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、心火 心口好似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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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光石火间，黎清看见了他眼中的狠厉，这些人想挟持她来做筹码。
“公主！”
侍女的尖叫声刺入耳膜，黎清想跑，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住，整个人往前扑去。堪堪扶住墙角站稳，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忽然从斜里伸出，护在了他的身前，是牧景天。
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马革的气息，还有一股独属于疆场的凛冽。
黎清抬头，对上他高高扎起来的发尾。
牧景天将她护在身后，武服上溅了几点血迹，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侧身挡在她面前，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。
“公主莫怕。”
短短四字，低沉，简短，甚至带着几分生硬。却让黎清狂跳的心脏忽然安定了下来。
刺客已杀到近前，手中刀光如匹练般斩下。牧景天没有拔刀，只是身形微侧，堪堪避过那一刀，随即一掌拍出，正中刺客胸口。
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，刺客却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廊柱上，喷出一口鲜血。
“先保护公主，我去护驾！”牧景天将黎清交给赶来的御林军，自己则大步向前直取那刺客首级。
他的刀于此刻出鞘。
黎清从未见过那样的刀法。没有花哨的招式，没有炫目的技巧，只有最简洁、最直接的杀招。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，每一刀都直取要害。那刺客在他手下竟无还手之力，节节败退。
可他始终没有下杀手。
他要活口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，数十名西域装扮的武士冲入殿中，为首的男子走上前来:“苍狼隐优素福，见过皇帝。”
他汉语说得生硬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今日借公主寿宴，特来向陛下给伊帕尔汗讨个说法。”
皇帝面色铁青，疾声喝道：“谁给你的胆子来要挟朕？大胆！来人，给朕把这贼人拿下！”
御林军蜂拥而上，优素福却冷笑一声挥了挥手。他身后的鹰犬同时抽出兵刃与御林军对峙。
双方剑拔弩张，一触即发。
混乱中，那被牧景天击伤的刺客忽然挣扎起身，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优素福身上，猛地朝黎清扑去。
黎清惊呼一声，来不及躲闪。眼看那刀锋就要刺到面前，秦怀月从墙角冲出，狠狠撞在刺客身上，将他撞倒在地。
她摔在地上，刀尖划破了她的臂膀，却死死按住那刺客持刀的手不曾动摇，大声道：“快拿下他！”
御林军一拥而上，将刺客制住。
秦怀月被方明川拉着搀扶起来，两人趁机躲在廊柱旁，看着不远处殿中这场乱局。
方明川微微眯眼。
优素福亲自来了，这是他没想到的。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，达玛的人居然也在。
那些混在宾客中的西域面孔，那些看似惊慌失措、实则纹丝不动的身影。他们似乎也在等，等一个时机。
方明川看向殿中的优素福，又看向隐在暗处的达玛的人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只是这一次，谁才是黄雀，尚未可知。
隔着人群，方明川的眼睛与三皇子对上。
知晓他的意思，三皇子朝他微微颔首，随后从人群中走出，朗声道：“优素福，你好大的胆子，竟敢带兵闯入公主府行刺。”
见到三皇子走过来，优素福不禁冷笑：“三殿下此言差矣，本首领今日来，不是行刺，只是为讨公道！”
“什么公道？”
“达玛背叛苍狼隐，私通中原，本首领要将他带回去，按族规处置！”优素福目光如刀，在人群中扫视一圈，“达玛，出来！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然后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。
达玛看着优素福，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：“优素福，你疯了。”
优素福眼中满是杀意：“我疯了？是你疯了！你背弃族人，投靠中原，还有脸站在这里说话？”
达玛摇了摇头：“优素福，你太执拗了。我是在救族人，你是在害族人。你以为你打得赢？你以为你行刺皇帝，就能让鞑靼复兴吗？”
“住口！”
“你才该住口！”
达玛的声音忽然拔高，目光如电，“优素福，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！派人在公主寿宴上行刺，你可知这会给我们鞑靼带来什么？是灭族之祸！”
优素福面色铁青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达玛看着他，目光渐渐复杂：“你我相识三十年，一起长大，一起习武，一起上战场。你是我最好的兄弟，也是我最大的对手。可今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今日，你我之间，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优素福冷笑：“好！那便来个了断！”
他拔刀，直指达玛。
达玛却没有拔刀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一道人影从优素福身后掠出，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。那人手持一柄极细的软剑，剑光如灵蛇般直取优素福后心。
优素福大惊，勉力回身格挡，却被那软剑绕过刀身，直刺入了心脏。
血光迸溅。
优素福瞪大双眼，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。那是一个西域装束的青年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冰。
“你……”
优素福捂住咽喉，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。
青年收剑而立，单膝跪在达玛面前：“首领，属下幸不辱命。”
达玛看向优素福，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，看着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，看着鲜血在他身下蜿蜒成河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优素福，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达玛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走到优素福的尸体前，缓缓蹲下身，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“优素福。”他轻声说，用的是西域话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“你太固执了，固执到……非死不可。”
