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5、重返 她要回去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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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元三十七年十月，震惊全国的林氏贪腐案后，在三皇子授意下，方明川任职朝中联合审查，查处与林氏藕断丝连者数人，尽数清剿。
年末，江都水利堤坝重新修建，朝廷亲自拨款银两下放，丞相与工部尚书亲临江都进行视察，可保日后数年无汛，自此隔绝江都水患。
令元三十八年三月，六公主黎清大婚，十里红妆从城北摆到城南，初春时节满城花朵还正凌霜，一夜间如神祇降临般尽数开放，芳菲席卷长安。
三十八年七月，明炆帝吃过镇凉的水瓜后咳嗽不止，身体急转直下，诸位御医全力医治不及，于第二日夜间驾崩，按惯例治丧。
按照先皇遗嘱，三皇子登基，年号永安。
永安元年，苏奕率兵攻打草原西部遗将，将残余诸部赶至漠北草原，首领斡鲁归降，再不入关。
同年九月，方明川上书分亩屯田新政，建议设置边境市集，双方百姓尽可贸易往来，上允。
永安二年五月，在新皇治理下，中原与鞑靼的交流愈发深厚，边境汉人与鞑靼偶有通婚，鞑靼族人会在冬日来边境屯粮过冬，第二年再与汉人商贸，边境再难有屠城之事发生。
即便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情，动荡与机遇不断上演，但与西北相比，远离边境，地处长安边缘的柴州安稳平静。
譬如现在，初夏时节，虽说蝉声还未起，但空气中躁动的热意已经开始绵延，宛如曾经许许多多个逝去的夏日，一如既往。
水边石桥，夹缝里的草籽长得茂盛，艳阳高照，梁宁叉着腰走在秦怀月前面，总角散开扎作了一束。
像是还没习惯这种束发的方式，走路时他总是会微微晃动几下脑袋，发尾跟着他的动作蹭在背后，甩来甩去。
“姐姐，西北将近两年未有战事，鞑靼人不再越过边界偷袭了，听说边境百姓安居乐业……长久以往下去，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打仗了？”
秦怀月怔了怔，笑道:“或许吧……苏将军向新皇请缨驻扎羌州，如今世道太平，诸位将士也时常能回长安探亲，不必为战事奔波，也算是桩好事。”
梁宁听完摆了摆头不置可否，像是略有焦躁，顺手就扯下路旁一处狗尾草，绞着穗子在手指上缠了几圈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秦怀月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。
梁宁这孩子，她从他小看到了大，多年前来柴州的前几个月，跟他母亲洛氏熟识时，她就认识了她家这位小儿子——上山打鸟，下水叉鱼，无事就约几个伙伴去偷偷打野兔子，玩性极大，别说上学堂，功课都做不下去。
这样的孩子，却偏偏对军策感兴趣，但凡摸到几本，就废寝忘食，看的是津津有味。
以至于听说秦怀月认识苏奕这件事时，还是小不点的时候他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了过来，跟她打听了许多苏奕相关的事情，立志日后也跟他一样，成为驻守边疆的将士。
看着少年的表情，秦怀月想到从前他拦着自己讨要军策时那副张扬肆意的脸，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，他尚且稚嫩的脸上，还是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疑虑。
“怎么？如今战事平息，世道太平，不是一件好事吗？为何满脸忧虑？”
梁宁纠结许久，终究还是开口道:“非我多思，非我多虑，我从小立志成为领兵的将士为国征战，可如今西北无战事，多少士兵没有升衔的机会，我是否也该放弃这个想法才好呢？”
秦怀月摇了摇头，看向他缓缓开口道:“不必就此放弃……仍需以战止战，以杀止杀。”
梁宁眸子微微瞪大，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她深知他的顾虑，点了点头道:“承平日久并非好事，居安思危，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“西北无战事，并非永久的太平，鞑靼人退居漠北，或许暂避锋芒、或许休养生息，变数仍在，谁能知晓？如今苏奕镇守羌州，有他在，鞑靼不敢妄动，可若有一日……苏将军不在了呢？”
听她这话，梁宁面色微变，低头不语。
再抬起头时，他眼中茫然渐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沉凝。
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即便不打仗，也可以做很多事？”
“自然。”
秦怀月放缓了语气，温声道，“你今年不过十五，将来日子还长。如今要做的是先把书读好，把兵法吃透，把骑射练精。日后无论朝廷是否开科取士，亦或是边关募兵，你都能有立足之地。至于升衔——你若真有本事，还怕没有机会？”
梁宁沉默片刻，忽然咧嘴一笑:“原来如此，我知道了。”
笑容是她熟悉的样子，还带着少年人的顽劣。秦怀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走吧，去前面看看。”
