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、向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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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透过窗纸投映在眼皮上，秦怀月皱了皱眉头，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。眼前的帘幔与博古架款式再熟悉不过，这些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款式。
她已在长安秦相府上，自己的房间之中。
或许是夜夜难寐心有所想，她居然梦到了去年在柴州客栈的时候，自己被林千峰手下指使的两个混混绑架，想威胁她不再插手韩泰均之事，却被自己轻松化解。
那时方明川脚步急促匆匆赶来，但在看到自己安然无恙时，还是会露出戏谑的笑容逗弄自己，生怕她当真不理他。
赌书消得泼茶香，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如今却再也听不到，那些在字里行间中藏着情意的话了。
一月前，卫凌让部分侍卫纵马疾驰，星月兼程送她重回长安，顾不上休息，秦怀月将文世先生散佚的卷宗拿去同乌瑞相商，后又马不停蹄上朝亲自就此事面圣，与明炆帝有过一番相谈。
多年不见，明炆帝愈发苍老，白丝被仪官精心掩藏在冕旒中，一双眼因丹药侵染愈发显得晦暗浑黄，身体也大不如从前。
他端坐大殿之上，檀香直直升入空中，烟雾缭绕绵长，掌事公公将呈状从秦怀月手中拿走送至他案前，明炆帝沉默着接过，随后缓缓翻开，一页一页地查看。
几炷香的功夫，秦怀月伏在冰冷的地上，却感觉每一刻都是如此的漫长。
明炆帝合上最后一页，深沉的叹了一口气:“朕知道了，下去罢。”
“皇上。”
秦怀月仍伏在地上，见他不作表示，她有些心急的微微直起身，目视皇帝紧咬双唇。
“如今臣虽已不在长安任职，但也曾对皇室忠心耿耿，请听臣一言，此番江都水利贪污案查处艰难，中途遭遇险境皆为林千峰指使，甚至有鞑靼主战派麾下组织苍狼隐卫出没，御史台方明川方大人在查证过程中遭遇袭击，至今生死未卜，还请圣上明察秋毫，为文世先生正名，亦为忠君之臣查明真相。”
“朕说了朕知道……”
明炆帝垂着眼睛看向秦怀月，面容已不似从前康健，隐隐透出苍白之色，“你以为朕不想惩治林家吗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，朕还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……”
秦怀月眼中涌起怒火，她再也无法忍受对方无限制的踌躇与犹豫。
“皇上好面子顾及名声，唯恐落人口实，可为了这一个名正言顺，您知道您间接害死了多少人吗！”
她气极反笑道:“苏校尉忠君爱国，愿意为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，连后宫中的妃子也是如此，您顾忌林氏势力，娇纵林贵妃放任她为虎作伥，间接害死苏妃，可您知道她临终前曾说过什么吗？”
她直直地站起来，几步走向殿上高高在上的皇帝，四周宦官见她这番动作皆震惊非常，御林军随侍已然抽刀，却顾忌她的身份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阻拦。
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圣上面前，秦怀月眼神直视对方，声音故作沉着，却在其中掺杂了些许颤意。
“她可是仍然将您视作至亲夫君，结发夫妻，哪怕临死前吞下林贵妃派人送来的鸩酒，说的仍然是让我向您求情，放她的父亲一条生路啊！”
“可您呢？”
秦怀月望着明炆帝的眼睛，对方眼眶迅速充血，五官已经因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而狰狞，她却毫无惧色。
“如今仍在彻查林千峰此事上辗转难定，是想稳定人心？是想落得好名？是想兵不血刃排除异己？是想付出除你以外人的代价也无所谓？只因你是皇帝，无人可违逆！”
“放肆，你放肆！”
案上的棋子被他的动作猛然掀翻，黑子嵌间白子一道杂乱无章地滚落，交叉弹跳劈啪作响，不时有几颗打在了她的朝服上。
秦怀月仍直直看着对方。
明炆帝狰狞呵斥了一声，随后怒极攻心发出一阵阵短促而含糊的咳声，随侍掌事公公瞅准时机，连忙上前来用帕子接住，脸色难看地看向秦怀月:“哎呦我说秦大人，您可就少说两句吧……”
“住嘴，让她说！”
“……是。”掌事公公道。
明炆帝挥开捂在口鼻处的帕子，怒目看向秦怀月，语气咬牙切齿:“朕当年就尝过她的利害，自小就知道攀附太后为他人求情，现在可还了得？哪怕下放她去它处就任，她也决计不会收心。”
话至此处，他忍不住嗤笑道:“不愧是秦相的女儿，朕早就看出你同你父亲如出一辙的倔劲，想来哪怕过去再多年，你也定会怨恨朕当年伤及苏妃之事！”
“是。”
秦怀月不卑不亢，午后的阳光悄然转到她身后，热意从身后袭来，她已经浑身发烫。
“无论多少次我还是会向圣上献言，所以还请圣上明察秋毫，早做决断。”
她的身形没在阳光中，投映而下的巨大辉影仿若看不到边界，明炆帝看不清她的面容，只觉得光线太过晃眼，难以直视。
