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夜不摘星》沫缘

93、不熄 “有些事，

　　长安，往日午夜一片漆黑的城中灯火通明，今日是六公主黎清的生辰，百姓自发为她祈福，作为本国最为受宠的公主，今年的生辰也是格外隆重——至少表现出来的是这般热闹非凡。

　　可只有黎清知道，这场生辰宴看似华丽，其实是父皇为她指婚安北军指挥使牧景天的预热。他要为她指婚，在这个京中权贵难得聚集觥筹交错的日子里布诏，最合适不过。

　　她因为此事去向父皇闹过，甚至忍不住要甩脸色，但看着日益老态的父皇在龙椅上的模样，她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，就这样僵硬的熬到了生辰那天。

　　难得的开府日，生辰宴席被放在了公主府上，借这个机会，黎清终于久违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。

　　是日，朝廷重臣将携妻女一同入场，礼物交由门口的府侍，堆积不下的一批会被运去了库房待日后清点，公主府与它日比会相当热闹。

　　皇帝有意指婚的消息已经有所传播，参会之人多少也带着祝贺的意思，想来也是当然，有皇帝出席的场合，这些人自然也不敢怠慢。

　　借着这个机会，秦怀月带着贺礼来到了公主府上。

　　方明川与三皇子的隐士碰过面，从春狩日后就一直密切关注苍狼隐的动向，在城郊一处打探到了优素福的踪迹，如今他是顾相旬的幕后之宾，住处时常有人把守，一般人难以接近。有消息称，苍狼隐很可能会出现在此次宴席上。

　　方明川假死之事少有人知，他的身份不宜暴露，秦怀月便替他当起明面之主，借机打量诸位宾客。

　　此次生辰宴所邀者甚多，几近半个长安的名门望族都被请来，相对应地审查也极为严格，持枪守在各个院口的御林军毫不松懈，诸位宾客要拿着亲印的请帖，经过盘查过后，方可入府。

　　秦怀月通过府门，堪堪走了几步，还未入席，就在门口被人缠住，只见娉婷而来的美妇眼前一亮，拉着她问了起来:“可是怀月姑娘？”

　　秦怀月循声望去，来人原是三品诰命夫人李氏，便连连应下。

　　见秦怀月多年不见，难得出现在长安一次，李氏便借着小时候抱过她的由头与她攀谈起来，此次再见便是一见如故，话也越说越多起来。

　　“我现在在长安一处盘口做些布料生意，时常要进些江南的布匹，可如今货源总是被别家占去，挤兑我家收不到上品好货，私下查去，居然是因为那家愿意以每匹多上十文的价格来收。”妇人有些怨怼道:“结果便是我那店铺被它家压了去，到现在都筹不上货来，你说这可怎么办！”

　　李氏说起这些也不过是心里过不去说出来畅快一些，秦怀月听完之后倒是思索半晌，她想起柴州认识的几位布工，便试探着出口道:“夫人可知柴州的流光缎？”

　　李氏听完眼前一亮:“……你的意思是？”

　　既然对方要售江南布匹，那李氏也可以来售价格更适中料子上好的布料，秦怀月微微笑道:“不巧，在下刚好认识柴州的几位织布女工，夫人若是有兴趣，不若宴后由我来牵桥，另辟蹊径从柴州进来流光缎一用。”

　　这法子整正正解了李氏的燃眉之急，听完这话她乐得合不拢嘴，连连答应了下来。

　　宴席将开，宾客陆续入座。

　　秦怀月与李氏夫人约定宴后再叙后，便独自往殿中走去。她刻意放慢脚步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往来人群。方明川给她的消息是人已在府中，但究竟扮作何人、藏于何处，尚不得知。

　　她正暗自盘算，忽见廊下闪过一道身影。那人穿着寻常侍从的服饰，步履却与寻常仆役不同。

　　太快，太稳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。

　　秦怀月心中一凛，正要细看，那人却已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
　　她正欲跟上去，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。

　　“怀月姐姐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　　秦怀月回头，只见一张明媚的笑脸凑到跟前，正是六公主黎清。她今日盛装华服，眉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秦怀月连忙行礼。

　　黎清扶住她:“好些日子不见你了，春狩日后听丞相说你修养许久，现在还好吗？”

　　看着眼前的少女，秦怀月忍不住应声笑道：“牢公主记挂，身体已无大碍。”

