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、有关系（一） 暴露，坦白 ...
-
两辆保姆车回到A市，一前一后地停在出发时的酒店门前。
行道树绿意葱葱，树下阴凉。
红毯从酒店大堂内伸出来，像一条躺下的瀑布。
过了一会儿，其中一辆保姆车的车门被拉开。
一只皮鞋落到红毯上，随后是一个黑色的行李箱。
小蔡从车内探出头来：“小黎总慢走。”
黎沧微微点头，可是一转身，就发现自己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两个人。
谢家淇挂着和煦的笑容，冲他挥手：“小黎老师。”
欧阳满却眯了眯眼，走出来一步看向车内：“小蔡，你刚叫他什么？”
小蔡在心里大叫不好。
节目开始录制前，黎沧就曾多次吩咐她，在公司外不能叫他职称。
尤其是在欧阳满面前。
虽然不明白为什么，但领导都这么吩咐了，打工的照做就是。
只是刚才一路上他们几个PD和黎沧在开会，她不自觉地就把称呼换了回去。
她原本以为都是自己人没关系，谁知道，这也能被欧阳满听见。
短短两秒内，小蔡的脑袋瓜飞速运转：“我刚说的是，小黎，总慢走……就是小黎老师，走路总是很慢的意思。”
“这样啊。不知道小黎，总怎么想呢？”
欧阳满抬眼望向黎沧，似笑非笑道。
浅棕色的眸子浸在阳光里，像块清透的琥珀。
也像个透明的画框，里头只装了一个人。
黎沧被这眼神看得既心虚又心动，不由得握了握拳，缓缓道：“这件事我晚点……”
“就现在。”
欧阳满直接打断他的话。
小蔡被这气势惊了惊，意识到这不是她能听的事，连忙悄悄关上了车门，打手势让司机赶紧开车。
司机识相点头，一脚踩下油门。
谢家淇倒没这么识相，依旧堂而皇之地站在旁边，一副“八卦速来”的表情。
毕竟，欧阳满很少这样说话的。
欧阳满虽然看起来冷淡，但其实对人还算和气，总像个中央空调似的四处乱吹。
哪怕再讨厌谁，也绝不会和对方撕破脸。
但唯独对黎沧时，欧阳满会明晃晃地把拒绝摆出来。
从言语到行动，都完全不像平时的那个云淡风轻的满哥。
而是那个真正的，只有他们这些朋友才了解的，有点强势，脾气还不太好的欧阳满。
谢家淇想，果然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克星。
“谢家淇。”
欧阳满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敲了敲。
谢家淇眨眨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欧阳满抬手指了指他背后。
谢家淇顺势回头，看见那边正停着一辆黑色揽胜。
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也不在乎什么八卦了，立即打了声招呼，就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。
嘎啦嘎啦。
万向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清完场，欧阳满再次看向黎沧，“小黎总，可以不要躲我了吗？”
黎沧抿了抿嘴，低下头慢吞吞道：“……不要这么叫我。”
两秒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我没有躲你。”
还委屈上了。
欧阳满快被他气笑了。
刚才回来近三小时的车程，他一直思考该怎么和黎沧道歉，再找个时机和黎沧好好谈谈。
毕竟归根究底，这事还是他做得不对。
他也清楚，无论黎沧隐瞒了什么，本质肯定是没有恶意的。
只是没想到，还有意外收获。
欧阳满深吸一口气，“那么你可以开车载我一下，然后我们路上顺便聊聊吗？”
“……非要聊吗？”
黎沧抿了抿嘴，垂下眼眸。
要载欧阳满回家，他是很愿意的。
但如果载人回去路上还得“聊聊”，他就有点害怕了。
毕竟他还是不知道欧阳满想说什么。
更不确定那些话他想不想听。
欧阳满点了点头，沉声道：“必须要聊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好吧。
事实证明。
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。
欧阳满一开口，黎沧还是会选择乖乖投降。
参与决策的天平两端，从来都只有爱意。
目送黎沧拉着两个行李箱远去后，欧阳满就坐在了旁边的石墩上。
临近傍晚，石墩子被烤得暖烘烘的。
欧阳满一边晒太阳，一边在心里整理想问黎沧的事情。
关于赵思奇的、关于黎准的。
还有……
关于他们俩的。
其实都不是多复杂的事，但欧阳满想着想着，好像也把自己想乱了。
他担心黎沧不愿意说。
更害怕黎沧不高兴。