时间仿若焦灼在此刻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殿上人才终于淡淡地凝了一句。
“允。”
＊
拂雪堂临江而设，暖日水边清风徐徐，今日店内人算不得多，穿着便装的男子坐在黄梨木椅上，朝面前袖手落座的女子大手一挥:“难得回长安一趟，你今日想吃些什么，我全请了！”
秦怀月刚坐在椅上，听梅子衿这番话，本来沉默的她难言的抬起头:“……这些年从哪里发财了，怎么没告诉我？”
梅子衿微微一愣，随后抖了抖袖口摊平，故作镇定地将堂倌刚上的茶盏推至秦怀月面前，话语间却透露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心酸。
“我还能从哪里发财啊？翰林院的饷银十年如一日半分不涨，我没饿死都已经算好的了。”
秦怀月:“……那可是太惨了。”
“是吧？算了，别说那些不好听的事。”
梅子衿抬眼看秦怀月，点点刚才推过去的茶盏，氤氲的水汽尚黏在盖上，清香扑鼻。
“喏，这家的顾渚紫笋，尝尝。”
琼浆玉露不可及，紫笋一到喜若狂。陆羽《茶经》中所谓“茶中第一”，便是这家店内的招牌。
秦怀月浅浅嗅了嗅，又尝了尝，果真是好品。便笑道:“尝着确实是很贵。”
“哎呦我的姑奶奶，你可算有好脸色了！”
梅子衿胡饮了一口，欣喜道:“自从方明川不知音讯后，你都多久没笑过了？偶尔几次我随乌瑞请你吃酒，你都兴致缺缺从不赴约，这次可算……好，我不说了。”
秦怀月脸色难看地看向他:“我看你这嘴也是十年如一日的碎，毫无长进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但梅子衿仍然能与她如当年在藏文阁时一般说笑，秦怀月心情到底还是舒畅不少，抬手就招呼堂倌过来点了几样点心，通通都是最贵最招牌的式样，看得梅子衿心惊肉跳，敢怒不敢言。
“如今御史台与刑部一同彻查江都水利贪腐案，抓了不少中层与底层官员，连同你在柴州时的那位州知府也一并治罪，估计不久就要收拾高层，将朝廷掀个底朝天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秦怀月淡然道:“早该如此了。”
因此事而耽误者众，若非她那日怒而逼迫皇帝一把，想来可能又要误上些时日。
梅子衿点了点头:“此事事关重大，甚至牵扯出文世当年的死因，故而刑部大力排查……说来倘若不是乌瑞提起，我都不知原来方明川也同这件事有关。”
他刻意看了看秦怀月，见她面上无恙，便又说起:“洪实主动投案自首，在狱中说出长安一位御史同此事有关，只是他尚且下落不明，故而难以对证，刑部只能暂且搁置，待日后再审。”
“知道你闷闷不乐，乌瑞现下又抽不开身，所以拜托我请你。”
见堂倌端着刚刚点过的点心放落桌前，雪皮红莓格外好看，梅子衿笑道:“你刚才亲自点的，尝尝。”
秦怀月点了点头，看着那道红莓正神游出神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道声音:“秦怀月？”
两人立刻抬头望去，只见床边骤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，紫衣玄发钗玉兰簪，体态窈窕喜人，正是多年不见的乌瑞家妹乌韵。
对方与她一见如故，待走出拂雪堂后秦怀月与她正巧顺路，两人不经意聊起当年初遇。
“当年我还因为方大人的缘故唐突过你，真是抱歉。”
想到当时，乌韵难免有些好笑道:“或许是年轻气盛的缘故，当年那般孟浪，现在的我根本难以想象，好像还是直接问方大人有没有心上人之类的鬼话，想想还真是丢人啊。”
“乌小姐现在如何，可有觅得良人？”秦怀月问道。
乌韵有些脸红的低下头:“算是罢，自从被方大人拒绝后我在家中大闹了一场，没成想青梅竹马因此生气，故而对我剖明心意，害我当时吓了好大一跳……现在想想也算是因祸得福，倘若没有此事，我与他会彼此错过一生也说不定。”
“既未错过，如此甚好。”
秦怀月点了点头。
想来有缘之人情长久，其实若是没有此事，也会有旁的因果催化，无非是落地生根发芽，静待时机罢了。
“说来，我当年答应过你，告诉你方大人当年拒绝我时说过的话来着。”乌韵笑道。
秦怀月也的确好奇这事:“……那他当时说什么？”
见她感兴趣，乌韵眼神亮了亮，婉婉道来:“事情过去多年，细枝末节其实我也忘得差不多，只记得当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乌韵想了想，“数声风笛离亭晚，君向潇湘我向秦。”
秦怀月猛的一顿，放缓了脚步。
身边人无所知，仍在碎碎嘀咕，“自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只把我当做陌路人了，自己也是自讨没趣，我居然会因此傻到滴米不进郁郁寡欢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向落后好几步的秦怀月:“你说是不是？”
眼前人倏忽眨了眨眼，掩饰住心底涌起的情绪，眼尾发红喏喏，也不知是谁给她听还是自己听。
“是啊，为何会那么傻。”
傻到现在才发现，那时他的情意就已韧如缠丝，经纬交错，纠结至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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