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发现死对头的暗恋日记后》木薯

39、去探望（三） 撞树，摸头

　　哗啦啦——
　　一辆担架床急匆匆地从面前经过。

　　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越来越远。

　　黎沧从短暂的恍惚中醒来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　　尤茜的目光随着担架床渐渐远去，继续道：“他就坐在我们刚才病房外边的塑料椅上，捂着脸小小声地哭。我还记得他那天穿了件带花纹的……啊，好像就是你这件，不过是白色的。”

　　她面带惊喜地指过来，黎沧忍不住抿了抿嘴，眼神游移：“……这么巧。”

　　“是吧，挺巧的。”
　　尤茜轻声笑了下，“其实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哭。在外边被人欺负的时候，爸妈走的时候，还有后来……他都没哭过。所以我过去问他怎么了，你猜他说什么？”

　　黎沧的喉咙又开始发涩，大脑快要无法思考，只能凭借本能而下意识地回着：“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他说，他好害怕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你能想象吗？我弟欧阳满，在说他好害怕。”
　　尤茜抹了下眼角，“他说他怕盼盼出事，也怕我前夫再来找我，怕我们不安全。我那时才发现，原来他不是不在乎，而是太在乎了。所以他宁愿自己憋着，也不愿意让别人担心他，或是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
　　黎沧静静听着，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段时间，欧阳满被私生逼到连家都回不了，只能住在星云剧院休息室里的样子。

　　现在有了尤茜的视角，这两部分凑到一起，拼成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故事。

　　一个属于欧阳满的。
　　深刻的伤疤。

　　黎沧忽然在想，如果他当时能勇敢一点，现在会不会完全不一样？

　　他后悔莫及。

　　“所以今天你能和他一起过来，我很高兴。”
　　尤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沉默了几秒，又再认真道，“真的非常高兴。”

　　黎沧对她这个态度有些意外，但心绪还没转过来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缓缓应道：“嗯，我也很高兴。”

　　走廊另一端，欧阳满正推着盼盼走出来。

　　医院大厅处人来人往，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人的身影。

　　他们肩并肩坐着，黎沧微微侧身过去，鬓角发密密垂落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
　　尤茜微笑着，两人似乎正交谈甚欢。

　　甚至，她有一只手还搭在黎沧肩膀上。

　　欧阳满淡淡移开视线，突然感觉手心伤口被轮椅把手摩擦了下，似乎开始隐隐作痛。

　　“妈妈！”
　　盼盼朝他们挥手。

　　尤茜也冲盼盼挥手，起身走过来，“终于可以回家了？”

　　盼盼点头，口罩上露出来一双笑眯眯的眼睛。

　　黎沧拉着两个行李箱也跟了过来。

　　欧阳满没看他，推着轮椅继续往前，问尤茜道：“要开车回去吗？路上有点人多。”

　　尤茜没来得及答，盼盼就拍了拍轮椅扶手，插话道：“不要舅舅推，我要黎沧哥哥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欧阳满差点被她气笑，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
　　盼盼理直气壮：“因为黎沧哥哥比较帅。”

　　欧阳满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那就麻烦欧阳老师了。”
　　黎沧凑过来搭话，脸上笑容竟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。

　　就好像。
　　刚和尤茜聊过什么开心的事一样。

　　欧阳满不自觉地皱了下眉，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。

　　两只手相错时，轻微地触碰到了彼此。

　　不过谁都没注意到。

　　至于怎么回家，尤茜最后还是选择了走路。
　　除去因为她家就在医院的前一个路口，还因为盼盼眼巴巴地望着外边的街道，一副小猫盯着鱼干的模样。

　　毕竟小孩子嘛，在医院里憋了那么久，还是想在外边逛逛的。

　　大人们也不反对了，只是替盼盼捏好了口罩，就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医院。

　　马路上车不多，但路两旁的行人很多。
　　似乎还有什么新店开业，人头攒动，几乎占了一半的人行道。

　　欧阳满为了躲人，选择走在靠马路这边的最外侧。
　　而盼盼也需要避人，黎沧便带着她走在了欧阳满和最靠里侧的尤茜中间。

　　这么一来，就形成了马路、欧阳满、黎沧和盼盼、尤茜、路人的局面。

　　盼盼根本安分不下来，不停地和黎沧聊天。
　　黎沧虽说早有准备，偶尔也会接不上话。
　　尤茜为了哄她，也只好一直在中间搭茬。

　　三个人聊得有来有往，欧阳满沉默地走在最外边，心头兀然生出几分别扭。

　　其实若是往常，他完全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。
　　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，就是很不自在。
　　像是不知道哪来了些看不见的小刺，扎得他浑身酥酥麻麻的。

　　真是太莫名其妙了。

　　欧阳满低头压了压帽檐，继续向前走。

　　不过没走几步，忽然有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，将他向后一带！

　　“小心！”

　　欧阳满退了一个趔趄，抬起头来才发现眼前黑乎乎的，是一棵行道树的树干。

　　黎沧紧张道：“没事吧？”

