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夜不摘星》沫缘

86、惊弦

　　火信直冲云霄声响巨大，正在山脚下的文武百官听到这处动静不由得一震，纷纷向他人询问是出了何事。大理寺少卿樊通海站在人群中，他看着火信传来的方向正是皇帝行殿附近，脸色霎时变得铁青。

　　他叫手下人前去查看情况。不多时打探到消息的人急急忙忙从山上连滚带爬地下来:“大人不好了！林千峰他，他将圣上给绑了！”

　　侍从声音中还带着惊惧，这一声把在场众人吓得不轻，一时之间鸦雀无声。

　　“你在胡说什么？你胡说！”

　　有人打破寂静怒气冲冲跑过来破口大骂，循声望去，来人正是朝中元老顾相旬，只见他绛红色的朝服被捏得发皱，脸上已经被气得胡须翘起老高，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。

　　顾相旬颤颤巍巍伸手指着侍从，仿佛被他气得七窍生烟。

　　“谎报圣情可是死罪！今日可是一年一度最为重要的春狩日，谁会吃了雄心豹子胆当着这么多人造反？”

　　他怒不可遏地跑到侍从面前，像是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。

　　“今日诸位同僚都聚集在此，你竟敢满口胡言乱说一气，知不知道按照律法，你说这话，日后可是要被砍头的！”

　　“顾大人息怒！事情的确如此！绝非有半句谎言！”

　　侍从单膝跪地，抬头六神无主匆匆忙忙看向众人，赶紧道出实情。

　　“刚才我寻方位探查情况时，正巧看到了三皇子身边的殷侍卫，她从那些叛军中杀出来后亲自托我将事情告诉各位大人！御林军内混入了鞑靼人的走狗，是他们趁圣上身边无人时混入了他的行殿！”

　　“此事紧急！还请各位早做决策，快去救圣上！”

　　侍从的声音回荡在在场人心中，众人皆是一沉。

　　此刻苏将军并不在京中，他带着的军队现在还驻守在羌州，唯一可用的御林军又被人渗透成了筛子，眼下还当真没有能跟林千峰抗衡的人。

　　紧要关头下，有几个年轻的将士将牙咬的咯吱咯吱响，有人已经按耐不住冲了出来，就要抽刀杀上山去。

　　正值此时，有马蹄声自远而来，扬起的沙尘先他们一步映入众人眼帘，这声音越来越大，马蹄奔腾之声与山野共振仿若地动山摇，一支精锐人马映入眼帘，为首之人身披坚鳞铁甲而来，阳光照在他身上格外晃眼，引人注目。

　　“是苏将军！是苏将军来了！”

　　有人大声疾呼道:“苏将军回长安了！”

　　这一声出来，大家立刻兴奋起来，众人宛如找到救命稻草般向苏奕围了过去。

　　不多时，马上之人就已经带军兵临山脚下，勒马回旋，他看向身前或跪拜或焦急的众人，其中一些面孔他此生难忘，因为其中不乏有当年对他苏家落井下石之人。

　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，如今居然也轮到他成为了那个被祈求着的人。

　　苏奕有些难言地看向身边，一袭黑衣戴着面具露出半边下颌的男子正坐在他身旁的马上，视线看向这些俯首的群臣。

　　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睛，故而不知他现在是何种表情，只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竟然凝出一抹连他都看不懂的笑容。

　　像一柄沉默的刀，明明看上去微钝，却已经在黑暗中将自己的棱角打磨平整，变成一支杀人于无形间的利刃。

　　无端让苏奕觉得，此刻的他倍感陌生。

　　回想之前，那日原本在江都查证贪腐案的他却突然出现在羌州，找到自己时对他所作出的一番预测，居然当真在此刻应验。

　　——哪怕离开羌州，你也必须要回一趟长安。

　　眼下发生的事，虽超出预料，却在情理之中。

　　原来如此。

　　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。

　　“将军！圣上就在行宫之中，现在生死未卜，还请您快些前去！”侍从急呼道。

　　苏奕调转马头，他合了合眼，厉声喝道:“众将士听令，随我上山！捉拿罪人林千峰——！”

　　“是——！”

　　排山倒海的和声四起，这支他自西北时就随他出生入死的军队一如既往随他令调遣，跟着他朝半山腰处奔去。

　　大殿内，秦怀月正躲在宽大的木柱后面，层层叠叠的纱幔将她的身形遮掩，正门处传来皇帝被拖行的声响，她听着外面的动静，大气不敢出。

　　她适才躲到此处。

　　这些御林军内显然混入了林千峰的人，半时辰前跟殷晴分开之后，为了不惹人耳目，她一路走小道跑过来寻找皇帝，谁知刚走到皇帝行殿转角前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侍卫。