他直起身，转向皇帝，双膝跪地，以手按胸，深深叩首。
“鞑靼达玛，叩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，响彻大殿，“逆贼优素福已伏诛，达玛率鞑靼部众，愿归降天朝，永为臣属，世世代代，绝不背叛！”
话音落下，满殿哗然。
秦怀月站在人群中，她看向倒在地上的优素福，那双眼睛还圆睁着，死不瞑目。
他死在自己的兄弟手里。
死在政治斗争里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没有永远的朋友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优素福以为自己是猎人，到头来却发现，自己不过是猎物。
她忽然想起方明川说过:“在朝堂上，死得最快的，永远是看不清局势的人。”
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达玛，又看看优素福的尸体，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达玛，你很好。”
达玛叩首：“臣惶恐。”
“优素福行刺朕，罪该万死。你诛杀逆贼，率众归降，是大功一件。”皇帝的声音威严而平和，却不禁透露出一丝疲惫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我朝的归义侯，鞑靼可择日迁入关内，择地安置。”
达玛再次叩首：“臣，谢主隆恩！”
殿中气氛缓和下来。御林军开始清理现场，抬走尸体，擦拭血迹。太医匆匆赶来，为受伤的人包扎伤口。
黎清被人扶到后殿休息，牧景天跟了进来，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
太医为黎清诊过脉，说只是受了惊吓，并无大碍。黎清靠在引枕上，看着门口那道身影。
他已经在外面徘徊好几个时辰了。
“牧将军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牧景天微微一怔，随即大步走进来，拱手道：“公主有何吩咐？”
黎清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将军方才，为何要救本公主？”
牧景天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：“臣是公主的未婚夫婿。”
黎清垂眸，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。她想了想，又问：“将军可愿意娶本公主？”
牧景天又是一怔，抬眸看她。烛光下，她的脸庞微微泛红，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，没有躲闪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黎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还是那般低沉沙哑：“臣……愿意。”
“为何愿意？”
牧景天看着她，目光深邃如夜：“公主曾随苏帅来过军营，或许您已不记得，那时路上夜深难行，是您将带来的花灯送给了臣，说这灯很是好看，赐予臣一路长明。”
“可臣觉得……没有您的笑容，更让臣感到光明。”
黎清微微一顿，随后笑了起来，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，几分苦涩，心口好似有火苗烧灼，烫到无法忽略痕迹。
她记起了从前，母亲曾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过，比起自己喜欢的人，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才会长久。
彼时她不解其意，执着问着为什么，难道身为公主，连结婚都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吗？
可母亲只是笑着抚摸了她的头，说着她长大后就会知道了。
这些年过去，她经历了许多事情，逐渐摆脱了稚嫩，也曾无可救药的喜欢过别人，可那人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，她毅然决然的追寻，终究是等不到一个结果。
或许少女蜕变的结局，总是要勇敢的与过去的自己打个照面，再挥手告别。
她总该放下的。
站在处灯火阑珊处回望，蓦然回首，或许也有人曾与她一般，宛转不离心。
角落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，黎清合上眼，默默地想着:母亲，或许您说的是对的罢。
或许她——终于找到那个人了。
秦怀月被留在公主府内休憩，她靠在厢房的榻上，闭着眼，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秦怀月睁开眼，看见方明川站在面前，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“喝了。”他简短道。
秦怀月接过药碗，一口饮尽。药很苦，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方明川在她身侧坐下，看着她的伤口，目光幽深了一瞬，半天才转移开视线。
“疼吗？”
秦怀月摇摇头：“当时没顾上管这些，等反应过来，疼劲也过去了。”
说罢，她抬了抬臂膀，一副无所谓的模样:“太医来看过，只是划破衣物流了些血，看上去唬人，但包扎过后结痂便好。”
看她一副稀疏平常仿若在说今天吃过饭一样的闲散模样，方明川沉默片刻，忽然轻声道：“今日之事是我疏忽。让你涉险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秦怀月愣了愣，随即笑了起来：“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了？”
方明川没有笑，只是看着她，微微皱起了眉，像是在想些什么。
秦怀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毕竟前几日两人还同处过一室，这般眼神让她难免想起些什么。
轻咳一声，秦怀月移开目光，轻声道：“优素福死了，达玛也已归降，苍狼隐的事情结了。接下来……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方明川收回目光，望向窗外的夜色，缓缓道：“接下来……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“你好好养伤，之后便先回柴州罢。”
他没有过多解释，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，可秦怀月隐隐觉得不安起来。脑海中却翻来覆去都是今日的种种，那场刺杀，那场混战，优素福的死，达玛的归降。
那团笼罩在长安之上的乌云，终究是要落下狂风暴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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