脑子里堆出来上百种措辞，颇有种在准备演出稿的架势。
直到五分钟后，一辆灰色帕拉梅拉停在他面前。
跑车车型，哑灰色车身。
阳光落下来，闪烁着低调的流光。
黎沧脱下了西装外套，只穿着里边的白衬衫。
从驾驶位绕过来时，如飞鸟横掠过江面，泛起波光粼粼。
欧阳满缓缓起身，难以置信道：“这是你的车？”
黎沧打开副驾驶车门，转头和他对视一眼，随后点了点头。
欧阳满整个人定住了，半天说不出下一句话。
因为他见过这辆车。
不止一次。
去《凄凉镇》庆功宴的路上。
从平安墓园出去时。
还有……
去医院找盼盼的那天。
这辆帕拉梅拉，分明就停在他车的斜对面。
过往的碎片如颗颗玉珠，被一根名为深情的细线穿起，将脑子里所有的措辞、腹稿，以及一切情绪都搅碎了。
欧阳满仿佛陷入了短暂的记忆空白，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怎么上的车，也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。
总之，在某个瞬间。
他突然神智回笼，猛然转过头去，望向黎沧的侧脸。
鬓角两侧的头发长长的，又挺又直的鼻梁露出来，像是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。
眼眶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，嘴唇也有点干，流露出难以掩盖的疲态。
欧阳满心头倏然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刺痛。
“你那天在等我？”
“腿还疼吗？”
两个人居然同时说话了。
可是十来秒过去，都没人接下一句。
车内回荡着钢琴曲。
气氛却比一直没人说话还微妙。
欧阳满心里莫名有些别扭，摸了摸鼻子，主动开口道：“不疼了。”
黎沧很快回应：“那就好，回去要多休息。”
简直是毫无意义的对话。
不过不管怎么样，至少开了个话头。
欧阳满再次问道：“所以你那天晚上没睡，是在医院楼下等我？”
黎沧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，还是老实答了：“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来。”
欧阳满皱眉：“可是你为什么要等我？”
“因为你走得很急，我就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事……”
黎沧越说越小声。
食指不安地在方向盘上摩挲。
耳尖从发梢中探出来，竟然有些红。
欧阳满想起那天黎沧说——
他在陪他。
一记旧日的回旋镖，直直扎进心口。
欧阳满叹了口气：“对不起。”
黎沧沉默几秒，缓缓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再过几秒，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：“没事。”
只是四个字。
就敲碎了欧阳满的心。
欧阳满宁愿黎沧骂他，恨他，甚至给他来一拳——虽然很不光彩，但这样至少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。
可是黎沧没有。
哪怕他昨晚哭得那么伤心，也没对他说过半句重话。
而且现在，还对他说没事。
怎么可能没事？
这个笨小鬼。
欧阳满扭头看向窗外，企图藏起眼眶里的酸涩感，低声道：“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黎沧抹了下眼睛，欧阳满没发现。
天空中出现一道飞机云。
欧阳满眨了几下眼，缓缓道：“其实我一开始，是想问你赵思奇的事。”
黎沧静了两秒，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”
欧阳满反被这话逗笑了，“现在装傻还有意义吗？”
他眼睛里盈着泪，看起来亮晶晶的。
可惜黎沧没看见。
黎沧心里在想，欧阳满笑得真好听。
像一根柔软的绒羽，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朵，最后融进了他的心里。
那些所谓害不害怕的纠结，也瞬间被这根绒羽吹走了。
只剩扑通扑通的。
过快的心跳。
黎沧无奈地发现，他好像真的特别好哄。
欧阳满听他不说话，以为他还是不高兴，不由得放软了些语气：“我真的想知道，可以告诉我吗？”
语速慢慢的，竟比昨晚在微信上发的那几条语音还温柔。
“可以说。”
黎沧瞬间红了脸，慢吞吞道，“我知道他不对劲，是因为发现他换了你的演出道具。”
欧阳满愣了下，很快明白这是在说《凄凉镇》首场上的那张纸条。
