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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秉伞 ...

  •   无论宫内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,长安的百姓仍旧过着与平常一样的生活。人群喧闹人来人往,五湖春也是这样,一如既往的宾客盈门。

      距离一天最为忙碌的正午已过去了几个时辰,食客少了许多,大堂内只有零星几位客人。柳迟卿难得休息一阵,她叫来堂倌耳语几句,堂倌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厨,不多时将一份托盘捧过来,柳迟卿拿上托盘,慢悠悠走上了二楼。

      桂花乳酪端到秦怀月面前的时候,白瓷碗里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      柳迟卿将托盘搁在木桌上,把那碗乳酪往秦怀月面前推了推:“后厨新做的糖水式样,还没来得及放到单子里,看你在这里枯坐许久,不如辛苦些,替我先尝尝味道?”

      秦怀月倚着窗棂正出神,闻言低头看去。乳酪是嫩嫩的乳白色,面上浇着一勺糖桂花,金红桂花浸在晶莹的蜜汁里,星星点点地缀着,像落在雪上的碎金。香气清甜带着桂花特有的暖意,被乳酪的凉沁沁地压住,一丝丝往鼻子里钻。

      她拿起调羹,轻轻舀了一勺。

      乳酪滑嫩,入口即化,桂花的甜香随即在舌尖漫开,甜得恰到好处,不腻不寡。这甜意本该让人心生欢喜,可不知怎的,她喉头微涩,像有什么东西哽住,再难下咽。

      秦怀月放下调羹,目光又转向窗外。

      楼下街市依旧热闹,卖糖人的担子前围着几个孩童,布庄的伙计正把一匹新到的绸缎搬进铺子,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慢悠悠走过。人声、笑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,热腾腾地涌上来,却怎么也涌不进她心里。

      柳迟卿见她这般也不催她,只静静地看着,随后为她添了一盏茶,朝对面的高漾点了点头便离开。

      看着秦怀月,高漾轻声道:“林氏一族,林千锋已伏法,现在法场行刑应该已经结束了。”

      她声音平静,沉稳地讲着这个既成事实:“三日前听到这个消息时,林贵妃就正待在宫里头,当天夜里便用一根白绫,把自己挂在了梁上。”

      秦怀月端起茶盏,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      她轻尝了一口,茶水的涩意将唇齿间那点乳酪的甜意冲淡下来。

      “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畏罪自尽。”高漾眉角扯了扯,挑出一点嘲讽的弧度,“可我听说的版本却是,她临死前疯了,一直喊着“放过我,放过我”……据说宫人们把白绫套上她脖子时,她还以为是那个被她勒死的丫鬟来索命了。”

      秦怀月抚了抚温茶,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一样,淡然道:“她是地位颇高的贵妃,即便圣上彻底清算了林氏,她也不可能当真被没为官奴,这是圣上赐她的一份体面。”

      “天道好轮回。”高漾愤愤道,“她们怎么对别人的?终究是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。”

      秦怀月睁开眼,叹了一声:“是啊。”

      上天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它的公平。

      ——玉蝶也是这样走的。

      那丫头那么倔,临死前一定没有求饶罢。

      她看向窗外。天边有一行大雁正往南飞,排成人字形,渐渐远去。

      她若有所感,将那只梅花簪从袖中取出,放在掌心里看着。时间过去这么久,久到簪上已经有了些许褪色,但红梅散香,上面仍能泛起幽幽光泽。

      如今尘埃落定,她也该去还个愿。

      秦怀月到青城山时天色渐晚,雨水时下时停,天气中透着凉薄的湿润气息。寺门半掩,也不见有道士来迎,四下一片静谧。

      她推门进去,绕过影壁,便见院中那株老梅,枝干虬曲,遒劲有力,像一位看惯尘缘的老者。梅花开得正艳,花瓣裹着雨珠一并打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砌下落梅如雪乱,拂了一身还满。

      此时大殿里隐隐传来了诵声,幽然虔诚,她顺着声音走过去,在殿外停住脚步。

      殿中供着观音,观音前跪着一个灰衣女冠,正抓着书卷诵经。那背影清瘦,肩背微微佝偻,一头青丝被包裹进灰青的冠内,看不见分毫。

      秦怀月正要转身离去,那女冠却停下诵声,缓缓回过头来。

     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秦怀月愣住了。

      那是昭嫔。

      不,如今该叫她若昧了。当年那个名动长安的美人,如今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皱纹,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。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,清凌似山间的泉水。

      “秦怀月。”若昧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不曾开口说话,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秦怀月迈进殿中,在她身侧跪下,上了一炷香:“我来还愿。”

      “林贵妃悬梁去了。”

      她声音很平静,可若昧的手指却微微一颤,手中的经书险些掉落。

      “林氏一族,主家凌迟,旁支流放。苏姐姐的冤屈,总算是洗清了。”

      寥寥几句,却道尽了几人为之努力的数年。

      “沉冤得雪……”若昧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那她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她们说,苏妃走之前,你一直在她身边,那她临去前,可曾有说起过我?”

