上眼神的那一刻，他忽然顿住了。

　　像大脑跳过了他本人意愿，自动模拟出即将到来的肢体接触，随后操控双腿自顾自地停了下来。

　　排练厅内寂静无声。

　　“卡！”
　　导演的声音响起，“欧阳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欧阳满回神，扭头应道：“不好意思导演，我走了下神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　　导演挥了挥手，喊道，“再各就各位！”

　　排练再次开始，还是刚才的段落。

　　欧阳满本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，但还是不受控制似的，猛然停在了谢家淇半米开外的位置。

　　谢家淇正看过来，一双桃花眼自带深情滤镜，闪烁着浅浅流光。

　　欧阳满却感觉蛰伏许久的“不对劲”终于现出真身，化作“抗拒”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
　　比平时的不适感更加强烈，如泥沙般侵入脑髓，遍布四肢百骸，带来深刻的恐惧感。

　　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回响，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
　　名字的排列也好，咖啡的味道也好，还有看过来这双眼睛也好。
　　都不该是现在这样。

　　可是他究竟想要什么呢？
　　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　　只是这种感觉糟得令人心烦。

　　“卡！”
　　导演骤然喊道，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欧阳？”

　　欧阳满缓缓转头，还是道歉：“不好意思。”

　　导演沉默了几秒，最后还是没说什么，让这段重新再来。

　　不过即便再来，事情似乎也没什么进展。

　　在欧阳满又反反复复地NG了四五次后，导演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
　　她把剧本卷成筒状在桌上拍了几下，随后道：“算了，今天就这样吧，下班。”

　　在场二十几号人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　　临近公演，排练日程很紧。
　　然而导演还是选择了提前放人，已经足够体现对欧阳满的失望。

　　有几个憋不住的，不一会儿后又凑到了一块。

　　“我的天，这到底什么情况？跑过去到底有什么难的？”
　　“人红飘了吧，今天这个状态，也不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。”
　　“可不敢乱造谣哈，别人可是单身。”
　　“是是是，单身哦。”

　　窸窸窣窣的嬉笑声在四处飘荡。

　　欧阳满听不真切，却也大致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。

　　他轻轻舒出一口气，提起包准备离开时，听见身旁传来夏亚盈的声音：“满哥，你还好吗？是哪里不舒服？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？”

　　她表情和话语里都透露出相同的关切。

　　欧阳满淡淡摇头：“没事，不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夏亚盈浅笑道：“和我还客气什么嘛，我们……”
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真的不用了。”
　　欧阳满不给她说完的机会，径自道别后，就目不斜视地和她擦肩而过。

　　夏亚盈愣了下，望着他渐远的背影，嘴角慢慢抿平。

　　谢家淇站在不远处，不动声色地来回扫了他们几眼。

　　夜晚，清吧。

　　人满为患，灯光昏黄。
　　有人在小舞台上用吉他唱着民谣小调。

　　欧阳满坐在吧台角落里，随手拍了张照，编辑了一条名为“分享图片”的微博，点击发送。

　　随后，他就小口小口地抿起了威士忌。

　　时间悄然而过。
　　杯中酒渐渐变少。

　　酒见底时，他放下了杯子，懒洋洋地用左手托腮，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漆黑的手机屏幕。

　　眼眸微垂，眼角和脸颊都泛着一抹酡红。
　　小巧的鼻尖上亮亮的，像悬了颗清透的白水晶。

　　左右侧旁的座位都空着，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　　黎沧赶到时，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。

　　他加快了脚步走近，更闻到欧阳满身上酒气浓得吓人。

　　他连忙伸手挪开那杯酒：“哥，怎么喝这么多？”

　　欧阳满早发现他来，也不说他抢酒，只默默把手机翻过去盖下，反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？”

　　他好像确实有点醉了，咬字软绵绵的，语速也很慢。
　　薄唇一张一合，闪烁着点点水光。

　　黎沧舔了舔嘴唇，轻声答道：“我看到你发的微博了，可是我不知道在哪，就问了下淇哥，他说可能是这里。”

　　“怎么不来问我。”
　　欧阳满扯了扯嘴角，嘟囔道。

　　周围音乐太响，而他声音太小，黎沧没听清，便疑惑道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……没事。”
　　欧阳满淡淡看他一眼，揉了揉眉心。

　　黎沧面露担忧：“要不别喝了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
　　欧阳满摇头，食指在吧台上向前一划：“黎沧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黎沧将目光从他的唇瓣挪向他圆润的指尖。

　　欧阳满的食指在桌上点了点。

　　黎沧的注意力全被那红润的指腹夺走了，应得有些心不在焉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欧阳满静了两秒，突然用指甲轮流敲了下桌面。

　　黎沧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了，连忙红着脸移开视线。

　　欧阳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，只好又喊道：“黎沧。”

　　黎沧抿抿嘴，微微抬眸看过来，大眼睛轻眨两下。

　　欧阳满被他这刻意讨乖的模样逗笑，双眼向下弯了弯，眼尾痣却向上翘，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　　黎沧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
　　欧阳满望着他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如果我觉得痛，真的可以告诉你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