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发现死对头的暗恋日记后》木薯

38、去探望（二） 过去，扎痕

　　黎沧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
　　甚至不用问他下周有没有事。
　　哪怕南七下周就要倒闭了，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回复——

　　不见不散。

　　然后，在约好要出发的那天，早上七点就开始给欧阳满发微信。

　　12-3：我今天要和他一起出门！
　　12-3：你觉得哪套好看？
　　12-3：[图片][图片][图片]

　　居然是三张无头自拍，分别穿着三套和欧阳满同款不同色的黑衬衫。

　　视角也精心设计过，四分之三的侧身既显身材，又有种微妙的亲昵感，堪称堂而皇之，肆无忌惮。

　　欧阳满在近九点才看到这几条消息。

　　他吐干净嘴里的牙膏沫，在手机里打字。

　　W：第二套吧。

　　黎沧秒回。

　　12-3：那你猜猜他今天会穿哪套？
　　W：第三套^ ^
　　12-3：[小狗高兴乱跑.gif]

　　欧阳满扬了下嘴角，转身走回卧室。
　　随后，在衣柜里拿了一件根本不在备选里的灰色T恤。

　　不紧不慢地换好衣服，欧阳满开车出发去B市。

　　黎沧原本是想来御水湾载人的。

　　美其名曰省事。
　　实则想多一段独处时光。

　　奈何被欧阳满一票否决。

　　而欧阳满在B市医院停车场停好车之后，他意识到这个决定是正确的。

　　因为那边不远处，有一辆很眼熟的灰色帕拉梅拉。
　　在一众SUV与小车中，帕拉梅拉的跑车外型张扬、显眼。

　　不过，都不如正朝这边走来的那人显眼。

　　黎沧真穿着微信上的第三套黑衬衫。

　　胸口两片银色的暗纹刺绣各向左右延伸，如藤蔓一般勾住他的肩头，比微信里的上身图更加好看。

　　袖口被挽到小臂，露出一串孔雀石手链。
　　手背上的红痣像一簇火苗似的，悬在那抹青色上。

　　再往下，可以看见他手里还提着个硕大的白色环保袋。

　　其实乍一看是很突兀的，但由于他那深邃迷人的面容和优雅高挑的身形，竟然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，这环保袋或许也是时尚的一部分。

　　欧阳满不自觉地勾了勾唇，开门下车。

　　黎沧看见车门开了，立即双眼一亮，加快脚步走过来，“哥，早上……”

　　他后边的话被欧阳满的打扮堵了回去。

　　上身纯灰色T恤，下身白色阔腿裤和运动鞋。
　　他还戴了顶黑色渔夫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标志性的卷发一盖，休闲得像个随处可见的大学生。

　　黎沧盯着帽檐下方那圆润小巧的鼻尖，伸手按了下宝马车头，慢吞吞道：“……哥。”

　　语气黏糊糊的。
　　像玻璃球从高空坠落，却在碎裂前一瞬间，突然啪叽一声——

　　变成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。

　　欧阳满捂着嘴轻咳一声，微微仰头看向他：“嗯？”

　　卷卷的发梢从帽檐下方出现。
　　然后是一双弯弯的眼睛，和漂亮的眼尾痣。

　　浅棕色的瞳孔中，仍留着未消散的笑意。

　　黎沧瞬间被哄好了，笑着柔声道：“想问问你脚还疼不疼。”

　　“不疼，没事，很快就好。”
　　欧阳满已经被他问出了模板答案，想也不想地说完之后，直接换了个话头，“你这提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黎沧跟过来和他并肩往医院走：“给盼盼的礼物。”

　　欧阳满道：“你人来就好了，没必要这么破费。”

　　“第一次见面，总得好好准备准备。”
　　黎沧意有所指。

　　欧阳满慢悠悠走进医院一楼的电梯：“下次别买了，不然以后她总找你要。”

　　黎沧的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词。

　　“还有以后？”

　　眼睛亮晶晶。
　　发梢间的耳朵红彤彤。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突然发现，或许是在微信上聊习惯了，他现在就连和黎沧面对面说话，有时候也会不过脑子。

　　这样可不太好。

　　幸好，电梯到达了。

　　欧阳满若无其事地走出去，顺势揭过了刚才的话题：“如果盼盼一直找你聊天，要麻烦你陪陪她了。”

