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、赌局 “赌我绝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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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穹作熔炉，飘飞的木屑飞灰犹如漫天大雪洋洋洒洒，将眼前万物都化作飞白。
他们被大火隔绝在这一方天地之中。
方明川被秦怀月拥至尚未烧到的船头，临被她失力压倒在铺满白灰碎屑的地板上时。他居然看到了此生难得一见的好景。
两岸春色已至，十里桃花一夕间红遍两岸山水，落花被夜风席卷，纷繁起舞卷落江面犹如天女散花，倒映在他眼瞳时艳如烈火灼灼烹调，生机盎然。
——像是下一秒就会被付之一炬。
他此生少有这般脑袋放空的时候，或许是因为见到伊帕尔汗的缘故，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从前。
在那段被幽禁的日子里，他竭尽全力做过许多事情，包括怒骂，嘶吼，反抗，可接踵而来的是热依木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。
鞑靼人似乎很擅长做这样的事情，或许是在他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结果，也兴许是看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，热依木偶尔会给自己松绑，然后假装展露出一些纰漏让他逃脱出去，但这不过是他无聊时的一点消遣，不出几刻自己又被会被他抓回去，之后便是百般虐待施加于身，美其名曰磨磨汉人血脉的性子。
暗无天日的木屋仿若逃脱不开的梦魇，太阳都透不进来的角落里，没人能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遭受酷刑。
每当拳头打在身上时，他都会咬紧牙关承受，默念不能展露出一丝示弱，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正在颤抖的事实。
弱者只会遭受欺凌，这会让热依木更加残暴地对待自己。
他默默承受住怒火，那些暴雨般的力道几乎要将灵魂一寸寸敲碎，时间如同麦芒上凝结的露水将悬未落唯余煎熬，意识已经脱离躯壳飘向了一个更高的位置。恍惚间看到有人正毫无表情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，那人默念道好惨啊，怎么会落得这般境界呢？
是啊，怎么会落到这般境界呢？
——他反问躺在地上的孩子。
度日如年的日子里，只有晚上的片刻时光才能属于自己。他会缓慢的从草堆上挪到窗前，没人在乎他，唯有月亮在乎自己。
有天晚上他突然很想看看它的样子，可触手却只能摸到满片冰凉，五指成拳，握不住它投射下的巨大辉影。
那一刻，巨大的悲凉如潮水一般席卷自己，喉头如有千道刺，梗塞难咽无法呼吸。
可是万幸，她还是出现在了生命里。
“他们没有追上来，太好了，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身边人露出劫后逢生的笑容，她支撑着栏杆将自己扶起，哪怕衣衫饰物划过皮肤时刺骨冰凉，可牵着他的手却犹如当年一般温烫。
真是残忍的人啊，哪怕不愿意独属于自己一人，却仍然要将这份温柔送给自己。
方明川第一次没有笑着回应她的话，他捂着伤口拂开秦怀月的手，将她的好意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是说让你待在里面吗，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？”
他说话的语气格外凉薄，秦怀月的眼睛看着方明川，明显地产生了一丝难以置信，与无法认同。
“我来救你啊？那些可是苍狼隐的人，你是在御史台前吃俸禄吃傻了吗？难道不知道他们在西北搅扰王庭时是什么样子？”
“你既然知道，为什么还要不听我的话一意孤行，你有几成把握能对付那么多训练有素的鞑靼鹰犬？”
“可是没有卫凌和御林军在这里，我放心不下让你一个人去——”
“不要说了。”
方明川摇了摇头，捏住栏杆的手因伤口的疼痛而青筋暴起，事情做到这个份上，她却仍然在说着这种话，果然是她的风格。
他有些释然的笑起来，转而换上一道寒凉的目光，深沉的眼眸中带上了几分哀意。
“那你今夜，是因为什么才愿意冒死来救我的？”
他的语调如从前般柔和，可秦怀月看得真切，方明川的身体正在以微不可察的方式不断颤抖着。
他好像迫切地想知道，她对他到底有没有心存私心。
身后桃花漫天飞舞，身前火光缭绕，两人的青丝被焦灼的夜风吹起，仿佛就要纠缠到一处。
人无言的对面望着，就好像约定好要行至天荒地老似的。
或许他也有那样意气风发的时候吧，秦怀月默默地想着，可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小郎君，心头却也仍然附着常人难以探查的苦楚。
倘若能早一些从宅邸里跑出去救出他，或者早一些探查到他的消息，丰神俊朗的小少年，会不会就能不再彷徨，心无旁骛呢？
秦怀月心里泛起酸意，看着他腹部汩汩流出来的鲜血，终究还是忍不住微微潮了眼眶。
“因为你曾经说过，你不相信太阳。”
秦怀月摇了摇头，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:“可是如果你连它都不相信，就更没办法坚持自己的理想了吧？”