　　见她精神尚好，黎清也不同她多寒暄，径直拉着她的手往殿中走去。

　　一边走着，她心中压着的情绪愈发凝重起来，黎清边走边低声道：“怀月姐姐，你说……一个人若是被逼着做不愿做的事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
　　秦怀月微微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，传闻皇帝将会在宴上指婚的消息她也曾听说。看着黎清那张强作镇定的脸，秦怀月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惜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她轻声道，“有些事，还是讲究一个缘字的。”

　　黎清苦笑：“缘？我与那牧将军素不相识，何来缘字？”

　　这样说着，话里却流露出一丝苦涩的意味。

　　看她表情，还是放不下心里那个人罢。秦怀月也不好说什么，就这样陪着她默默走了一程。

　　吉时已至，皇帝驾临。

　　满宴群臣起身行礼，山呼万岁。皇帝落座后，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随即朗声道：“今日是清儿生辰，朕心甚悦。众卿不必拘礼，只管畅饮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丝竹声起，舞姬翩然入场，宴席正式开始。

　　黎清端坐席间，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，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。她下意识地往武将席看去，却发现牧景天正与旁人说话，并没有看她。

　　即便知道两人之间的传言，他看上去也毫不在意，没有动摇分毫。

　　黎清垂眸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一道道菜肴呈上，一杯杯美酒斟满。献礼的环节终于到来，礼部官员唱名，各家宾客依次上前，呈上为公主准备的贺礼。珠玉绫罗，珍奇异宝，流水般送入殿中。

　　黎清一一谢过，面上笑容不变，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
　　很快，父皇就要当众宣布那道旨意了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
　　唱名声再次响起：“顾相府，献礼——”

　　一个中年男子从席间起身，躬身行礼后，拍了拍手。

　　殿门外，四个青衣仆从抬着一只巨大的木箱走了进来。那木箱通体朱漆，雕花描金，看着极为精美。四人抬箱的姿势却有些怪异，像是里面装了极沉的东西。

　　秦怀月的目光落在那四人身上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
　　她看向方明川所在的方向，对方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，面色凝重，正朝她微微摇头。

　　——不要轻举妄动。

　　秦怀月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，按捺住了起身的冲动，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四人和那只木箱。

　　为首的中年男子躬身道：“此乃相爷珍藏多年的宝物，特命小人献与公主，祝公主福寿绵长。”

　　话音一转，他道:“此物精巧绝伦，还请圣上劳驾，上前来一观。”

　　明炆帝挥了挥手：“不必了，既然如此，叫你那些人抬上前来。”

　　中年男子应下，等人将箱子抬上前去，他直起身走到箱前，伸手掀开了箱盖。

　　中年男子笑道：“此物乃是西北高山寒玉所制，夜间能自发微光。”边说着，男子边伸手往箱中探去，“皇上与公主请看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的手已从旁掠过，箱门骤然敞开，箱底猛地有一道黑影窜出来。

　　一道寒光乍现！

　　那是一柄短刀，刀身窄而长，刀锋泛着幽幽蓝光，是被淬过毒的。

　　“护驾！”

　　御林军统领厉声大喝，然而为时已晚。中年男子身形暴起，如猎豹般直扑上首的皇帝，四名抬箱的仆从同时从箱底抽出兵刃，与殿中侍卫战成一团。

　　殿内宾客被这阵仗吓到，顿时大乱。

　　尖叫声、惊呼声、杯盏碎裂声、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。女眷们花容失色，四处奔逃，桌椅翻倒，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寿宴，顷刻间成了修罗场。

　　秦怀月霍然起身，黎清已经被人群挤得看不见踪影，她目光急切，在混乱中努力搜寻着黎清的方位。

　　而角落里的黎清已经被侍女们护着往后殿撤退，她脚步踉跄，钗环散落，精美的礼服几乎要变得一片狼藉。抬眼望去，正看见父皇被御林军团团护在中间，面色铁青的模样。

　　而那个方向，那名中年男子嘴里振振有词，他眉头皱起，一双含恨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御林军保护着的明炆帝，半晌，他从袖中捏出了道符纸，低声念起他们听不懂的梵语，身边的仆从正在与禁军缠斗，听闻他的念词后瞬间变得刀光霍霍，连杀数人。

　　“此地不宜久留，公主快走！”见此情状，侍女焦急呼喊道。

　　黎清咬唇，转身欲走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，以及随之而来焦急的喊声。

　　她回头望去，只见其中一名仆从竟甩开了与御林军的缠斗，直直朝她这边扑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