　　殿内传来明炆帝的暴怒以及林千峰的与他争执的声音，声音由远及近，脚步间不止二人，秦怀月心中一惊，急忙后撤退到这处大殿之中。

　　一会的功夫，殿外忽然进来好几个鞑靼人打扮的人，他们嘴中商讨的是如何将明炆帝关押此处的事情。

　　丝毫没有注意到，殿内角落里还有个人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全十。

　　秦怀月躲在木柱后，冷汗几乎要浸湿了她的后背。

　　她没想到，林千峰竟然如此胆大包天，居然当真要伙同外族一并篡位谋反！

　　借着遮蔽物，秦怀月望向帘后，那些鞑靼人守在殿内寸步不离，他们背后被绳子捆住闪着寒光的刀刃染血而又刺目，秦怀月一边估算着离开的对策，一边看着他们，心头感到一股莫名的悸动。

　　她快要按耐不住胸口升腾而起的杀意。

　　这种奇特的感觉令她感到惊异。

　　自从江都回来之后，她几乎没日没夜的在履行方明川那句最后的遗言，她不敢多睡片刻，因为甚至连做梦她都会重回到那个山洞之中。

　　再次体会到那时火浪席卷河水时激凉灼热。

　　是这些鞑靼人害死了他。

　　害死了这个她一直放心不下的人。

　　那样带着试探的笑容，那样温和的话语，那个她一直不敢答应的人，就这样湮没在了暗无天日的山洞中，从此尸骨未存，不绝于人世。

　　月朗星疏，艳阳白云，人事如旧。她的影子常在，只是身边不会再有人与她的身影重叠。

　　——从此以后，只有她一个人走了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秦怀月的神智愈发混乱，呼吸也急促起来，眼泪几乎要盈满眼眶。

　　冲出去，杀了这些人，为他报仇。

　　只要将这些人……

　　直到传来信号烟花炸响时“砰砰——”的巨响，秦怀月脑海中汹涌澎湃的杀意骤然收紧。

　　她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一分。

　　那是殷晴传递的消息。

　　之前在去找三殿下的路上受阻，两人躲在一处木屋，那些御林叛军搜查的极为仔细，身影透过窗纸依稀可见，他们几乎就要发现两人藏身的地方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殷晴提出兵分两路，由自己负责引开这些追捕她们的人，秦怀月则去找三殿下与圣上。

　　听到这个计划，秦怀月原本有些担心，但殷晴安慰她，只要自己脱困，一定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发射信号，给她与山脚的将士们传信。

　　现在看来，她应该已经安全了。

　　秦怀月吐了口浊气，与其相比，她这边进行的并不顺利，自己没有找到三殿下的下落，转而去寻圣上时，却发现这些人却已经动手，先她一步进了圣上行宫。

　　眼下时间紧迫，她必须想个法子出去。

　　殿外传来重物拖行的声音，隐约有人在嘶吼，是明炆帝的声音。不出片刻他就被林千峰手下的府兵拽入殿内扔到冰凉的地上。

　　“放肆……你放肆……”

　　明炆帝穿着一身白色寝衣，头上的发冠已经凌乱，他指着林千峰怒骂，可声音却已经无比虚弱。他怔怔地看着对方，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　　一朝天子，被人丢在地上，宛如阶下囚。

　　或许是见他这副模样，林千峰兴奋的高声狂笑起来:“看啊，展示天子威严的春狩之日，却是你此生最狼狈的时候！”

　　他蹲下身体看向地上的人:“乾轻坤啊乾轻坤，你登基那日可曾想过，自己也会有今天啊？”

　　“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活着的，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，久到快要失去人性，甚至要将有开国之功的林氏铲除殆尽……你是如何对我父亲林必先的，你以为我当真看不出来吗！”

　　他的声调愈来愈高，像是发泄愤怒一般逐渐变得癫狂。

　　明炆帝阖了阖眼睛，看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眼心中微悸，一阵天旋地转后无力的倒在地上。

　　殿外走进一人，戴着兜帽的男人信手而来，他扫视四周，随后摘下兜帽急迫地朝皇帝而去。

　　躲藏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对方面容，看见他的脸后，秦怀月心中一惊。

　　那人正是在江都时追杀她与方明川的伊帕尔汗！

　　伊帕尔汗径直朝皇帝走来，他抓着对方衣襟，人高马大的他像拎鸡仔一样将皇帝拉了起来:“是你施计谋骗了我们！”

　　“出了何事？”林千峰问道。

　　“苏奕这个时候应该在羌州的，可现在却出现在了山下！一定是你们汉人皇帝搞的鬼！”

　　伊帕尔汗抓着明炆帝不放，“一定是你，一定是你叫人腾笼换鸟，让其他人镇守羌州，好让他们偷袭我们圣地边界，让我们放松警惕误以为苏奕还在羌州！”

