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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瘟疫骤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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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踏碎五更天的薄霜,裴砚的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林晚紧攥着他腰间的玉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城西方向腾起的灰雾中,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如同无数破风箱在同时抽动。
"到了。" 裴砚勒住缰绳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绷。
眼前的医馆不过是三间土坯房,门窗洞开着,却无半丝热气溢出。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患者,蜡黄的脸上布满青紫色斑疹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痂。林晚跳下马车时,踩到一滩暗褐色液体 —— 那是呕吐物与痰液混合的秽物,在初春的寒风中结着薄冰。
"公子!" 一名老医正踉跄着扑过来,衣襟上沾着大块污渍,"救救这些人吧,他们... 他们都在咳血!"
医馆内的景象更触目惊心。二十几张草席铺满地面,患者们或蜷缩或抽搐,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,夹杂着家属压抑的哭声。林晚快步走到最近的患者边,这人约摸三十岁年纪,双目通红如染血,脖颈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纹路,如同无数蚯蚓在皮下蠕动。
"高热几日了?" 她按住患者滚烫的手腕,脉搏快得几乎无法计数。
"第五日了!" 一旁的妇人哭着扯开丈夫的衣襟,露出胸口大片瘀斑,"昨日开始呕血,大夫说是热邪攻心..."
林晚瞳孔骤缩。那些瘀斑呈条索状分布,与现代医学中的出血热皮疹高度吻合。她猛地转头看向裴砚,却见他正蹲在另一张草席前,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针尖刺入患者膻中穴的瞬间,一股黑血竟顺着针孔喷出,在他月白色中衣上绽开狰狞的污渍。
"温毒入血,迫血妄行。" 裴砚掏出手帕擦去针尾血迹,"需用犀角地黄汤加减..."
"不能用犀角!" 林晚几乎是冲过去按住他的手,"犀角性大寒,患者虽高热但气阴两虚,用之恐致亡阳!"
周围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裴砚挑眉看她,指尖还沾着患者的血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:"那依姑娘之见?"
"用生地、丹皮、赤芍清热凉血,再加西洋参、麦冬益气养阴。" 林晚迅速在脑中检索《温病条辨》的相关剂,"另外,必须立刻隔离!这些患者的呕吐物、痰液都带有疫气,健康人接触即可能染病!"老医正颤抖着插话:"姑娘所言极是!昨日已有两名学徒染病,如今... 如今小老儿也觉喉间发紧..."
"所有人退到屋外!" 裴砚当机立断,"即刻将患者按病情轻重分开,重症者单独安置。林姑娘,你需要什么药材,只管吩咐。"
林晚点头,目光扫过混乱的医馆:"首先需要石灰水,用生石灰加水调制,泼洒在房屋四周和地面。其次是棉布,越多越好,要撕成条浸过药液后做成口罩,给所有医者和家属佩戴。药材方面... 板蓝根、金银花、连翘各十斤,生地、丹皮、西洋参各五斤,立刻派人去采购!"
"口罩?" 裴砚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,却没有追问,直接对侍卫下令,"按林姑娘说的办,速去速回!"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,林晚几乎脚不沾地。她指挥着将轻症患者转移到医馆后院的空地上,用木板隔开成简易病房;重症患者则集中在西侧厢房,门窗全部用浸过石灰水的布帘封死。裴砚亲自调配药液,当他看到林晚将煮沸的药液倒入木盆,示意众人用蒸汽熏蒸口鼻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"这是... 以药气辟秽?" 他伸手感受蒸腾的热气,"颇有《肘后备急方》中 ' 雄黄熏法 ' 的意味。"
"原理相近,但更温和。" 林晚用袖口擦去额头的汗,"裴公子,能否让我试试用放血疗法退热?"
裴砚挑眉:"姑娘还懂针灸?"
"略知皮毛。" 林晚接过他手中的银针包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—— 那是长期握针留下的痕迹。她选出三棱针,在火上燎过消毒,走向一名昏迷的少年患者。"商阳、少商穴,点刺放血。" 她轻声解释,针尖精准刺入少年指尖,黑血滴落在陶碗中,渐渐转为暗红,"热邪随血而出,可暂退高热。"
裴砚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,目光从她颤抖却稳定的指尖,移到少年逐渐舒展的眉头。当第七滴鲜血落入碗中时,少年忽然发出含糊的呻吟,眼皮缓缓掀开。
"有效!" 守在一旁的父亲惊呼,"观音菩萨显灵了!"