　　黎沧默契地没再追问，应道：“好，我准备了很多小女孩喜欢的话题。”

　　“不用准备，她话多得很，你只要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轻声笑了下，走到一间病房前推开门，然后整个人猛然顿住。

　　房内，是正低头收拾衣服的尤茜，和坐在轮椅上用平板看动画片的盼盼。

　　盼盼穿着病号服，头上戴着顶米白色的贝雷帽。
　　她看起来精神不错，脸蛋粉嘟嘟的，像颗饱满的水蜜桃。

　　可那贝雷帽下很光，很白。
　　竟连一根头发都没有。

　　其实上次见到盼盼情况之后，欧阳满就猜到会有这一天。
　　甚至之前打电话时，尤茜也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。

　　但说得再多，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来的让人揪心。

　　他难以自控地回想起，那个扎着双马尾，在草地上四处乱跑的盼盼。

　　明明只是去年的事。
　　却仿佛已经好远好远。

　　所以这一瞬间，欧阳满骤然感觉自己所有意识被瞬间抽空，瞳孔失焦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
　　心里响起一个压抑的声音——

　　今天是盼盼出院的好日子。

　　不能暴露情绪。
　　不能反过来让她们担心。

　　一定要忍住，忍住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手背上传来短暂的微凉触感。

　　欧阳满浑身倏然一松，偏头看见黎沧紧皱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。

　　黎沧低声道：“痛吗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欧阳满面露不解，然后听到房内飞来一道清脆童声。

　　“舅舅！黎沧哥哥！”

　　欧阳满立即转头，将病房门完全打开走进去，故作惊讶道：“居然被你发现了。”

　　“因为我是千里眼盼盼。”
　　盼盼笑眯眯。

　　黎沧瞥了眼欧阳满的指尖，慢慢跟在身后进门：“茜姐好，盼盼好。”

　　盼盼高兴地挥手：“黎沧哥哥好。”

　　“你好，小黎。”
　　尤茜微微一笑，“这么忙还特地过来，真的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黎沧摇摇头，往那边走了几步，递出环保袋：“这是给盼盼的。”

　　尤茜面露惊讶，连连往回推：“这怎么行？让你跑一趟就够不好意思了……”

　　盼盼倒是听见了那是她的礼物，插话道：“黎沧哥哥，那是什么呀？”

　　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　　黎沧扬起嘴角，随后坐到了尤茜旁边的小椅子上，小小声和她说话。

　　欧阳满陪着盼盼一起看动画片，目光却一直忍不住那边飘。

　　其实两边距离并不太远。

　　可动画片的音量开得有点高，欧阳满的耳朵也不算太灵，所以他只能看见黎沧指了指环保袋，又指指盼盼。

　　接着，尤茜眨了几下眼，竟捂着嘴笑起来。

　　黎沧也在笑着，一双大眼睛弯得像两枚新月。
　　冲淡了他黑衣黑发的冷冽感，更如暖阳下的潭水，晴光潋滟。

　　欧阳满不自觉地用食指抠了下拇指，低头看向盼盼：“晚上回家想吃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这个！”
　　盼盼伸手一指平板。

　　欧阳满看见上面的青草蛋糕，不由得失笑：“这你得问妈妈同不同意了。”

　　“这都是小问题，我们先解决这个。”
　　尤茜忽然出现在轮椅后，手臂里挂着黎沧的环保袋。

　　欧阳满愣了愣，刚想问怎么了，却见尤茜直接推着盼盼走进了病房的浴室里。

　　浴室门关上前，里头传来一阵拍手声。

　　欧阳满歪了下头。

　　黎沧看着他那迷茫的表情，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，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
　　或许说一个男人可爱真的很奇怪。

　　尤其那人还是又冷又凶的欧阳满。

　　但黎沧真心觉得，在每一个不经意间露出真实模样的欧阳满，比世上万物都可爱。

　　当然。
　　有时候也会不可爱。

　　黎沧手往下扶住凳底，连人带椅子地挪过去，问道：“哥，痛吗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哪里？”
　　欧阳满难掩疑惑。

　　黎沧见他这模样，才知道他真的没发现。
　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，“你看看手。”