与他同值时，他亲笔所作的那些卷宗，那些治国篇目，那些字字珠玑的献言，她都不曾遗漏一一看过。
她明白他的野心。
可路再宽再大，也要一步一个脚印，天再遥再远，也能逆旅燃炬前行。从前的一个夏夜她用萤火将他的过去烧旧，从此以后这一路便只剩下了轻盈。
她要他这一生轻快自在，洗褪踌躇。心存凌云志，无畏耳旁风。
若此刻他身侧无人，她当愿砥砺同行。
“如果连死在哪里都没人在意，那不是太惨了点吗？”秦怀月朝他笑道:“既然我在这里，就一定会陪你走一路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方明川怔愣一瞬，鸦青色的长睫微微抖动，嘴角轻抿着却是说不出一句话。
她果然还是这样，总是会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送来光亮，好让他不再人间晃荡虚无。
施我七尺磅礴书，免去一身流离苦。
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狭长，以它的速度不出片刻就要烧到这里。秦怀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江水，语气急迫道:“我们还是先想个法子离开罢，刚才那些人应该不会再追来，要不我们……”
“你不是不相信我这份感情吗？敢不敢跟我赌一次。”他忽然眯眼笑道。
“……你要赌什么？”秦怀月问道。
“赌我绝对不会让你输。”
清冽而又滚烫的气息先一步袭来，他突然印上她的唇角，手掌摁在脑后不容她拒绝，敏锐的薄凉愈发加深。秦怀月微微睁大瞳孔，最先触及到的是一片温柔，随后便是突入咽喉丝丝漾开的腥甜。
唇舌游弋的一瞬间，世界天翻地覆。
方明川环着她直坠入江水之中，突兀的水声瞬息涌入耳内蒙蔽住听觉，被春日冰凉的江水环绕的一刹那，秦怀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，宛如溺死之人紧紧握住一条浮木。
“他们在那里！”
“快坐上行舟，追上他们！”
木浆破水之声时隐时现，是那些撤离的苍狼隐杀手发现了他们，正在紧急回调朝他们驶来。
秦怀月心跳得飞快，她死死环着方明川的脖颈。寒冷与炽热在两人间交战，时间被拉得极为漫长，弹指间都仿若度日如年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已然逐渐恍惚，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，濒死的求生欲让她不禁加深了这个吻。
对方似是对她的反应微微一愣，随后扣紧她的腰，略带戏谑地渡了她一口生气。
这口气虽不长，但也足够支撑她到上岸，等两人游至被树木遮掩的岸边，秦怀月几乎是瘫软地坐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
秦怀月大口大口喘着气，她咬牙切齿气地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见身后没有人追来，她平复心情后才闷声道:“做这种事之前，至少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吧？”
“提前说，不就无趣了吗？”
听他这副没心没肺的话，秦怀月忍不住挑眉冷笑。
方明川望着她飞扬的眉梢，忍不住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她生的好看，本就清冷的面庞被水打湿后更生的精致，发丝与长睫上的水珠沿着秀丽的弧度滚落进衣领，远处被打碎的水波洌艳映射，她凝眉提梢嗔视面前人时，一颦一笑间宛如民间戏剧中惑人的鬼魅。
四周桃花盛放，有一枚花瓣被他们上岸时的动作惊扰一同带了上来，现下正软绵绵地贴在秦怀月的唇边，她竟浑然不觉。
方明川喉头滚动，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倾身向前。
轻薄的一个啄吻，带掉了那片花瓣。
“……你胆子可真不小。”
桃花漫天的江岸边，秦怀月下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把他带到自己面前，怒极反笑道:“谁允许你这样做的？”
她的动作突然，不经意扯到了腹部的伤口，方明川嘶痛一声，环着她笑盈盈求饶:“好怀月，别那么着急，轻一点，伤口还在呢。”
秦怀月立刻就松开了手。
江面传来苍狼隐杀手探寻的声音，两人屏息一阵，借草木遮掩住了身形，好在那人只是稍稍看探几眼便转去了别处，秦怀月一颗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这才算是落了回来。
过了许久，等两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，秦怀月拧干身上的水，将方明川拉了起来。
“走吧，趁着他们还没发现，赶紧离开这里。”
骄阳从地平线逐渐升起，薄暮的微光照亮江面，映衬着上面漂浮着的各类生活用具，远处水中央的大船破败不堪，烧黑的船杆与栏杆扑簌落下砸出水花，一派萧条之景。
秦怀月看着这幅场景咬了咬牙，还是决定拉着方明川转身离去。
方明川看出她的顾虑，并没有出声打扰，秦怀月眼角微红，终究忍不住出声道:“待我们取得水利贪腐案的铁证，一定要连同今日之事一并呈上，惩治那些舞风弄雨背后搅扰之人。”
方明川转而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，希望也能为她递过一丝暖意。
“好，我们一起。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