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、玉蝶 它是来找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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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番生变，春狩无法进行，现下最重要的是皇帝的安危，所有人的心都仿佛被吊起来一般忐忑。
不出所料，三皇子即刻宣称回京，队伍立刻踏上返程的官路，傍晚的云朵已经变得压黑，寂寥天光中，所有人都已是归心似箭。
秦怀月亦然。
出宫前玉蝶拼命让她先走，自己却没办法从鸾回殿内出来，虽然秦怀月已经叫蜜合去救她，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忐忑仍觉不安。
她要回去。
她要确认玉蝶已经脱险才行！
茫茫夜色，孤月高悬，马车刚一进入京城，黎清就叫马夫调转了个方向。
路景逐渐变成熟悉的模样，秦怀月不禁问出声来，“黎清......你这是？”
“姐姐在宫内不知道，这些日来秦相与您的母亲已是心急如焚，托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！”
黎清抚住秦怀月的衣袖，表情中透露出一丝担忧，她缓声道:“宫门不久就会落钥，我也只有这点时间能跟姐姐说话了，姐姐趁此机会先回府上，至少先将事情告知丞相让您父母安心……若是有什么事情，我们日后还能从长计议，不急于一时。”
黎清此言说在秦怀月心上，她想到自己多日未见的父母。
自从她入宫之后就杳无音讯，他们不知发生何事，一定急坏了。
她也该回家一趟，至少要去报个平安才行。
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选择，这些天来她被关在宫内无人问津，只有半夜才能跟玉蝶一起吃到些食物。
那些饭菜都是玉蝶将自己本就贫瘠的伙食省下来给她的，每次一同进食，玉蝶都会将那枚半拳大的馒头平分作两半，见秦怀月皱眉，她会炸毛一般不断讽刺挖苦她何不食肉糜，一边又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咀嚼很久。
那时秦怀月才知道，玉蝶只是嘴上对她毒辣，她也是这样喝着看不见米粒的粥油，吃被人挑拣过泡在油花里的蔫菜度过的。
两个人就这样支撑了许多天，才终于找到了出去的机会。
可她今日实在太累了，多日的饥饿与事发时亲自结束伊帕尔汗生命时的激悸交织在一起，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无法平静。
明明心神紧绷，但眼睛却已经快要支撑不住。
只要休息一晚，只要休息一晚就好。
她马上就会入宫求见皇后，让她将玉蝶从鸾回殿内出来，让她不再承受那些欺辱，让她先回焕嫔宫中修养，毕竟她是当年苏妃梅咏宫中的宫女，念及旧情，焕嫔应该会好好待她的。
思及此，秦怀月点了点头，她同意了黎清的建议，选择在秦府攀下了回宫的马车。
还未踏入门槛，秦怀月就被秦府内冲出来的嬷嬷丫鬟团团围住，嘘寒问暖的声音与纷繁的眼泪将她层层包围。
秦怀月若有所感，她忽地回望黎清的马车。
夜色渐深，车夫已经驾鞭即刻启程，逐渐消失在了阴影中。
鸾回殿内。
晚风阵阵透着凉意，墙角各类珍贵花朵白日里开的争奇斗艳美不胜收，现下却都合拢起了细蕊开始长眠。
万籁俱寂，漫漫长夜里看不见灯火，玉蝶正合眼靠在柴房墙边稍作休憩。
她今日做了整整一天的活，这些都是流萤和其他宫女推给她的，放跑了贵妃娘娘亲命关押的人，她们怒不可遏地将她捉了回来，宫外有人寻她，声音像是六公主身边的那位侍女，她想大声求救，却被其他人用衣袖死死捂住了嘴巴，那人也被云织以不可擅闯贵妃宫殿为由推了回去。
随着而来的是所有人的恶意，她们打来刚化冰不久甚是透凉的井水，让她将布满伤口的双手泡在里面净衣，于是她洗了一筐又一筐的衣裳，刚一闲下来，她又被人叫去劈了墙角的柴，又掏了灶内积尘已久的炉灰。
——会不会很疼？我出去后会给你找伤药。
——你吃了这多苦，还要忍受她们的责骂，这样值得吗？
她忽地想起那天夜里秦怀月说的话。
对方扫过她手上的疤痕，一双眼睛看过来时，语气真诚恳切。
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荒诞与可笑，明明在被人施以宽慰，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地底挖地三尺掘出的幼虫，外壳还尚未坚硬就被耻笑着撕扯了个精光，躺在地上经受太阳的残酷炙烤动弹不得，只能发出痛苦刺耳的鸣叫苦苦煎熬。
于是她下意识的怒骂出声。
——像你这种衣食无忧的人，现在落入泥潭身无他物，凭什么来慷慨别人！做什么伪善去证明光辉灿烂？
就像自己曾侍奉过的苏妃一样，终究会因无能与软弱而丢了性命。
何必要如此对她好呢？
她很少被这样对待，因为在她二十年人生中的摸爬滚打下，见到了太多拜高踩低与无可奈何，于是年幼的她认定这就是世间最至高至纯的道理，有样学样地将胸口的恶毒一并归还给这个烂透了的世界。
你要我摒弃善良拥抱自私，我必定歃血熬毒回敬你三分。
只有比他们更擅长运用这样的道理，才能让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。遵循着这样的规律她活的太久，以至于面对秦怀月，她会本能的开始挖苦讽刺起来。