　　欧阳满偏头过去，立即对上黎沧关切的眼神。

　　肩膀上的手掌已经离开了。
　　只留下偏低的微弱余温。

　　但是这眼神的存在感很强，如潺潺溪水一般，悄然软化了那些无形的小刺。

　　欧阳满挪开目光，摇头道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盼盼看过来，一脸严肃地开口：“舅舅，低头走路会长不高的哦。”

　　欧阳满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你舅舅再长高就变竹竿了。”
　　尤茜笑着打趣，随后冲他挥挥手，“你还是站进来吧，小黎和他换个位置。”

　　黎沧点头，连人带轮椅地往旁边拐。

　　欧阳满原本还想拒绝，可眼睛左右转了下，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

　　就此，新队列形成。

　　盼盼小腿晃了晃，没走多远就又发现了新玩意，向前一指：“黎沧哥哥，陪我去那里。”

　　黎沧看了眼那家Lolita裙装店，弯腰下去对她说：“好啊，去给盼盼买新裙子。”

　　欧阳满听见这话，立即皱眉小声道：“你别太惯着她，现在要先回去……”

　　盼盼向后仰头，倒着看过来，笑道：“我要给舅舅也买一条新裙子！”

　　欧阳满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音量不小，内容又够惊天动地，周围好几个人都震惊地转过头来。

　　欧阳满一手捂脸，一手继续拉低帽檐，在心里默念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。

　　黎沧抿着嘴巴努力憋笑。

　　尤茜直接开始狂笑。她从黎沧手里接过轮椅，对盼盼道：“我带你去，就不要为难你舅了。还有啊，你以后在外面说话声音小一点……”

　　轮椅车轮转动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
　　留下两人。
　　一个耳根红红但面无表情，一个嘴角彻底失控。

　　欧阳满侧头看了他一会儿，终于也是忍不住扬了扬唇，无奈道：“有这么好笑吗？”

　　黎沧抖了抖肩膀，几缕挂在耳廓上的长发掉下来，“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
　　欧阳满道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黎沧眼里带着粲然的笑意，缓缓道：“再过三十天，就可以见到小十了。”

　　欧阳满愣了下，而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，耳根处的温度立即有了向脸颊蔓延的趋势。

　　事实上，他觉得他应该像瞪谢家淇那样，冷冷瞪一眼黎沧，然后说他无聊的。
　　或是装没听见，直接强行转到另一个话题。

　　可是看见黎沧这么笑着，他就什么都做不出来，好多话也堵在了嘴边。

　　仿佛热意又从脸颊漫像心口，烤干了他所有思考能力。

　　结果，只能这么呆呆地，继续望着他。

　　黎沧也在看他。

　　一阵风吹来。
　　送来一股附近面包店的甜香，和淡淡茶香。

　　欧阳满很轻易地认出来，那是黎沧身上的香水味。

　　“对了，哥。”
　　黎沧忽然开口道。

　　“怎么？”
　　欧阳满低了低头，利用帽檐隔开他的视线。

　　“你之前说过，我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告诉你，对吧？”

　　欧阳满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，但还是点头答了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手还疼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什么？”
　　欧阳满被他这跳跃的问法弄迷糊了，微微抬起头来看他，帽檐下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。

　　不过听了这话，手指便无意识地去蹭了下伤口，勾出一丝明晰的痛觉。

　　嘴巴却自顾自答道：“不疼的。”

　　黎沧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，“这就是我想说的，哥。”

　　欧阳满不解地眨了下眼。

　　“我觉得，我和你说了那么多，你也得和我说一些才对。”
　　黎沧牵起嘴角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，轻声道，“所以……如果你觉得痛，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吗？”

　　由于他的动作太突然，欧阳满在两秒后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隔着帽子，他感受不到黎沧掌心的温度。

　　他只能感觉到脑袋上出现轻微的，陌生的重量感。

　　然后下个瞬间，那触感又倏地撤离。
　　再然后，心脏竟不受控制地用力狂跳起来。

　　像一只被禁锢多年的小雀，骤然发了狂似的，啃咬起自己身上的枷锁。

　　意识仿佛跌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　　潮水袭来，将周围的行人交谈声、车辆行驶声都挡在了某个屏障外。

　　耳边，只剩下自己过分嘈杂的心跳声。

　　欧阳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　　也不知道现在这感觉从何而来。

　　但他想，一定是因为黎沧这个动作太莫名其妙。
　　才害得他也变得这么莫名其妙。

　　骤然，有优雅的音乐声响起。

　　黎沧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，不情不愿地低头拿出手机。

　　欧阳满连忙也顺势偏过了头。

　　日常的繁华街景重新进入视线，他的心跳频率也逐渐恢复正常。

　　理智及时冒出来，提醒他不能再这样随波逐流下去了，得找个机会和黎沧好好谈谈。

　　然而，就在他正要同意这个提议时，某个不起眼角落里，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——

　　没事的。
　　黎沧还年轻，迟早会自己知难而退。

　　所以就先这样吧。
　　这都是你欠黎沧的。

　　黎沧那边，接的是黎准的电话。

　　黎准开门见山：“你现在是不是在B市的沿江路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黎沧随意抬眸看了下街道另一头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今天那边有家面包店开业，请了很多网红过去做探店直播。”

　　“……然后？”

　　“拍到你和欧阳满在一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