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夜不摘星》沫缘

92、苦短 “我在和我

　　雨落不停。

　　呼吸彼此相闻，方明川细细看着秦怀月的眼睛，那双盈满了自己的水面此刻像是漾起了波纹，如同酝酿着一场两人都不知后果的风暴。

　　时间在被炙烤的日晷上向后将将挪动了几个时刻，但在两个人的距离间大可以只用一个瞬息来表示，难捱的炽热中他突然听见秦怀月念了他的名字。

　　“……方明川。”

　　她喏喏道。

　　“嗯。”方明川的手牢牢的摁在她腰上，不放她离开。

　　她长而浓密的睫毛扇动着，像一只月色中被打落的蝴蝶，有雾气在她眼里凝聚成水滴，悬在上面将落未落:“答应我，若再死一次……我绝不会找你。”

　　“尸骨也好，遗物也好。”秦怀月抬眼看着他:“我都不找了……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人。”

　　方明川听着她的话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
　　他笑得很轻，笑声闷在喉咙里，震得两人抵着的额头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低的，“不让你找。”

　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
　　他也看着她。

　　明明只是寻常的对视，可两人的眼底都亮如星河，是重逢后的庆幸，是失而复得的余悸，是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
　　她的手还按在他腹部的疤痕上，隔着那层衣料，能感受到底下肌理的起伏。他的呼吸渐渐重了些，她却没想移开。

　　方明川看着她，目光幽深。

　　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，只静静回视。

　　半晌，他松开手，解开了剩下的衣带。

　　衣襟散开，露出精瘦的胸膛，还有腰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。秦怀月垂下眼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，她大可以仔仔细细地去看。

　　秦怀月的指尖轻轻抚上去，沿着疤痕的纹路缓缓移动，随之而来的是温热与湿腻的触感。

　　方明川的呼吸重了一分。

　　她没有抬头，只继续看着那道疤，指尖一点一点描摹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，记住他曾经受过的苦。

　　方明川垂眼看她，看她低垂的眼睫，看她专注的神情，看她指尖轻轻颤着，却固执地不肯移开。

　　“怀月。”他低声唤她。

　　她若有所感地绷紧双腿，终于抬起头。

　　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，可不知何时，里头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。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底下深藏的水光。

　　秦怀月看着那道缝隙，浑身烫得厉害，忽然很想纵身一跃，跳进那湖水里，解了这道热意。这烧起来的奇异的感觉令人茫然，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。

　　有夜风送来了窗外的凉意，噤的她浑身一抖，看见他眼里烧的正旺的情绪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……”

　　看着他逐渐发红的眼尾，秦怀月伸出手向前，描绘了几下他的眼廓。

　　桃花眼正俏，有光在里面浮动，方明川捉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叠，引导她缓缓向下，随后停在了他微热的脸颊上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我的欲望。”

　　他轻声笑起来:“你愿意了解吗？”

　　腾的一下，皮肤像被火舌灼了一般发起烫来，她真切的理解了他的意思，浑身燥热难堪，方明川并没有等她回答，而是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角，直把她往榻里推去。

　　霎时，冰的夜风，热的体温，凉的凉，烫的烫，野火花直烧上身。

　　她没有躲，只微微仰起脸，由着他加深这个吻，温度愈发惊人，随后不知是谁溢出来一阵喘息，细密的缠绵就像丝线裹在了他们身上，剪不断理不断直搅的人心痒却又充盈，他们是如此紧密的贴合在一起，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分开。

　　承接着他给予的力，秦怀月觉得自己此刻仿佛化身为鱼，只为在这片斑斓星海里免受溺亡之苦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，手攀上他的肩膀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微微松开她，抵着她的额头，低低喘息。屋里昏暗，看不清彼此的神色，只能听见交错的呼吸声，和窗外连绵的雨声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眼底的欲望烧得正旺，他想起那些离开她的日子，想起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刻，想起此刻怀里这个人有多么珍贵。他不敢动，怕一动就会惊醒这场梦，怕一动就会再次失去。

　　人这一生，最难的不是拿起，是放下；最怕的不是失去，是失而复得后的再次失去。

　　他向来算得清人心，算得清局势，可他算不清自己此刻该不该再进一步。他怕她后悔，怕她只是一时冲动，怕天亮之后一切都变了。

　　像是看出他的想法，秦怀月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没有怕，”她看着他:“你也不必。”

　　有些人一生只会勇敢一次，有些人所做决定是思虑再三的抉择，她的所有勇敢，都在昭示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后悔。

　　答应便是答应，她绝不临阵退缩。

　　他微微一顿，随后倾身上前，这一次不再是方才的试探和克制，而是带着掠夺的意味，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，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。

　　秦怀月被吻得微微仰头，后背紧紧抵在榻板的被褥间，他的手护在她脑后，不让她磕到上面，另一只手紧紧箍在她腰间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
　　她没有躲，也没有退，反而将他抱得更紧。身体的靠近就像是水面上的孤舟，不自觉间就会被风吹得靠在一起，一旦纠缠上彼此，余下的时光便只会被水波推动着行进，再难相离。

