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发现死对头的暗恋日记后》木薯

45、是错觉（三） 偶遇，企鹅

　　两人视线交汇。

　　欧阳满看不清对方的眼神。
　　但胸腔处切实地传来嘈杂的鼓动声，几乎盖过周围所有人声。

　　他仿佛被这声音蛊惑，不由自主地就要向那边迈腿出去。

　　忽然，身后响起一道甜甜的女声。

　　“你好，请问是欧阳满吗？”

　　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欧阳满下意识地转头，发现是几个打扮潮流的年轻女生。

　　她们眼里闪烁着期待和小心翼翼，看起来是普通粉丝。

　　欧阳满明白，经纪公司是后盾，挡在他面前的永远是粉丝。

　　所以哪怕心里的躁动已经快冲破喉咙跳出来，他还是强行压下了下去，挂上职业微笑，浅浅点头道：“是我。”

　　几个女生相互对视一眼，随后高兴地惊呼起来，引来附近人侧目。

　　欧阳满愣了下，连忙举起食指放在嘴前，笑容中多了些无奈。

　　她们也发觉不对，赶紧捂住嘴巴，然后其中一个女生开口道：“满哥，你今天在这里有工作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，随便逛逛。”
　　欧阳满低声应着，一双下垂眼浸在水波光芒中，温柔得过分。

　　女生被他看得心头别别乱跳，耳朵发烫，心里话不小心秃噜了出来：“那、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逛？”

　　欧阳满眨了下眼，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是不是。”
　　旁边另一个女生拍了刚才的女生一下，“你胡说什么呢？”
　　她说完，又对欧阳满说道：“我们的意思是，满哥可以合影吗？”
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其实欧阳满原本想拒绝的，但职业素养一上来，嘴快就答应了下来。
　　不过话既已出口也不好再反悔，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这里太多人了，出去外边拍吧。”

　　几个女生怎么可能还挑地点，连连笑着点头，随后簇拥着他向外走。

　　欧阳满慢吞吞地转身，同时故作不经意地左右扫视了一圈。

　　目光所及之处。
　　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。

　　仿若刚才那个人，还有那一瞬间的对视，都只是他的错觉。

　　欧阳满嘴角向下弯了些，淡淡收回视线。

　　等和几个女生合完照，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。

　　太阳渐渐降下去了。
　　吹来的风也变得清凉。

　　心中的躁动早就平息，欧阳满低头看着地上那道狭长的影子，脑海中又冒出来刚才那一幕。

　　难道真的是幻觉？
　　难道那人真的不是黎沧？

　　他向来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，现在却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拿出手机，重新审视起冷藏凌晨的那张照片。

　　晶莹透明的蓝色水母，水流背后的长廊。
　　的确是水母馆入口处的水族箱没错。

　　所以，黎沧真的在这。
　　刚才那人也真的是黎沧。

　　可是黎沧为什么要走？

　　难道说……
　　黎沧故意在躲他？

　　这个猜测冒出来，他心头陡然一紧。

　　心里涌上一种微妙的失落感，如潮水般冲刷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。

　　有个人悄悄走过来，站到了他身旁。

　　欧阳满心思还在那张照片上，没有注意到。

　　突然，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脑袋上。

　　欧阳满眉头一皱，立即警觉地扯下头上的东西，然后猛然回头。

　　结果，意料之外地对上了黎沧的眼睛。

　　夕阳是橙色的，落到黎沧眼里却化作了点点银光。
　　瞳孔的底色十分深邃，银色铺在上边，如一圈璀璨的银河。

　　银河摇荡。
　　只装着一个人的身影。

　　欧阳满的理智被冲跑了一瞬，脱口而出道：“你去哪了？”

　　尾音拉长。
　　咬字也软绵绵的。

　　卷发被风吹动，绕成一个个甜甜圈。

　　黎沧原本心里的闷闷不乐和怅然若失，都被他这模样治好了。

　　他指了指欧阳满的手，柔声道：“我回车上给你拿了顶帽子。”

　　欧阳满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看去，才发现自己手里是一顶鸭舌帽。
　　不过被他抓成了一团，皱巴巴的。

　　黎沧见他不说话，便径直伸手拿回鸭舌帽，随后又拍松了给他戴了上去，“口罩也不戴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外面逛？”

　　脑袋被轻软的布料裹住，欧阳满看见自己的身影变成了月牙形。

　　那道银河也变窄了。
　　漫天星辰，仿佛随时会满溢出来。

　　欧阳满心头一悸，连忙错开目光，淡淡道：“忘了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”
　　黎沧嘴角上挑，过了几秒才继续道，“不是说有事来不了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临时取消了。”
　　欧阳满用拇指刮了下食指指腹。

　　黎沧扬起眉毛，左边的嘴角更向上翘了翘。

　　欧阳满摸了下鼻子，再抬手压了压帽檐。

　　黎沧笑意更深，缓缓道：“哥，你骗我。”

　　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　　欧阳满低下头，一副难得的乖巧模样。

　　一个圆圆的脑袋顶就在眼前，黎沧在心里挣扎到极致，才勉强克制住了伸手出去的冲动。

　　不过，黎沧还是忍不住想逗一逗他：“道歉就完了？”

　　音色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　　夹着一丝沙哑醇厚。

　　尾音还向上勾着，如电流般潜入尾椎，欧阳满骤然感到一阵酥麻，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。

　　但他以为自己只是听不惯黎沧这种语气，默默将那种奇怪的感觉按了回去，抬眸看他：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来都来了，可以一起逛逛吗？”
　　黎沧眨眨眼，清清爽爽地笑起来。

　　欧阳满自知理亏，便也不再推脱，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“要叫别人来吗？”
　　黎沧悄悄加注。

