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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医者决断 ...

  •   寅时三刻,第一缕天光刺破夜幕时,林晚被一阵剧烈的瘙痒惊醒。她掀开裴砚的外袍,只见右手小臂上肿起三个红疙瘩,中央隐约有细小的咬痕 —— 是蚊虫叮咬的痕迹。
      "糟了。" 她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,流行性出血热的主要传播途径之一就是蚊虫叮咬,而她刚才在重症病房整理秽物时,竟忘了用布条裹紧袖口。
      "怎么了?" 裴砚的声音从灶台方向传来,他不知何时换了身干净的青衫,手中捧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汤,"可是哪里不舒服?"
      林晚迅速将袖口往下扯了扯:"没事,大概是被蚊子咬了。"
      "蚊子?" 裴砚挑眉,将药汤递给她,"此时节何来蚊虫?"
      "春寒虽料峭,但若有死水淤积,蚊虫便可能滋生。" 林晚吹着汤面上的药渣,目光扫过医馆角落的废水桶,"裴公子,我怀疑这疫病的传播与蚊虫有关。"
      裴砚正要开口,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。六七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鱼贯而入,每人腰间都挂着刻有 "裴" 字的药囊 —— 是裴家医庄的弟子到了。
      "表少爷!" 为首的青年快步上前,行礼时目光落在林晚身上,"这位是......","林姑娘,我的搭档。" 裴砚简单介绍,"文远,你带弟子们去后院搭建临时药房,务必与病房保持三丈距离。"名叫文远的青年领命而去,临走前又忍不住多看了林晚几眼。林晚知道,在这个女子从医尚属罕见的时代,自己的存在必定引人好奇。她喝完药汤,起身走向废水桶,用木棍挑起水面漂浮的杂物 —— 果然,在桶底的淤泥中,有几尾细小的孑孓在蠕动。"裴公子,请看。" 她指给裴砚看,"这些是蚊子的幼虫。我推测,疫病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播的,所以必须彻底清理所有死水,并用药物杀灭蚊虫。"裴砚皱眉盯着孑孓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紫铜药瓶:"此乃裴家秘制的 ' 驱邪散 ',以雄黄、艾草、薄荷等九味药粉炼制而成,可驱蚊避秽。"林晚接过药瓶打开,辛辣的药香中夹杂着熟悉的薄荷味,竟与现代的驱蚊液有几分相似。她惊叹于裴家的智慧,同时又为古代医学的局限感到惋惜 —— 他们虽能制出有效的驱虫药,却缺乏微生物理论的支撑。
      "立刻让人将驱邪散撒在病房四周和废水处," 林晚将药瓶交还给他,"另外,所有患者的衣物被褥都要用开水煮沸消毒,避免残留的疫气传染。"
      "开水消毒?" 裴砚重复道,"姑娘是说,用沸水蒸煮?""正是。" 林晚想起现代医院的高压蒸汽灭菌法,"高温能杀灭疫气,就像... 就像用火灼烧银针可以消毒一样。"
      裴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"原来姑娘昨日给三棱针燎火,也是为此。"两人正说着,老医正突然冲进院子,身后跟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家属:"裴公子!林姑娘!求你们快看看,王屠户的婆娘开始说胡话了!"重症病房内,一名中年女子正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棉被,双目圆睁却焦距涣散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。林晚刚要靠近,裴砚突然伸手拦住她:"小心!她昨日呕血时溅到我手上,那血中恐有剧毒。"这句话让林晚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埃博拉病毒纪录片,医护人员必须穿戴全套防护装备才能接触患者□□。她迅速扯下腰间的丝绦,将袖口紧紧绑住,又解下外袍的腰带绕在脖颈处,尽可能遮住皮肤。
      "按住她的四肢!" 她对家属们喊道,"裴公子,请用银针封她的人中、涌泉穴!"裴砚的银针已如闪电般刺出,女子猛然抽搐一下,嘶吼声低了下去。林晚趁机翻开她的眼皮,只见眼白上布满血丝,瞳孔对光反射迟钝。当她掀起患者的衣襟时,不禁倒抽冷气 —— 胸口的瘀斑已经连成片状,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网状纹路。
      "坏疽。" 她低声道,"局部组织已经开始坏死。""何为坏疽?" 裴砚凑近观察,鼻尖几乎要碰到患者皮肤。"就是... 疫气深入血脉,导致皮肉腐烂。" 林晚迅速思索着如何用古代医学术语解释,"需用清热解毒之剂外敷,同时内服活血通络的汤药。"她转头吩咐文远:"取黄柏、黄连、黄芩各二两,研成细末,用蜂蜜调成糊状敷在患处。再煎一剂桃仁承气汤,加丹参、鸡血藤..."