其实过去这么久，他早就忘了这事，也没想过要多追究。
只是没想到，当初那个人也是赵思奇。
可问题是，赵思奇究竟是如何得知他的过去的？
欧阳满想知道。
又不敢知道。
父母的死永远是他心头的一道疤，已经被赵思奇生生剜开过一次，如果他再去探究，恐怕又得再受一次伤。
更何况，赵思奇现在已经被捕，也算恩怨了断。
所以算了吧。
他也累了，不愿再和往事多纠缠。
欧阳满轻叹一口气。
黎沧没发现他的小动作，一点点地讲起赵思奇针对他的原因，还有设局造谣的事情。
当然，关于怎么逼崔明交出视频的，黎沧直接略过了。
在讲到《凄凉镇》尾场的时候，欧阳满打断了他。
“所以你到底和黎准是什么关系，小黎总？”
“……”
黎沧用手指抠了抠方向盘，“他是我哥。”
欧阳满愣了下，脱口而出道：“黎准不是独子吗？”
可是这话说完，他就立即发觉不妥。
黎家的商业版图横跨文旅、酒店和娱乐业，是标准的豪门。
豪门对外宣称独子，实则还有第二个孩子，在这种前提下，黎沧还能是什么身份？
所以不等黎沧回答，他又连忙道：“对不起，当我没问，你继续说。”
“没事。”
黎沧面色不改，依言继续往下说，“我起初不想给赵思奇打码的，是黎准顾忌到赵思奇和杨玉涛的关系……杨玉涛就是赵思奇的金主。”
欧阳满想说他知道，但是张了张嘴，又把这话咽了回去。
黎沧道：“后来杨玉涛给赵思奇买了小十的角色，我还觉得有些难办。幸好有人向媒体爆料他们的关系，我才有机会换掉赵思奇。”
欧阳满悄悄摸了下鼻子。
“虽然事情被很快压下去了，但是杨玉涛是个很谨慎的人，所以他没几天就和赵思奇提了分手。从那之后，我就没见过赵思奇了，我没想到他今天会出现。”
黎沧顿了顿，“而且小蔡刚和我说，他们今天确实忘了要查观众身份。这是节目组的失误，也是我的责任，我向你道歉。”
他说到最后，莫名真有了几分小黎总的架势。
欧阳满却不太习惯。
就像看不惯他穿西装一样。
也听不惯他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欧阳满无意识地按开了副驾驶位的储物盒，几秒后，忍不住又低声问道：“你做了那么多，为什么都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“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和你说。”
“为什么没必要？如果你早说了，我就……”
说到这时，欧阳满猛地顿住。
他就会怎么样？
黎沧明明早就和他说过了。
在他们加微信的第一天。
是他自己大脑被情绪主导，偏执地将整件事情扭曲。
如果他不是自顾自地胡乱猜测，而是好好和黎沧说清楚，其实根本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。
啪的一声。
欧阳满拧着眉头将储物盒关上。
他果然才是最大的傻逼。
黎沧抿了抿嘴，缓缓开口道，“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，而特别对我说些什么。那样就显得我好像有其他目的，或是你在可怜我一样。我只是……希望你开心。”
也就是说，如果欧阳满没发现冷藏凌晨。
如果欧阳满不是江万树。
如果欧阳满今天不来逮住黎沧。
欧阳满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情。
毕竟——
“人喜欢月亮，本来就和月亮没有关系。”
欧阳满的所有情绪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这句话浇熄了。
然后。
彻底转为不知所措。
其实最开始有所猜测的时候，他心里是有一点生气的。
气黎沧自作主张。
气黎沧做那么危险的事。
或许也有害怕。
怕赵思奇是冲着他来的。
怕他连累了黎沧。
怕黎沧因为他而受伤。
可是到了现在。
在得知全部的真相后，欧阳满只觉得自己到底何德何能。
幸好他冲了出去。
也幸好黎沧没有受伤。
不然，他真的欠黎沧太多太多。
欧阳满慢慢合上了双眼。
隽秀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疲倦，却还是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。
眼睫不安地翕动，薄如蝉翼。
车辆依旧平稳行驶着。
玻璃外，是快速掠过的街景。
玻璃上，映出他脸上的一道泪痕。
两人就此沉默下来。
沉默融化成悠扬的钢琴曲。
或许是话匣子被打开了，过了一会儿，黎沧主动道：“我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嗯。”
欧阳满睁开眼，快速用指腹抹了下脸，淡淡道，“你说。”