　　“……太麻烦了。”
　　欧阳满还是理亏。

　　“拍照呢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愣了下，不解道，“为什么要拍照？”

　　黎沧眉毛和嘴角倏地向下撇，可怜兮兮道：“你刚才还和她们拍了好几张合照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差点不过脑子地冒出来一句，既然那么不乐意，怎么不早点过来？

　　不过幸好，他把这句话憋了回去。

　　至于黎沧的这个问题，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，自顾自地木着脸转身走了。

　　黎沧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那比平时更慢的步伐，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，大步地追了上去。

　　两人慢悠悠地并肩而行。

　　日越西斜。
　　园区内人也渐少了。

　　他们先逛了圈珊瑚馆，然后卡着时间，去看了今天最后一趟的企鹅表演。

　　欧阳满看起来很喜欢企鹅，就连黎沧指着一只趴在地上不肯动弹的罢工企鹅说像他，他也没给什么反应，只是笑着瞥了黎沧一眼。

　　卷卷刘海和鸭舌帽削弱了警告眼神的杀伤力，落到黎沧眼里，基本和鼓励没区别。

　　于是他胆子变大了些，在企鹅表演结束后，还去小卖部里买了两只企鹅毛绒挂件。

　　一只在听歌。
　　一只在睡觉。

　　欧阳满面无表情地看着黎沧递来听歌企鹅，有一点点想问他为什么不能拿那只睡觉的。

　　可是直觉告诉他。
　　有些不该问的，就不要多问。

　　所以他把话都咽了回去，默默收下了那只圆头圆脑的笨企鹅，然后在黎沧的灼灼目光中，面不改色地走进了鲸鲨馆。

　　差不多该离园，欧阳满原本打算最后随便再逛逛。
　　但当他踏入大门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选对了。

　　鲸鲨馆内已经空无一人，空旷视野让360度环绕的全景水族箱看起来更为壮观。

　　尤其是海底隧道，人一旦走进去，只需要微微仰头，就能看见各类鲨鱼白花花的肚皮，仿佛真的置身于海底。

　　“黎沧，你看那只海龟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戳了下水族箱玻璃，随后一侧头，就对上了黎沧粲然的笑脸。

　　他眼睛和嘴角都弯弯的，苹果肌和卧蚕都鼓了起来。
　　眼眸映出水底波纹，乍看过去，竟如深海一般幽幽发蓝。

　　他身后，恰好还有一条大白鲨缓缓游过。

　　奇妙又绮丽。
　　怎么看都像是电影海报上的镜头。

　　欧阳满摸了摸鼻子，挪开目光后小声补上刚才的后半句：“它藏进礁石里了。”

　　黎沧依旧笑着，微微点头道：“嗯，他藏起来了。”

　　由于现实对话没有字幕，欧阳满莫名感觉到，黎沧说的“ta”字，肯定和他说的不是同一个意思。

　　胸膛内好像生出了几根无形的蛛丝，将心脏团团裹住。

　　看似温顺。
　　却勒得人生疼。

　　欧阳满悄悄握拳，用指甲扎了一下手心。

　　头顶，一片银色鱼群如旋风般经过。

　　黎沧突然开口道：“哥，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
　　欧阳满用手指摩挲着掌心里的压痕，低低应道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其实……”
　　黎沧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将手掌贴到玻璃上，水的那端立即映出一抹骨节分明的倒影，“我现在很害怕。”

　　欧阳满怔了下，偏头看过去，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手背的红痣上。

　　黎沧微微仰起头，与一只过路的赤魟对视，淡淡道：“小时候，我掉进池塘里差点溺死，幸好有人路过，才把我救了上来。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很害怕水，尤其是这种水底。”

　　欧阳满听完，发觉心里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。
　　但是他没及时抓到，而且也更在意黎沧说的话，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：“那你怎么还跟过来？”

　　黎沧收回手，扭头看向他：“没事的。”

　　欧阳满以为他在逞强，便无奈道：“不要勉强自己。”

　　“不是勉强。”
　　黎沧摇了摇头，缓缓道，“我刚才也以为自己会不敢走进来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看到你向前走，我就也跟着你过来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跟着我？”
　　欧阳满眼眸微动。

　　“对啊。”
　　黎沧微微一笑，“哥，你知道吗。好像只要有你在，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　　语气郑重其事。
　　神色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、认真。

　　欧阳满忽然感觉心头那些绵密的痛觉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先前的那种躁动。

　　他很少有这种感觉的。

　　像是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。
　　要放弃挣扎，放弃自我，甚至忽视一切。

　　他极力辨认着，克制着。
　　并试图将其归类为紧张或错觉。

　　可惜徒劳无功，一切念头都在适得其反。

　　然而。
　　就在某个念头彻底成型的前一刻——

　　“叮咚——距离闭园还有三十分钟，请各位游客注意……”

　　园区的广播提示音响起，欧阳满倏地回神。

　　黎沧抬眸望一眼角落里那个不识相的喇叭，微笑道：“哥，要回去了吗？”

　　欧阳满摸了摸鼻子，轻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黎沧舔舔嘴唇，和他并肩继续向外走。

　　由于黎沧还得回公司加班，他约人吃晚饭的计划胎死腹中，只能退而求其次载欧阳满回家。

　　欧阳满起初还想拒绝，可是在黎沧从后备箱里掏出来了一条毛毯之后，他就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帕拉梅拉。

　　车内温度偏低。
　　副驾驶座椅很软。
　　音响里的钢琴曲又柔又轻。

　　欧阳满躺得很舒服。

　　车辆平稳行驶。
　　行道树的影子投进来，如流水般潺潺而过。

　　黎沧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。

　　欧阳满把脸埋在绒布里，忽然很希望时间可以停止在这一刻。

　　如果不能停下来。
　　那就让这段路长一点、再长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