　　欧阳满张开手掌，低头看见手心里竟有四道镰刀似的指甲扎痕。

　　有三道已经变浅了，但有一道还很明显，从里边透出深刻的朱红色。
　　足以看出他当时用了多大力气。

　　无名指轻轻地蹭了下。
　　拉出一阵钻心的刺痛感。

　　黎沧锲而不舍地问着：“痛吗？”

　　第三遍了。

　　欧阳满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纠结这个，但也不打算深究，只淡淡摇头道：“不痛。”

　　黎沧的眉头轻轻皱起来。

　　咔哒一声。
　　浴室门被打开了。

　　两人一同看过去，是尤茜推着盼盼缓缓走出来。

　　盼盼还坐在轮椅上，身上的病号服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小洋裙。
　　米白色的贝雷帽还戴着，但是帽檐下，多了一对乌黑的马尾辫，灵动又可爱。

　　欧阳满彻底愣住了，迷茫地看看盼盼，又看看尤茜。

　　尤茜带着盼盼来到他们面前。

　　“舅舅你看！好看吗？”
　　盼盼晃了晃脑袋，马尾辫也随之晃起来。

　　眼前画面和记忆中的相重合，欧阳满眼眶一热。

　　他没想到黎沧会准备这个。
　　更没想到黎沧会记得。

　　心里某个陌生的地方，似乎又融化了一些。

　　缺口是不规则的。
　　从里边吹出忽大忽小的风。

　　“舅舅？”
　　盼盼见他不说话，歪头问道。

　　欧阳满回神，轻声应道：“好看，盼盼最可爱了。有谢谢黎沧哥哥了吗？”

　　盼盼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线，冲黎沧道：“谢谢黎沧哥哥！”

　　欧阳满扬了扬嘴角，也转头看向黎沧。

　　渔夫帽挡住了大半光线，反倒让他眼里湿意更加明显。

　　浅浅的水光覆在浅棕色的瞳仁上，也轻易地就把黎沧的心填满了。

　　黎沧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触碰他的冲动，小小声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声音很软，很绵。

　　像一颗肥皂泡轻飘飘地撞过来。

　　啵的一声。
　　破了。

　　欧阳满心头一悸，连续眨了好几下眼，撇过头站起身：“……姐，我帮你收拾东西。”

　　盼盼按了轮椅的前进键凑过来，“黎沧哥哥可以和我一起看小羊吗？”

　　“好啊。”
　　黎沧收回停在欧阳满身上的目光，拖着椅子挪到轮椅旁。

　　两个大人办事利落，很快就收完了东西，也办完出院手续。

　　可小孩子不一样。

　　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多，盼盼交到了不少好朋友。
　　虽然她很高兴能出院回家，但是转念一想，或许以后都很难再和好朋友们见面了。
　　所以在离开医院的前一瞬间，她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
　　三个大人哭笑不得，哄了半天也没用，最后还是欧阳满作出妥协，带着盼盼回去和朋友们逐个逐个告别。

　　尤茜和黎沧留在原地，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坐下。

　　两个人并不相熟，现在没了欧阳满和盼盼，就像聚餐时共同好友暂时离席，他们只好沉默地各自看手机。

　　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尤茜突然开口：“小黎，真的很谢谢你。”

　　黎沧摇了摇头：“这没什么的，太客气了。”

　　“还是要谢的。”
　　尤茜也摇头，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下行李箱，“我弟这人从小就倔，在外边遇到什么事都不肯说。真要问了就说没事，他可以自己搞定。”

　　对于这点，黎沧深有同感：“确实。”

　　“所以后来他自己去A市上学，工作，其实我都挺不放心的。我想让他回来这边，他不愿意，我还因为这事和他吵过几次架。”
　　尤茜说到这，倏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，“之后他工作忙，我也结婚了，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。直到去年我要离婚，盼盼也生病了，我们才再见面。他那时候瘦了好多，整个人都快变样了，把我吓一跳。”

　　黎沧回想了一下时间，发现那时候欧阳满应该在被私生跟踪骚扰，不由得垂下了眼眸。

　　“他帮我找律师，还帮盼盼找了最好的医生，请最好的护工。不过他话比以前少了很多，还总冷着脸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就觉得他如果不乐意做这些，大可不必勉强自己，放着我们不管就好了，所以还是挺烦他的，经常和他吵。可是吧，后来有一天晚上……”

　　尤茜停顿了下，黎沧的心被吊了起来。

　　“我看见他在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