柴州城东有一条长街，每逢三六九便开市集，虽不比长安西市的繁华浩荡，却也热闹非常。沿街铺面鳞次栉比，卖布匹的、卖瓷器的、卖胭脂水粉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秦怀月领着梁宁穿过人群，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一处摊子。
是个捏糖人的老翁，竹架上插着几个做好的样品，其中那只展翅的雄鹰做的极好，羽翼挥动的神态都被画出，栩栩如生。
“老伯，来一支糖人。”
老翁抬头看了秦怀月一眼，笑呵呵道:“原来是秦大人，您要什么样的？有现成的，也可以现捏。”
秦怀月回头看向梁宁，正要开口问，却见少年站在那里，目光落在那排糖人上，目光略有复杂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是那支展翅的雄鹰。
“就要那支鹰吧。”
老翁应了一声，取下一支递过来。秦怀月接过，转身递到梁宁面前，笑道:“喏，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，每回来集市都要缠着买。”
她还记得当年，她跟这群小孩子保证，只要做完功课，一人一支糖人，结果梁宁这孩子写不完功课，还把人家大壮的糖人抢走，给洛氏气的够呛，拉着她数落了梁宁许久。
如今已长到跟她一般高的梁宁，看着那支糖人，有些苦涩地露出一个笑来，笑容里带着几分赧然。
“姐姐，不用哄我的，我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秦怀月的手僵了僵，征愣许久。
将那支糖人拿回自己面前，她才低头笑了笑:“……也对，是我习惯了。”
梁宁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，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:“也不是说不吃……就是，拿着糖人在街上走，怪不好意思。”
秦怀月被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逗笑了，方才那点怅然一扫而空，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行了，不吃就不吃，姐姐自己吃。”
她当真将那支糖人送到自己嘴边，轻轻咬了一口，糖面甜得发腻，在舌尖化开，蔓延出一缕缕麦芽的香气。
梁宁瞪大了眼睛:“姐姐！”
“怎么？”秦怀月嚼着糖，含糊不清道，“你又不吃，还不许我吃？”
“……那是鹰！那是展翅的鹰！你一口把翅膀咬掉了！”
“那又怎样，鹰也是糖做的。”
梁宁气得直跺脚，但又无可奈何，只得鼓着脸走在前头，脚步踩得咚咚响。
秦怀月跟在他后面，一边走一边吃糖人，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柴州的夏日，总是这样慢悠悠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脚步，不肯走快。
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好了。
她咬着糖人，忽然就想起了长安。想起长安，便想起了方明川。
——她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见过他了。
永安元年他上书新政之后，便一直在朝中忙碌，偶有书信往来，也是寥寥数语，多是报平安的话。她知道新皇登基之初，前朝局势错综复杂，新皇继位名正言顺，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。
先帝明炆帝驾崩得突然，那份镇凉的水瓜究竟是真的引了旧疾，还是另有隐情，朝野上下讳莫如深。林氏贪腐案虽然已经清剿殆尽，但林氏盘根错节数十年，姻亲故旧遍布朝堂，岂是杀几个人就能斩草除根的？
有时候夜深人静，她独坐灯下，会想起从前在长安的日子，来柴州，也是为了避开长安这处风暴的中心。
这里安稳平静，远离朝堂纷争，确实是个好地方，可安稳平静的日子过久了，心里反倒生出了另一种不安。
秦怀月将最后一口糖人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忽然觉得好甜，甜的发腻。
她摇了摇头，将这缕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，快步跟上梁宁。
两人在集市上又逛了半日，买了些零碎物件，日头渐渐偏西，暑热稍退，便沿着城外的河堤往回走。
柴州城外的河水不深，但清澈见底。河堤两侧种满了柳树，枝条垂落水面，随风轻摆，像是有人在浣洗长发。
秦怀月走在河堤上，梁宁已经跑到了河滩边，蹲在那里看人捕鱼。
她也不催他，由着他去，自己沿着河堤慢慢走，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。
走到一处石阶旁，她坐了下来。
“苔生石隙，虽微小而不绝，此生机也。”她喃喃自语，后知后觉讲出了声。
在江都的时候，有一回两人外出，她指着潮湿石板上的青苔说了句:这苔藓长得真好。
他笑了笑，便回了这么一句。
她当时只觉得他说话文绉绉，连夸一株苔藓都要引经据典，如今想起来，却忽然品出了几分不同的意味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咬掉糖人最后一块，秦怀月从石头上站了起来。
那从今早开始就产生的想法莫名地萦绕在脑海，不断驱使着她。
她要回去一趟，回到他们初遇的地方。
作者有话说
第95章 重返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