　　衣衫不知何时散落，肌肤相贴的那一刻，两个人都顿住了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起了点逗弄她的心思哑声道：“……知不知道你现在，在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……知道。”

　　秦怀月有些艰难的喘了一气，声音嘶哑的简直不像她，但还是一字一句的传递此刻最真实的情意。

　　“我在和我喜欢的人，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
　　方明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　　认识她这么多年，他听过她说过许多话，唯独这一句，是他从未敢奢望的。

　　他没有再问，俯下身，将她拥入怀中。

　　水声潺潺，檐下春雨急骤，连绵不断。

　　恍惚间秦怀月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了星海之下，那些泛着凉意与温热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她，她在里面起起伏伏难以呼吸，却又无比贪恋这种奇异的感觉。

　　她睁开眼，方明川正看着他，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迷离与魅惑，她微微一滞，那自下而上蔓延上来如蚂蚁啃噬身体的感觉愈发强烈了，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表情，原本就漂亮的脸竟然愈发妖艳了起来。

　　他看见她睁开了眼，伸手捉住她的指尖，轻轻亲吻她的手背。

　　“这个场景，我想了很久很久，却没想到有一天真的可以梦想成真。”

　　垂眸看着她玉白的手指，方明川轻声喏喏，声音淡不可闻。

　　“如果真的是我的一场梦……真希望它不会太早醒。”

　　“不是假的。”

　　秦怀月心神微动，忍不住呢喃出口。

　　皮肤因心跳的剧烈染上了一层绯红，此刻，这副漂亮皮囊之下的骨骼因她而支撑，滚动的每一处血液都为她而流，每一次心脏的震动都为她而雀跃，它们随着体温汇流在她手心里，一切都在无比真切的告诉她，他属于她的事实。

　　她竟然会因为这样的拥有而感到心安。

　　因为此刻，他的心因她而跳动。

　　——他在因她而活着。

　　她如此迷恋这份属于。

　　于是她抱住了他的身体，亲吻着他的唇角，有些固执而又坚定的一遍遍告诉他:“这不会只是一场梦，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，你会做数不清的美梦，不再被噩梦追逐，每一个梦里，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
　　这是她对他许下的诺言。

　　只要有她在，那些趁着夜色侵染而至的梦魇不会再次将少年追逐，因为她会是梦里那轮最皎洁的月，照亮每一个他不敢直视的黑暗角落。

　　方明川愣了愣，他的手在她的发丝间收紧了，栀子香逐渐沾染在了他身上。

　　“怀月……”

　　方明川紧紧抱着她，仿若那在水中等待应约者的抱柱之人，濒死般窒息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。

　　即便身死，不灭其志，不悔其意。
　　天地怜见，此情可证，感天撼地。

　　有水渍顺着乌发滚落，没入了指缝之间，再难被看见。

　　他们会跌入地狱，他们将坠入虚无，但那又如何呢？两个人十指相扣，即便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陪着，就这样渐渐沉入苦海，忘却所有的苦痛烦忧。

　　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，奔赴一场难忘的白夜烟火。

　　夜月一帘幽梦，春风十里柔情。

　　＊

　　方明川醒过来的时候，怀中空荡的地方被褥尚热，夜风逐渐变暖，透过窗户将窗纱吹得涨满，无序而又随意的舞着，秦怀月坐在榻上，脸被窗外的月色照的发白。

　　窗外的竹影投射在她身上，恍惚间她身上仿佛变得透明，被照到的地方渐渐凝成了水色，虚幻到一触就破碎。

　　秦怀月正静静看着窗外，瓷白的月色淌在她身上，如水流在她身上起伏散去，身后床榻微动，有人将身体绵软的她抱在怀里。

　　像是确认一般，发现她是真实的之后，方明川的呼吸由急促渐缓，终于平缓了下来。

　　“怎么不多穿些，夜里冷，小心着凉。”

　　他将被子裹在她露出来的身体上，撩起发丝时方明川看到了她脖后的青紫，话到嘴边微微一窒，随后轻声道:“是不是弄疼你了？”

　　初尝人事，他也是急躁了些，没轻没重的弄伤了她，可她却只在难熬的时候发出一些声响，其他时候便是默默承受住他。

　　现在清醒过来，难免觉得自己太过火。

　　秦怀月抚了抚脖颈，有些好笑道:“无事，虽说遮掩是个问题，但过阵子也便消了，并无大碍。”

　　听她这样云淡风轻的言语，身后人顿了顿，忽然揽住了她的腰，又开始不老实起来。

　　“喂，你——你又要做什么？”

　　秦怀月惊呼一声，就又被他拽入了榻上，正正迎着他那张变得铁青的脸。

　　“反正都要遮掩，那再多些也不是什么问题罢。”

　　他强硬地说着，不给她一点反驳的机会，秦怀月正欲再辩解，却被他用唇封缄，只能在嘴角溢出些不成调的喘息声。

　　在再次陷入深海之前，秦怀月含糊地想着，他居然是这种耽于情事的人吗？

　　——她还真是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