      "且慢!" 老医正突然出声,"此乃热入营血之证,当用清营汤加减,岂可妄用桃仁、丹参等破血之品?"
      林晚这才注意到,不知何时,医馆内已聚集了十余名医者,既有裴家弟子,也有本地的老医。他们看着她的目光中,交织着好奇与质疑。"患者脉沉细而涩,舌质紫暗,此乃瘀血阻滞之象。" 林晚耐心解释,"若不活血通络,瘀毒内结,必将危及生命。""姑娘年纪轻轻,怎敢如此胆大?"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捻须反驳,"破血之剂易伤正气,万一患者虚脱......"
      "就按林姑娘说的办。" 裴砚忽然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,"出了任何差错,由我裴砚承担。"医馆内顿时一片寂静。林晚看向裴砚,发现他也在看自己,目光中带着某种坚定的默契。她忽然想起在现代医院时,带教老师说过的话:"医生有时需要赌一把,但赌注不是患者的生命,而是自己的学识与判断。"
      "谢谢。" 她轻声说,只有他能听见。裴砚微微颔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坠:"无需多言,救人要紧。"
    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林晚在医馆内来回奔走。她指导文远调配外敷药膏,监督药工煎煮汤药,又亲自用竹片刮去患者患处的腐肉 ——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处理坏疽,患者的惨叫让她手心全是冷汗,但手中的动作却一丝不乱。
      "姑娘真是神人。" 文远低声感叹,"我随表少爷学医多年,从未见过如此治法。""不过是些野路子。" 林晚擦去额角的汗,"对了,驱邪散撒了吗?""已经撒遍整个医馆," 文远递来一碗清水,"表少爷还让人在每个病房门口点了艾草火盆。"
      提到裴砚,林晚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影不在重症病房。她走出房门,只见他正蹲在院子角落,专注地观察着什么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发顶,将墨玉簪照得温润通透,竟有几分谪仙人的风姿。
      "在看什么?" 她走近问道。
      裴砚抬头,手中握着一只被拍死的蚊子,尸体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:"从昨夜到现在,已经发现七只蚊子了。春蚊本就罕见,何况是能在寒夜活动的种类。"
      林晚心中一凛。现代研究表明,某些蚊子品种确实能在较低温度下存活,且携带病毒的可能性更高。她蹲下身,从袖口取出一块干净的布,小心翼翼地将蚊子尸体包起来:"或许能从这些蚊子身上找到疫气的根源。"
      "姑娘是说... 验尸?" 裴砚挑眉,"在裴家医庄,我们曾对病逝的牲畜进行过解剖,发现其脏腑多有异常。难道蚊子体内也藏着秘密?"
      "有可能。" 林晚想起微生物理论,却不知如何解释,"不过需要更精细的工具,比如... 放大镜。"
      "放大镜?" 裴砚眼中闪过一丝兴趣,"可是那种能将字放大数倍的琉璃片?我曾在叔父的书房见过。"
      "对!就是那个!" 林晚激动得抓住他的手腕,"如果有放大镜,或许能看到蚊子体内更小的东西,比如... 导致疫病的 ' 疠气 '。"
      裴砚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的手上,耳尖微微发红。林晚慌忙松手,却听见他轻声说:"明日一早,我便让人去取。姑娘且放心,无论需要什么,我都会想办法弄到。"
     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,让林晚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夜,他说 "我守着你" 时的语气。她正要说什么,突然听见重症病房传来惊呼:"不好!王娘子没气了!"
      两人冲进病房时,患者已停止呼吸,身体渐渐变得僵硬。林晚摸了摸她的颈动脉,触感冰冷。一旁的家属顿时哭声震天,老医正摇头叹息:"早就说不可用破血之剂,这下好了,活生生把人治死了...""住口!" 裴砚厉声喝止,"患者本就病入膏肓,与治疗何干?"
      "裴公子这话就不对了..." 山羊胡老者阴阳怪气地开口,"若按老朽的清营汤治法,说不定...""够了!" 林晚突然提高声音,"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。当务之急是处理尸体,防止疫气扩散!"