声音低低的，带着难以察觉的喑哑。
黎沧用力抓了下方向盘，缓缓道：“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？”
欧阳满怔怔回头：“……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你给我的备注，还有你每次都……”
黎沧停顿了几秒，垂眸道，“甩开我。”
嘴角还向下撇，双唇微微嘟起。
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，潇洒的狼尾发似乎也变得软趴趴的，可怜得很。
欧阳满的愧疚立即席卷而来。
从心尖，到指尖。
无一不在隐隐作痛。
他叹气道：“我只是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。工作的时候还好，平时确实没办法。不是故意针对你，对不起。”
“所以不是讨厌我？”
“……”
“那就是讨厌我。”
连委委屈屈的腔调都出来了。
和微信里一模一样。
欧阳满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分外柔和。
黎沧也没发现。
一会儿后，欧阳满冒出来一句：“起初，我以为你喜欢赵思奇。”
黎沧：“……”
欧阳满自己说完，也意识到这个开场白不太对劲。
他轻咳一声，慢悠悠地给黎沧说了一遍，欧阳满视角下的故事。
他嗓音得天独厚，外加播音主持专业出身。
哪怕这个故事幼稚又情绪化，也被他说得像睡前晚安电台一般娓娓道来。
当然，欧阳满省略了很多细节。
比如黎沧的许愿牌。
比如那个梦。
黎沧听完，心里多了八百个问题。
不过，他最想问的还是——
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？”
欧阳满解释道：“因为你对别人都叫名字，只会喊我老师。而且你之前发过一条微博，说你不崇尚暴力。”
“……”
黎沧抿了抿嘴，决定隐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，便简略道，“那微博不是说你的。”
欧阳满没多问，只点了点头，继续道：“还有你的眼神。冷冰冰的，带着厌恶，我看得出来。”
车辆在红灯前慢慢停下。
黎沧转过头来，静静地盯着他。
漂亮的眼眸中映着欧阳满的倒影，但底色很深，如夜色般浓稠。
欧阳满心头一颤：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黎沧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。
欧阳满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黎沧答非所问道：“你出道快七年了吧。”
欧阳满点头道：“再过两个月就是。”
黎沧沉默几秒，认真道：“你该重新学习一下对眼神的理解。”
欧阳满：“……”
绿灯亮了。
车辆重新出发。
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。
欧阳满冷不丁道：“称呼呢？”
黎沧捏了捏方向盘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为什么要叫我老师？”
黎沧沉默几秒，才慢吞吞道：“我只是……不好意思喊你名字。”
越说越小声。
如小蝈蝈在叫。
欧阳满：“……”
见他不说话，黎沧更小声了：“不可以吗？”
他脑袋动了动，发丝垂下。
圆润耳廓露出来，红得像霞。
欧阳满突然感觉手有些不自在。
想找个地方放着，又想找点东西碰一碰。
思来想去，他只好抬起手摸了摸鼻子。
随后，低声道：“……怪拗口的。”
黎沧又错过了他的小动作。
不过光是这一句，就足够充满迷惑性。
大脑下达指令，务必保持清醒，不要再重蹈覆辙。
心跳却擅自发出超速警报。
嘴角也固执地越扬越高。
黎沧道：“那我可以叫别的吗？”
欧阳满扭头看向窗外，淡淡道：“……随便。”
是敷衍排行榜的第一名。
又好像不是。
黎沧舔了下嘴唇。
过了几秒，他小心翼翼地张嘴，吐出被他在心底反复咀嚼过的那个字。
“哥。”
欧阳满没想到他会喊这个。
睫毛颤了下。
手也莫名再次忙了起来。
抠抠手背，然后挠挠脸颊。
车内音响播起了《爱之歌》。
欧阳满突然想起，之前在视频里见过的，那个脸圆圆的黎沧。
白西装。
高中生模样。
手指闲不住，又去刮了下耳垂。
烫烫的。
欧阳满应道：“嗯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有关系（一）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