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夜不摘星》沫缘

89、归去 生生死死，

　　苏奕从府上出来时，一个身影从竹节遍布的廊下转出，径直拦在了他面前。

　　来者不善，秋青阳下意识按上腰间的刀柄，却被苏奕拦下，他只好细看来人，待看清那人的脸时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　　面前人穿着一身锦衣袍衫，戴着的玄色铜花面具衬得他下颌线精致，对方看着苏奕，露出微微一笑。

　　“将军，别来无恙。”

　　听到这声音，苏奕的脚步顿住。

　　来人正是方明川。

　　是那位曾经名动天下的状元，前途无量的翰林院前修撰，据传几个月前在江都查案死于意外的御史。

　　与传闻中不同，他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日光下。

　　苏奕看着方明川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片刻后回以一礼：“鞑靼眼线遍布，一路能避开来羌州一趟实属不易，多谢你当时的提醒。”

　　“苏将军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　　方明川笑盈盈说着，目光往四周一扫，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，苏将军若不嫌弃，借一步说话？”

　　苏奕没有犹豫，抬步跟着他往廊下走去。

　　秋青阳连忙跟上，却被方明川锐利的眼神止住，只好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
　　廊下，方明川敛了脸上的笑意，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，递给苏奕。

　　“这是三皇子托我给你的。”他压低声音道，“林千峰曾与鞑靼人通过信。这些信，被他藏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，我花了许久时间才找到。”

　　苏奕接过折子，翻开，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。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，最后，那折子被他猛然合上。

　　“他要做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　　方明川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林家倒了，可那些苍狼隐卫可不甘心，优素福想要借鞑靼的兵力，聚力一击。”

　　苏奕沉默着。

　　“林千峰与鞑靼人媾和的证据，就在这里面。”方明川指着那折子，“他们约定，林家提供粮草和情报，鞑靼人提供兵力。事成之后，以黄河为界，南北分治。”

　　苏奕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子上，他牙关咬的死紧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方明川看着他，忽然轻声道：“苏将军，我本不必现身，但这次来是想问你一句话——这江山，你还想不想守？”

　　苏奕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方明川目光坦然，没有丝毫闪躲：“我知道圣上对不起你。但我要问你的是——这江山，是圣上的江山，也是百姓的江山。鞑靼人若是南下，第一个遭殃的，可是边境的百姓。”

　　天下大事莫过于此。

　　——兴，百姓苦，亡，百姓苦。

　　方明川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苏将军，你守了羌州这么多年，死了那么多兵将，不是为了圣上，是为了那些百姓。现在林氏已然大厦将倾，如今的你，还愿意继续驻守边关吗？”

　　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，落在方明川的侧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　　苏奕顿了顿，把那折子折叠仔细收进袖中，看着方明川，淡淡开口：“我若是想反，三年前就反了。”

　　方明川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　　那笑容里有释然，也有敬佩。

　　“将军，”他轻声道，“我替那些百姓，谢你。”

　　苏奕摇了摇头，他转身往廊外走去，刚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问。

　　“你接下来要去哪里？”

　　方明川道：“留在京城，苍狼隐还有部分势力在暗中涌动，需要提前布局。”

　　苏奕点了点头:“也好……留在京城，找个机会，你也该去见见她，三司能如此迅速将人证物证找齐，她在背后的贡献功不可没，找个时机，你也该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　　听到这番话，方明川眼神柔和一瞬，像是想到了什么。

　　“当然。”他道。

　　苏奕没有再问，大步往外走去。

　　秋青阳怔愣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人的背影，一个往宫门，一个往廊下深处，渐行渐远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殿内，将军说的那句话：臣的父亲守了，臣的姐姐守了，臣凭什么不守？

　　那句话的分量，原来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。

　　十日后。

　　经过御医的全力救治，明炆帝在事发几日后悠悠转醒，旋即立刻下令彻查林氏。随着苏奕携军入京，三皇子携一众忠良在上林苑内护驾有功的消息传开，长安上下掀起一阵议论的风潮。

　　传闻当日行殿内被击杀之人，竟是属于鞑靼王庭的政治流亡者。

　　在刑部的审查之下，对方的目的逐渐清晰——苍狼隐在长安的活动，正是为了在本朝扶持傀儡，继而日渐蚕食夺取政权完成他们的政治夙愿。

　　此事已经密谋多年，在他们不间断的渗透下，已经有相当多的人被策反，但正当鞑靼残党在上林苑内事计将成之余，主谋心细缜密却百密一疏，竟被一位隐匿在角落的宫女用流箭射穿喉管而死。

　　如此反转，令长安民众无不拍案叫好，有人笑骂此人落得这般下场，也算死得其所。

　　而这些鞑靼流亡王庭者所扶持的人，正是林千峰及其部分羽翼，在御史台连续多年的审查之下，他的罪状被一封封上报，多年来他借职位之便勾结外势，结党营私，擅养府兵，犯下了滔天罪孽，望之令人心惊。

