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夜不摘星》沫缘

91、雨骤 蹿然而起的

　　外头的春雷轰隆隆的响，清明过后便是草木回春的时节，细腻淋漓的雨水混入泥中，土腥味若有若无。

　　撑伞的路人纷纷感叹，这雨一直下到了傍晚，想来不到半夜是不会停了。

　　秦怀月几乎是一路拽着方明川回五湖春的。她心里憋着一股难以发泄的怒气，从城外一路憋到城内，从城门口一路憋到酒楼门口。一路上她不回头看他一眼，方明川由着她拽，将伞撑在她头顶。

　　偶尔会觑她一眼，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与抿成线的唇上，面带笑意。

　　傍晚的五湖春正是上客时分，一楼大堂人声嘈杂。柳迟卿立在柜后拨弄算盘，闻声抬眼，便见秦怀月拽着个男人穿堂而过，径直往后院去了。

　　等看清来人，柳迟卿手中算珠顿了一顿。

　　她怎么不认得方明川？

　　之前传闻方明川身死江都，连黑市都找不到他的半分消息，她还曾想过，像是这样的人，居然连死都是这样悄无声息，还真是可惜。

　　如今看来，原是假死脱身。

　　柳迟卿眸光在那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，又落在那男人身上。他似有所觉，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，微微颔首，算是见过礼。

　　柳迟卿点了点头，面上不显露分毫，只是垂下眼继续拨弄算盘。

　　待那两人的身影没入通往后院居舍的月门，她才又抬起眼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收回目光，柳迟卿将算盘往柜上一搁，吩咐身旁的堂倌：“告诉其他人，后院别让人去打扰。”

　　堂倌摸不着头脑，短促的应了一声，转头去了。

　　倚在柜边，窗外的雨声潺潺，柳迟卿望着窗纸上淌下来的水痕，想起黑市里流传的那些消息——三皇子那位谋士死得蹊跷，山洞里炸得面目全非，连尸骨都没找全。又想起秦怀月后来那些日子，面上看着与往常无异，只是来她这里坐的次数多了些，常常是一个人枯坐上许久。

　　她很少去安慰，只当没看见。

　　因为有些人不需要安慰，只不过是需要一个能安静的地方。

　　如今那人回来了。

　　这世上，真的有失而复得这回事。

　　后院临着竹影的二楼厢房处，门在身后合上，隔绝了前堂的嘈杂人声。

　　秦怀月将方明川带进去，这才终于撒了手。她立在门边咬紧了嘴唇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
　　柜上豆大的烛苗晃动着模糊在视线里。屋里算不得亮，隔着窗纸透进来一点星光。雨声密密匝匝，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。

　　方明川靠在床边，笑着看着她，将手上拿的软布铺在她头顶，为她拭去顺着发丝滴滴滚落的雨水。

　　“当心别着凉。”

　　他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
　　由着他搓揉自己的脑袋，半晌过后，秦怀月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，只眼底沉着一点暗色，像是有乌云压过。

　　“方明川。”

　　她开口，声音不带一丝情绪，像是面前这个人本就与她毫无关系一般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落下过一样东西？”

　　他笑了笑，“我落下了什么？”

　　秦怀月从袖中取出一物，隔空抛给他。

　　方明川抬手接住，低头一看，是一块令牌。边角熟悉，纹路清晰，正是他遗失在山洞里的那一块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目光沉沉看着她，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。

　　“是卫凌找到的。”

　　秦怀月看着他，眸中露出一丝悲伤与释然，“那日山洞里火药炸开，山腹崩塌，我被冲入暗河，不知漂了多久，等再醒来时卫凌已经找到了我，他把你的东西交给我，这才让我回到长安后，有权插手调查林氏一事。”

　　方明川静静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曾以为春狩日那天，你的声音并非我的幻听，所以卷折上呈之后，我曾回过江都一趟。”

　　秦怀月继续说着，声音没有半分起伏，像是在讲旁人的事:“可你知道吗，那间山洞已经塌了大半，里面全是暗河里涌出来的水。我一遍一遍地找，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唇角弯了弯。

　　“那时候我想，人都没了，留块令牌有什么用。可我还是贴身收着，想着哪日替你立个衣冠冢，也算全了相识一场的情分。”

　　“没想到你活得好好的。”

　　甚至是如此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。

　　像是开了一个玩笑，让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
　　方明川此人，向来以智谋见长。那些旁人办不成的事，到了他手里，总能寻出个柳暗花明。他算得过人心，算得过局势，算得过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。

　　可他唯独算漏了她。

　　算漏了她的韧性，会一以贯之的坚持，一如既往地执着。

　　方明川看着她，喉结微微滚动。

　　他知道她不是在质问。以她的性子，若是真要质问什么，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会开口。她只是在陈述，用她一贯的方式，把那些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摆出来。

　　可他分明从这平静的陈述里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　　于是他走上前一步。

　　秦怀月没有退，只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怀月。”他低声道，嗓音沉沉。

　　她没应，一双明眸不带感情看着他。

　　他又走近一步，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。屋里光线昏暗，他却能看清她的眉眼，看清那双眼睛里沉着的暗色，和暗色底下藏着的一点、快要压不住的东西。