　　鸣鼓之声四起，声声顿顿不断冲击耳膜与心脏。苏奕已经带人马杀入殿外，殿门被轰然撞开一道，诸位将士鱼贯而入，与尚在殿内的苍狼隐卫厮杀起来。

　　随着对方占据上风，林千峰同伊帕尔汗节节退后，见情况直转直下，林千峰怒而骂道:“御林军呢？朕的御林军何在！快些上前，诛杀这些叛军！”

　　“你是说……那些穿了御林军甲胄的，林氏府上那些兵卫？”

　　军兵中走出一人，穿着一身奢华的锦衣大氅，来人正是三皇子，他笑了笑，若有所指道:“来的路上就已经解决掉了，实在是废拉难言，不堪一击。”

　　“你！”

　　林千峰闻言怒不可遏，可他们身前只剩下几人，若再不想办法，早晚都要被这些人给生擒。

　　既然横竖都是死，不如放手一搏！

　　身后的伊帕尔汗眼疾手快，他抽出刀直架在明炆帝脖子上:“我看你们谁敢动！”

　　他佯装要砍下去的样子暴呵道:“谁再敢往前一步，你们皇帝的脑袋就将不保，都给我往后撤！”

　　此计果然有效，三皇子眉头微微一皱，身边的苏奕看见，抬手向后示意自己的将士。

　　如他所说，所有人都向后撤了几步。

　　而他们则趁机拖着皇帝向前，预备挪到殿前跟残存的侍从汇合，然后坐上事先准备好的马匹离开。

　　就这样你进一步我退一步间，躲在角落的秦怀月眼前就已经是伊帕尔汗抓着皇帝的身影。只见他全神贯注看着面前的人以及开路的林千峰，丝毫没有察觉身旁角落还有其他人。

　　明炆帝的脖子被伊帕尔汗推搡间划破几道浅浅的伤口，此刻正不断流出鲜血，看起来异常虚弱，而苏奕不敢轻举妄动，只能顺着对方的意不断后撤，转眼间已经要撤退到殿门前。

　　要是被林千峰他们逃到鞑靼的领地，那便是这辈子再也没法治罪了。

　　时间逐渐流逝，两边人胶着难分，变故不曾发生，现场局面仿佛变成了一盘厮杀至后半段的棋盘，黑子白子交织混杂，根本无从破局。

　　秦怀月的手开始不断发抖，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。

　　倘若能近距离将伊帕尔汗杀掉，能否拼得一线生机！

　　她需要些趁手的工具。

　　环视四周，身边只有道刚才两边厮杀间被踢到墙角的弓，秦怀月借着遮掩物将它拿到手上，又将刚才从墙角捡到的箭搭在上面。一切准备妥当，可手却仍旧颤抖不断打着晃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准星对到伊帕尔汗身上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

　　若是瞄准失误了该怎么办？就此惹怒了伊帕尔汗，转而直接将皇帝杀掉，如此一来满盘皆输，她就是那个唯一的罪人。

　　若是不做呢？

　　不。这是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，她并不想坐以待毙。时机不等人，若是成功，便是直接报了他在江都时害死方明川的仇。

　　你既然敢让他死，她就要他来偿命。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不讲情面，根本没有解释的道理。

　　她也不想解释。

　　秦怀月用箭尖轻轻挑开帘幔一角，寒光直指伊帕尔汗的头颅，正当她用力拉开弓箭就要奋力一击时，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轻笑。

　　秦怀月浑身一凛。

　　语气熟稔，是他的声音。

　　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。下一刻耳畔水汽湿热，对方将嘴唇附在她耳边小声呢喃，语气亲昵含笑。

　　“瞄准他的喉咙，这里可比瞄准脑袋好用的多……能让他彻底闭嘴。”

　　他握着她的手将弓拉作半圆，秦怀月瞄准目标，咻——地一道破空之声，箭头直直插进伊帕尔汗的血肉，噗嗤一声闷响。

　　正中目标，贯穿喉咙。

　　瞬息之间，局势扭转。

　　现场安静一瞬，众将士即刻行动，林千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下，其他人也一并被尽数捉拿，皇帝离伊帕尔汗最近，他被对方喉咙喷涌的血溅了一身，惊悸之下昏了过去。

　　秦怀月呆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，直到有人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，她才恍惚地重新开始呼吸。

　　她回头望，身后谁都没有。

　　面前的殷晴拉起她，语气充满惊讶。

　　“你刚才那一箭，真是准极了。”

　　秦怀月闻言笑笑，起身时刚好看见三皇子朝她点了点头，知道是对方让殷晴来陪自己，她微微颔首，随后跟着殷晴护送离开。

　　而人群中，戴着玄色铜花面具的男子一直凝望着她的背影，就这样看着她逐渐消失在视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