      "处理尸体?" 家属们停止哭泣,惊恐地看着她,"你要把她剖了吗?"
      "不,是深埋。" 林晚解释,"用石灰裹住尸体,埋入两丈深的土中,棺木四周也要撒满驱邪散。"
      "这是何道理?" 老医正皱眉,"入土为安乃古训,哪有这样折腾死者的?"
      "就按林姑娘说的办。" 裴砚再次站出来,"我裴家会出钱购置棺木和石灰,各位若有异议,可直接与我理论。"
      医者们面面相觑,终究无人敢挑战裴家的权威。林晚看着裴砚忙碌的身影,忽然意识到,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,若无他的支持,自己的任何创新疗法都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。
      亥时初刻,尸体下葬完毕。林晚站在新堆的土坟前,看着月光下裴砚手持罗盘测定方位的身影,忽然想起唐代孙思邈在《千金方》中写的 "胆欲大而心欲小,智欲圆而行欲方"。此刻的裴砚,不正是这句话的完美诠释吗?
      "在想什么?" 裴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,身上还带着驱邪散的药香。
      "在想,幸好有你。" 林晚坦诚道,"若没有你力排众议,我恐怕早已被当作妖女绑起来了。"
      裴砚轻笑出声:"姑娘医术高明,只是世人对新事物多有偏见。不过假以时日,他们自会明白你的用心。"
      "你就这么相信我?" 林晚转头看他,却发现他也在凝视自己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      "因为你是第一个,让我觉得医学可以更广阔的人。" 他轻声说,"从前我只知遵循家传医书,却从未想过,除了望闻问切,还能从蚊虫、从尸体中寻找病因。这种眼界,纵观整个长安,恐怕只有你能带给我。"
      林晚感到心跳陡然加速。她想起在现代医学院的解剖课上,第一次用显微镜观察病理切片时的震撼 —— 那种对未知的探索欲,原来在千年前的裴砚眼中,也有着同样的光芒。
      "那我们就一起," 她伸出手,"去探索更广阔的医学世界。"
      裴砚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释然的微笑。他抬起手,与她的手掌轻轻相击 —— 这个源自现代的击掌礼,在此刻的月光下,竟显得无比契合。
      "一起。" 他说。
      回到医馆时,林晚再次感到小臂上的瘙痒。她躲在药房角落掀开衣袖,只见红疙瘩周围已经泛起红晕,中央出现了小小的水疱。联想到王屠户妻子的病情,她心中警铃大作 —— 这会不会是染病的征兆?
      "林姑娘,该喝预防药了。" 文远的声音突然响起,吓得她急忙放下袖口。
      "谢谢。" 她接过药汤,目光落在文远腰间的药囊上,"对了,裴公子的驱邪散能否给我一些?我想... 放在枕边驱蚊。"
      "自然可以。" 文远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,"不过姑娘若被蚊虫叮咬,可用这药粉调水涂抹,消肿止痒的效果极好。"
      "多谢。" 林晚将纸包塞进袖中,心中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—— 如果明天出现发热症状,她就自行隔离,绝不能让裴砚和其他人被自己传染。
      子时三刻,医馆终于安静下来。林晚躺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,听着隔壁病房传来的低低呻吟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,忽然,一个修长的身影从窗前经过,停在她的房门前。
      "林姑娘?" 裴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"可是睡了?"
      林晚屏住呼吸,假装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—— 他似乎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,然后转身离去。等脚步声消失后,林晚轻轻起身,摸到门口放着的一个小包裹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布,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是裴砚力透纸背的字迹:"听闻姑娘需放大镜,已着人快马加鞭去取。此布乃波斯进贡的 ' 蝉翼纱 ',可作口罩,比棉布更透气。—— 裴砚"指尖抚过轻薄如雾的纱料,林晚忽然眼眶发酸。这个时代的隔阂与偏见那么深,但总有一个人,愿意跨越所有阻碍,站在她身边,陪她一起,在医学的迷雾中寻找光明。她将纱料贴在胸口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。窗外,不知何处传来夜枭的啼叫,却再也无法打破她心中的安宁。这一晚,她终于明白,所谓穿越的孤独,所谓时代的鸿沟,在遇见那个懂她、信她、陪她一起 "冒险" 的人之后,都不再可怕。
      因为,她不再是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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