"是林姑娘医术高明。" 裴砚轻声说,眼中微光流转,"从未有人将放血疗法用得如此精妙。"
正午时分,采购药材的队伍终于归来。林晚站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,指导众人用大铁锅熬制汤药。浓浓的药香混着石灰的气息弥漫开来,她忽然注意到裴砚的中衣上还沾着那片血渍,领口处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。
"你的衣服..." 她欲言又止。
裴砚低头看了眼,随手扯下外袍披在她肩上:"姑娘更需要这个。方才看你打喷嚏,莫要染了风寒。"
外袍带着他的体温,松木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。林晚正要推辞,却见他转身走向重症病房,广袖扫过药锅边缘,溅起几点深褐色药汁。她忽然想起现代医院里,医生们在隔离区穿梭的身影 —— 此刻的裴砚,与记忆中的白大褂们竟有几分重叠。
黄昏时分,第一锅汤药熬好了。林晚坚持让所有人先喝预防药,包括裴砚。当她将陶碗递到他面前时,两人指尖相触,都是一愣。
"为何对我如此信任?" 林晚轻声问,"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..."
"因为你眼中有光。" 裴砚仰头饮尽汤药,喉结滚动间,下颌线绷得紧,"医者面对疫病时的恐惧,我见过无数次。但你没有,你眼里只有要救人的火。"
这句话像一枚温热的石子投入心湖,荡起细碎的涟漪。林晚低头搅动着药勺,火光映得她眼眶发烫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已是酉时三刻。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夜班,也是这样的黄昏,监护仪的绿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,如同现在裴砚眼中的光。
"公子!" 一名侍卫突然冲进子,"城南又发现三例高热患者,还有... 还有李婆婆的儿子,咳血而亡了!"
林晚手中的木勺 "当啷" 落地。裴砚猛地转身,外袍下摆扫过药渣,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色痕迹。他看向她的目光中,既有医者的冷静,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"怕吗?" 他问。
林晚弯腰捡起木勺,在清水中涮去药渣:"怕。但更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。"
裴砚忽然笑了,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:"那就继续救。"
夜幕降临时,医馆外墙已用石灰水刷成惨白,每个门口都挂着浸过药汁的棉布帘。林晚和裴砚并肩坐在灶台前,看着跳动的火焰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成模糊的轮廓。她忽然想起唐代诗人李端的那句 "欲知无限伤春意,尽在停针不语时",此刻虽非伤春,却有同样的心悸。
"明日,我们需要更多人手。" 裴砚往火中添了块木柴,"我会修书给叔父,调裴家医庄的弟子过来。"
"还要准备 Burial(埋葬)..." 林晚险些说出英文,"要安排专门的人处理死者,用石灰深埋,避免疫气扩散。"
裴砚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"姑娘对疫病防治如此精通,究竟...?"
"我说过,我师父是个奇人。"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,决定坦诚一部分,"他曾在疫区待过十年,回来后将毕生所学传与我。"
"十年..." 裴砚喃喃,"那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。"
"因为总要有人去。" 林晚轻声说,"就像现在,总要有人守在这里。"
裴砚忽然伸手,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。这个动作如此自然,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次。林晚感到他指尖的温度从头皮一路蔓延到心脏,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,竟比面前的炉火更温暖。
"总要有人守在这里。" 他重复她的话,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水,"幸好,我不是一个人。"更声再次传来。已是子时。林晚打了个哈欠,眼皮重得几乎黏在一起。裴砚见状,将她按在堆满药材的木架旁:"睡会儿,我守着汤药。"
"你也累了一天..."
"医者无眠日。" 他替她拉好外袍领口,"等疫情过去,再补觉不迟。"
林晚不再推辞,蜷缩在散发着药香的麻袋上。朦胧间,她看见裴砚坐在灶台前,手持银针在火上烘烤,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身影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最终与记忆中的白大褂重叠,化作穿越时那道温暖的光。
这一夜,她睡得格外安稳。梦中没有监护仪的蜂鸣,没有消毒水的气味,只有松木香与药香交织的气息,和一个穿着玄色广袖的身影,在疫病的迷雾中,向她伸出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