　　“春狩那日。”他说，“我的确在你身边。”

　　她睫羽轻轻一颤，“果真是你。”

　　“我并非有意骗你。”

　　他摇了摇头，沉吟道:“苍狼引的眼线已经遍布江都，只凭两人难以击破，他们的目标是我，卫凌已经来接应，他会保护你，我则需要借假死去羌州，与苏将军合谋，如此一来，才有了春狩当日发生的事情。”

　　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，他原以为秦怀月会生气，会责怪他，可她只是顿了顿，露出一道浅淡的笑容。

　　“你没事，我也能放心了。”

　　方明川忽然觉得，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。

　　因为他看得分明，那道笑容，并没有达到她眼底。

　　“可你好像……并没有心安。”

　　他抬起手，拇指轻轻抚过她眼睑下方。

　　她其实并不常笑，但每次开心的时候，即便嘴角的弧度算不得张扬，那种愉快也会像烟花一样绽放在她眼睛里，迸发颗颗星粒。

　　而现在明明说过这样的话，可她的眼底却起了一层薄雾，但仍是那样倔强地抬着下巴，不肯让那道雾气凝凝成水珠。

　　她没有躲开他的手，忽然道:“你腹部的伤，给我看看。”

　　方明川微微一顿。

　　她大大方方的看着他，那双眼睛清澈如镜，反而衬得他不是那么清白起来。

　　秦怀月解释道:“你被苍狼隐的人伤的那么深，堪堪结疤就又发生这样的事情……我还是放心不下。”

　　方明川沉默片刻，忽然弯了弯唇角笑道：“若是好了呢？”

　　“你要让我看过才知道。”

　　“若是不给看呢？”

　　秦怀月看着他又露出和从前一样的表情企图逃过，也不纵容他的言辞，而是忽然伸手，按在了他腹部。

　　他穿的是深色衣袍，暗光里看不出什么痕迹。可她的手按上去，触到的肌理却是温热的、平整的，没有缠布的凹凸，也没有新愈的脆弱。

　　她的手指轻轻收了收。

　　方明川低头看着她，目光里浮起一点笑意：“你看，我并没骗你。”

　　秦怀月没理他，她的手隔着衣料，沿着他腹部缓缓移动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待找到某一处时，她停住了。

　　那里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，从腰腹部斜斜向下。她的指尖按在那道痕迹上，轻轻抚摸。

　　方明川低头看着怀中的人，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脖颈上的那颗红色小痣，几丝未擦干的水渍顺着她的发丝逐渐汇集，随后沿着她的肌肤滑落，淌过那颗红点后悄然没入她的衣角。

　　而眼前人一无所知，仍然伸着细白的手指在他腹上摩挲。

　　“……怀月。”

　　她的手胡乱无序不知轻重，引得他呼吸开始急促，声音也哑得厉害。

　　秦怀月有些急躁起来，想了个法子开口道:“那时你受伤又浸了河水，找到住所后又高烧昏迷几天，伤口急剧溃烂，多花了许多天才愈合……总要让我看过之后才安心。”

　　方明川心不在焉，他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，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她刚才说的这些话。

　　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她的脖后，那颗浅红色的小痣上。

　　浅白的，细腻的，光洁的。

　　让人忍不住想留下些什么。

　　浑然不觉这一切的秦怀月仍埋在他怀中，因为焦急，她的脸颊已经微微透出些红，身上那股栀子香气因为体温的急升而愈发浓郁。

　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，于是她当机立断扯开了方明川的前襟，白玉串珠压襟崩断之声四起，她向两边掀开他的衣物，终于得愿以偿看到了那处伤口。

　　“……你——”

　　方明川就这样被她压着扒开了衣裳。

　　仿若火点散入干柴，蹿然而起的热意燃到了四肢百骸，有火在他身体里炸开。

　　他咬牙切齿，急促的压抑住欲望，恼怒与焦急并起。

　　他不知她竟能如此胆大。

　　“看来已经痊愈了，那些草药用在上面果然有效……幸好当时处理的快，不然伤口感染可不是好解决的，何况我也没那么颇懂医术……”秦怀月有些急道。

　　抚了抚那处伤口，又看到了那些他曾遭受的陈年旧伤，新旧疤痕盘枝错节遍布在他躯干之上。

　　像一块经瑕的美玉，难免令人惋惜。

　　听不见他的回应，秦怀月有些奇怪的抬眼看向头顶:“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回我的话，方明川，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……”

　　还没能说完接下来的话，一个带着灼热气息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，天旋地转，秦怀月被方明川死死压在了榻上。

　　“……喂，你！”

　　秦怀月惊呼一声，还未说出口，随即被他细碎的啄吻打乱了气息。

　　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，雷声像是从天边滚过，一切都好似远去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
　　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，之间隔着生死，隔着谎言，隔着无数个没有彼此的日日夜夜。可此刻热意与情意一同交织，此刻那些都变得好像不重要了。

　　唯有雀跃鼓鸣的心跳才是真实的。

　　就这样将星点融入水中白月，镜水幻化成了天，无边的黑暗再也不会生出无形的梦魇。

　　因为有彼此的相伴，再远的距离，也不过东升西落的一个昼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