可她还是没能做到全然自私，是她放秦怀月离开了鸾回殿，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。
腰痛得要命，玉蝶嘶得轻抽了口气，她实在扛不住，扶在了窗扇上。再抬起头时，夜色里忽然出现一只亮眼的白蝶，顺着风从高处飞舞着煽动到她眼前，然后向外飞去。
一抹鲜艳的白，仿佛能映出万种颜色。
她被引诱，跌跌撞撞地顺着它飞去的方向跑去。
手很疼，腿也在隐隐作痛。
她不敢大幅度摆动四肢，跑动时的步态显得有些滑稽可笑。
飘忽的白蝶明艳而又美好，让她想到当年穷困潦倒的自己跑到苏家府上做工的时候。
那时还是苏家长女的苏湘梅会在院中舞花鞭，动作干净，鞭声清脆。
声声厉，
月落屋檐积层雪，
风卷狂花吹万重。
她看得出神，连端着的热水凉了都没发觉，苏湘梅注意到了檐下的她，让她不要躲得那么远，可以近些来看。
自那之后她就时常来看苏湘梅舞鞭，偶尔送上热茶时会看见小姐身边时常有位长相机灵衣着精致的侍女。
她知道那是青蕊，是小姐最为宠爱的小丫鬟。
因为自知能爬到如此位置已经是难得，故而她并没有奢想太多，直到有天自家小姐指名要将她跟青蕊带入宫去。
“入宫要入名册，你要继续用这个名字吗？”她衣着相比从前更加华贵，却仍如从前一般不端架子，婉笑着询问她的意见。
她摇了摇头，“请小姐为奴婢起一个新名字吧。”
那时的自己还叫作小五，原因无它，不过是自己在家中排行老五，前几个已经早早夭折，只剩下妹妹小六和自己活着。
名字对她而言，实在没什么意义，不过是父母对他们计数的表示，哪个出人头地，哪个才会换个好名。
现在连父母都不在人世了，名字于她何用？
“青蕊的名字也是我起的，不如凑做一对，叫你玉蝶如何？”
她笑道：“青蕊与玉蝶都是梅花中我最喜爱的品种，以后就让我们主仆一心，在宫中相互照应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——玉蝶吗？真是漂亮的名字啊。漂亮到几乎要将她映衬的丑陋不堪。
这样想着，她却仍心生向往。
她跟着那只白蝶飞奔，一路上经过了许多人，仿佛地狱里出现的恶鬼，却又各个冠冕堂皇披着人的衣裳，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已经攀附而上疯狂拉扯她的衣袖，像是要将她拉入无间地狱中去。
她用脚将它们狠狠踹开，摆脱束缚向黑暗中跑去，奔行在宫道之上。
终于，面前白蝶停在了一道华美衣衫之上，像是被她身上的花果香气吸引而来。
玉蝶看着来人，浑身一颤。
天旋地转，她被追上来的人用力押在了地上。
“我就说她不可能对娘娘忠诚！娘娘有所不知，是她今日将人给给放走的！”
云织声音炸响在耳边，她愤愤地让其他人用力压住玉蝶的胳膊，转而朝面前的林贵妃邀功，“娘娘，她适才跑了没多远，我这就把她带回宫去！”
“带回去又有何用？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？就因为没看管好秦怀月的缘故，林家计划的一切都完了，你们这些没用的畜生，养你们有什么用！”
林贵妃指着面前纷纷跪下的一群人，她的声音不似从前一般娇软，反而带上了惧色，她这次是真的怕了。
弑君之罪，是要诛九族的。
她现在安然无恙，全是因为圣上还没有醒来的缘故。
林贵妃心急如焚的咬住大拇指指甲，恐惧令她瞪大了双目六神无主，跪在地上的云织见左右无人起身，便大着胆子走上起来。
她一向最擅长为娘娘排忧解难。
“娘娘莫怕，我有一计可用，皇上顾及旧情定，定然不会降罪娘娘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听见这话，林贵妃抓住云织的肩膀，力气大的惊人，言语间已经隐隐透露出癫意，一双美目瞄准了她，“你有什么办法？有什么办法？快点告诉我！”
“事情还没有结果，趁现在动手，只要人不在了，死无对证，任凭刑部谁来查不出结果的！”
云织被她的手箍的生疼，皱着眉头一口气将计划说了出来，林贵妃这才松开紧攀着她的手。
趴在地上的玉蝶听到这话，不由得愣住。
她已经猜出她们想要做什么。
林贵妃如获至宝般绽开了笑颜，眉目已然舒展，她扫过面前的人群，又看着面前的宫女，红唇微张笑道：“好云织，好云织啊……哪怕这个时候，你都还是在为本宫排忧解难。”
她看向地上的玉蝶，不带一丝恻隐。
“就按照你说的办。”
“……多谢娘娘成全。”
接下来的场景变得混乱，玉蝶感觉自己被几个公公拖入了柴房，她不断地挣扎也无济于事，云织这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，悄无声息地拿出一道白绫。
“走吧，要怪，就怪你命不好吧。”
玉蝶的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眶。
她没有挣扎，而是无望地看向窗外，恍惚间看见那只白蝶在窗外浮现，它打着转在夜色中飘忽，像是焦急地吸引她的目光，好让她与它同去。
原来是这样啊……玉蝶想。
它是来找自己的，好让她不要迷路。
她太迟钝了，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了它的意图，所幸还不算晚。
于是她向它奔去。
玉蝶就这样飞入花丛中，飞入春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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