　　明炆帝遇刺一事之后，大理寺连同御史台及刑部紧急三司会审，拟出对方种种罪状共同上呈，并由三皇子亲自过目确认。

　　此呈有御林军统领姜勇亲自参与，他指出当年闹市桥头时肃被刺死一案事有蹊跷，背后或许亦有林千峰的参与。

　　因为此事牵扯到苏校尉是否通敌一案，相关人员对此事相当审慎，后经调查确认的确有林氏羽翼参与其中，又为林家近十多年来所行罪过加上了深重的一笔。同时也终于洗刷掉了笼罩在苏家头上多年来的冤屈。

　　事情一经披露，长安知者无不哗然。

　　因为苏校尉通敌一案在长安引起过相当多的讨论，故而当事情最终结果向民众公布之时，不少人因当年之事向苏家上门拜访以求原谅，剩下些当年煽风点火之人看这架势，也都纷纷闭上了嘴巴不敢多言。

　　事情的终局由明炆帝降下诏书而落下帷幕，诏书由翰林院亲拟，林氏亲信中凡是间接参与者，男性流放三千里，女性则没为官奴，其余斩立决。

　　而林千峰作为直接参与者，凌迟处死。

　　那是个阴暗的春日清晨，这个时节总是会多雨，愁绪汇集一处连绵下个不停，像扯不断的条条丝线将所有人穿透相连。

　　今日便是行刑的日子。

　　长安闹市区已经被被打着纸伞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，马匹都难以停行，汇集而来的都是凑热闹的人——甚至有人千里迢迢而来，也想亲眼看林千峰如何被施以刑罚。

　　楼下的人摩肩擦踵万人空巷，楼上的人尽可以抬目远观。而这观澜阁的楼上正是观看的好位置。

　　木雕窗向外开，面前桌上是一壶新沏的好茶，白衫男子侧目，他抚过微凉的面具向外眺望。

　　这里刚好能看到林千峰被押往刑场的模样。

　　呷了口茶水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。方明川指节捏紧，白瓷放落桌面时发出“叮——”的一声轻响，声声水波回荡在他心上。

　　他不敢怠慢立刻将视线转向窗外，紧紧盯着的地方像画布逐渐铺开，慢慢凝成白纸上一颗醒目的墨渍。

　　无法转移视线，仿佛那是自己挨了多少个日夜才行至今日的起点。

　　——幼时某个时刻被噩梦中呼啸庞大的怪物附身蚀骨，自那之后的每日所能做的便唯有复仇与逃离。

　　为了得到这个结果，他欺骗了许多人，甚至算计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。

　　知我罪我，其惟春秋。

　　他清楚，今日就是将这一切尽数斩断的日子。

　　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快。

　　验身，示众，祭天，千刀万剐。

　　当最后一刀落下时，哪怕隔着很远，方明川都能听到百姓们爆发出的欢呼声，大家争相上前，纷繁不断的掌声与赞叹将他此刻的内心衬托的如此安静平和。

　　他静静的听着，屋檐雨水淅沥而下，如同天神泣泪奏鸣。

　　不知为何，他突然很想见她。

　　苦痛难捱的日子里，她的声音会一遍一遍响彻在脑海，那是黑夜中唯一的指明。他想自己实在太过自私，居然会因为喜欢而将月亮独自占有。

　　可他又凭什么不能占有呢？

　　在那个没有一丝光线的山洞中，她的眼格外的亮，她在很仔细很仔细地询问他。可他却连一个告别的谎话都不愿意说给她听，就这样将对方推入了痛苦之中。

　　她会不会恨自己？

　　明明说好了一起走，他却第一个食言。

　　复杂的情绪于此刻纠缠成团，不知过了多久，行刑台前人群散去，雨幕中仅剩下那点血色淌在地上，早晚都会被冲刷殆尽。

　　可他双眼仍带着挥散不去的热意。

　　急切的起身向外，方明川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。

　　恨才对，恨才好……恨到痛苦，恨到痛不欲生，恨到提起他时就会浑身颤栗，像把结痂的伤口硬生生撕开，往嫩白的新肉撒上层层盐粒，烧灼与尖锐的痛觉便会伴随一生，只要这样，哪怕他当真死在那些爆燃的热烈之中，也能于她的思维中长存了。

　　世人常说人有三生三世，倘若当真如此，他也总该留下些什么让她记住自己，好让她别忘了这份苦楚。

　　撑开伞面，他沉默着向雨中的街面上走去。

　　他要搅扰她整个世界，要她记住他的容貌与声音，记住为她所做的一切，让她此生念念不忘，苦海回荡。

　　他要她生生死死，死死生生，非他不可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二更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