      秦怀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若昧苦笑了一下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,跌坐在垫上无望地摇了摇头:“是我明知故问了,她至死都不会原谅我,我早该知道的。”

      “是我负了她。”若昧望着观音像,目光空茫,“是我负了苏家。”

      这份罪孽,她终将要承担一生。

      可她又能有多少年活着呢?若昧抬眼看向阴影下慈悲的观音,泥塑的神像慈眉善目普度众生,她诵了一年又一年,神却从不肯给她确切的回答,偏要让她在苦海里沉浮上不了岸。

      或许自己该捐一个门槛来做替身,在她走后仍能被千人踩被万人踏,这样才能替她赎罪。

      这样想着,若昧的泪水逐渐模糊眼眶。

     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在寂静的寺中格外清晰。

      听到这个声音,若昧的身子骤然僵住。

      秦怀月回头看去,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玄色劲装,风尘仆仆,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疲惫,却依旧身姿挺拔,像一柄未曾出鞘的剑。

      他看着若昧,目光很深,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。

      若昧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背绷得笔直。

      “昭……”苏奕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顿了顿,改口道,“若昧师父。”

      若昧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,垂着眼,双手合十行了一礼:“施主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心上。

      苏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她消瘦的脸颊,看着她眉心那道皱纹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却被他死死压住。

      “我来青山寺一趟。”他说,“只是过来看看姐姐。”

      若昧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苏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殿中的香灰落了一层,他才移开视线,看向秦怀月:“秦姑娘,恕在下不能多陪。”

      秦怀月点了点头:“苏将军日理万机,自然是繁忙,不必自责。”

      苏奕微微颔首,又看了若昧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,他停住脚步,背对着殿内的人低声道:“我在山下置了一处宅邸。你若……若有需要,随时可以让人来找我。”

      说完,他大步离去,没有回头。

      若昧站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她才慢慢抬起头,望着殿门的方向,她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。

      “他还是这样。”若昧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,“从前就这样,从不肯强求我什么,只会说,我在,你若需要,随时来寻我。”

      秦怀月看着她,心里一阵酸涩。

      “我入宫后,他来找过我一次。”若昧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是苏妃刚出事的时候,他悄悄托人带话给我,问我好不好。我没回他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我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,我能说什么?说我后悔了?说我想跟他走?那苏妃怎么办?她刚死,她弟弟就带着他嫂子私奔,天下人会怎么看她?怎么看他?”

     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滴在灰色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
      “苏妃至死都没有原谅我。她说我贪慕虚荣,说我为了荣华富贵背弃了她弟弟。她说的对,我是贪慕虚荣,我是背弃了他。可我……还能有什么其它办法呢?。”

      若昧抬起头,望着殿外的天空,目光有些茫然。

      “可我没想到,他还会来。”

      秦怀月看着她,轻声道了一句:“其实他一直都在。”

      他从来没有就此放弃过与她的情谊。

      若昧顿了一下,却没有说什么,只是呆呆的望着殿外,望着那片竹林,望着竹林之上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秦怀月从取出梅花簪,放在供桌上。

      “这是苏妃的,我替她来还愿。”她说,“她生前最爱梅花,死后若能轮回,愿她生在梅花开得最好的地方,一生顺遂,再不受这人间苦楚。”

      若昧望着那支簪子,沉默良久,双手合十,低低诵了一声经。

      由此一来,若苍天有眼,便纵是轮回苦楚,也能化风作露,再不踏入这尘世浊浪之中。

      秦怀月走出大殿时,天已经阴了下来。山风带着潮湿的水汽,雨又要下起来了。

      她顺着来路往回走,走到寺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。

      那株老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身姿挺拔,周身静肃,正是苏奕。他没有走,只是站在树下,望着大殿的方向,目光沉静而深远。

      他看到秦怀月,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    秦怀月走过去,在他身侧站定。

      “你一直在等她?”她问。

      苏奕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在山下住着,只是待一会,并不耽误。”

      秦怀月看着他执着望着一处的眼睛,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何不肯离去。

      他不是在等一个结果,他只是在守着她。守着她这个人,守着她所在的地方,守着那份永远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
      “她会回头吗?”秦怀月问。

      苏奕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目光越过她的肩头,望向大殿的方向。他就这样望着那头,像是隔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流。

      “可我会等她。”半晌,苏奕低声道,“不论多久,我都会一直等,等到她愿意回头的那一天。”

      他这样念着,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不知是在说给谁听。

      秦怀月看向他的表情,他正杵着眉,眼睛因为长久地凝望一个方向,露出了条条可怖的血丝。

      明明他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。

     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,雨落在人间,细细密密地将朦胧的一切串织起来,一点一点合拢在温热的暖风之中。

      苏奕再也不能稳住情绪,他朝秦怀月道了一句抱歉,终究还是忍不住撑伞朝殿内跑去。

      ——他要去寻那句答案。

      秦怀月站在寺门口的雨中,雨水从她面上滑落,越下越大,像一道珠帘,隔在她和这人世之间。

      苏奕还能去寻一个答案,可她呢?她所在意之人不见尸骨,不知其踪,她好像穷尽半生,也再没机会将答案亲口告诉那人了。

      最初的心痛已然远去,剩下的是细密如啃噬的思念。

      她感到难言的怅然。

      踌躇间,有人秉伞缓步而来,青石板的尽头,雨落在他的伞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
      秦怀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回头望去。

      “看来怀月也惯爱逞能,明明自己也这样淋雨,却偏偏只责怪方某一人。”

      那人秉着伞,伞压得很低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一个下颌。可那下颌的线条,她曾在心中描绘过千万遍,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。

      他就站在那里,隔着雨,隔着这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,渡过朦胧雨幕而来,将伞遮在她头顶,将一路的烦忧尽数拂去。

      秦怀月知道,她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。

      因为伞下,那双眼睛深深看着她,眸中似有星光闪烁。

      像隔着千山万水,终于看见了归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0章 秉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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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收尾阶段,略卡,完结倒计时。 下本开→《本命剑也有道侣款》 欢迎收藏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