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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险象 “秦怀月, ...

  •   一轮弯月静静躺在水中央,两岸桃花开遍,花瓣被夜风卷着,零星几朵漂浮在江水随波荡漾,骤然被江面驶来的数艘漆黑小船打碎。

      小舟以极快的速度驶来,先头几艘已经靠近了船舷,随着一声飞梭声响,铁质的钩索牢牢扒在船侧。

      有人抓住钩索上的麻绳,攀入了船舱。

      绳绷声动,方明川眼尖地看到暗处的人影。

      那群人穿着夜行衣,虽然借着夜色掩饰身形,但发出的声响还是出卖了他们。

      秦怀月也看到了那些黑漆漆的影子,估摸约莫有二十几人,大多生的身形高大矫健,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人会有的体型。

      骤然生变,她屏住呼吸轻声道:“难道那些人是林家的死士?怎么来的这么快!”

      方明川看着那处眼神微眯:“有人通风报信……先跟我走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就已经拉起秦怀月飞身跃下了甲板,干脆利索地将她放置在屋内的衣橱里,临关上门之前还是提醒了她一句:“今晚不要出来,他们要的人是我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办!”

      衣橱浓厚的木质清新味道将她包裹,秦怀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对方的衣角。

      “他们人太多了,你不要一个人去,让我跟你一起!”

      船舱前头隐约传来叫嚷声,哭泣声,在安静的夜晚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秦怀月浑身一震,她朝窗外看去,有红光晕染了外面的夜色,灼眼的火焰越燃越高,几乎是要蔓延过来。

      是刚才那些黑衣人在挨户搜查他们。

      “那些人是疯了吗!”

      为了找到他们,连无辜的人都不放过,甚至不惜鱼死网破。

      秦怀月怒不可遏地捏着衣橱门板:“林千峰手下这些死士手段太脏,何必要将事情做绝至此?”

      “那些人根本不是林氏的死士。”

      方明川眼神凛然的看向窗外:“那些是鞑靼流亡派系手下的鹰犬,是苍狼隐的人。”

      “苍狼隐?”

      听到这个名字,秦怀月不禁瞳孔瑟缩。

      传闻中鞑靼族首领科穆罕为预防政变,专设了手下的一处暗杀组织,但随着苏奕在西北与科穆罕的次次交锋屡战上风,其内部逐渐出现了另一种声音,是为祈和派。

      因为立场的不同,其时常与主战派产生激烈的分歧。直到祈和派的上层——科穆罕最得力的下属达玛将其刺杀,以强力姿态主持鞑靼族的话事权,与当今圣上签订和平休战协定,苍狼隐才随着创始者的死亡而销声匿迹。

      可为何现在出现在了此处,还是在中原腹地曲塘江水域附近?

      “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
      秦怀月眼神坚定地看着他:“他们的目的不简单,很可能与前朝有脱不开的关系,你不是说卫凌前些日子才发过鸢报吗?他们哪怕以最快的马力,也还要花上数日才能与我们汇合,现在你一个人去,简直就是以卵击石!”

      她说的字字真切语言诚恳,方明川睥睨着她的眼睛,突然忍不住嗤笑出声,伸出手狠狠捏住秦怀月的下巴,逼迫她直视自己。

      “喂,你做甚么!”

      秦怀月挣扎着握住他的手臂,敏锐察觉到他底下的肌肉已经绷紧。

      手上的护具皮革微凉,他捏着她脸颊时毫不留情地透着一股狠意。

      方明川将额头与她相抵,眼睛死死盯着她,咬牙切齿道:“你问我做什么?那你现在又是以何种身份,何种目的对我发号施令的呢,秦怀月?”

      看着面前女子大义凌然的表情,他胸中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怒火。

      这种感觉陌生的令他心悸,这一生鲜少有这样的情绪,或许是用尽了所有手段与她周旋,又或许是哪怕拼上一切也达不到所谓的真实。

      像是在玩一场追逐游戏,他被她身上所有的美好所诱惑,拼尽全力终于能拉到她的衣袂,她却反袖撤手告诉自己,一切都是虚幻的,是不可能存在的。

      可即便如此,她仍然会在他孤身一人时第一个站出来,迈过熊熊燃烧的业火,趟过滚滚流逝的潮水。

      哪怕支离破碎,也依然要用本当如此的上位者姿态来告诉他,我陪你一道走。

      他快要被她折磨殆尽。

      “说啊?你刚才不是还很会说吗?”

      他的怒意于此刻一道脱口而出:“一直以来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?是所谓文墨武彩的翰林院编撰,是你入值后可亲可敬的上司,是拿皇帝令牌逼迫你配合调查的御史,还是……”

      “还是一个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的,一直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求爱者?”

     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,巧笑倩兮的少女将荠荷色的结带从手中拉出,突兀到他产生一瞬间的错愕。

      手间空荡抓不到边际的感觉令人不安,只好用拇指轻捻食指侧边的皮肤,聊以慰藉。

      对方浑然不觉,只是抬起轻薄的眼皮看向自己。

      “你不曾亏欠过我什么,不用拿这副姿态来告诉我你的喜欢……心动固然美好,但背后是太多太多迈不过去的东西了。就像水中花、镜中月,终究会被时间磨灭殆尽。”

      她言语冷漠,话里逐渐带上了冰霜。

      “你现在又是以何种底气与胆量告诉我,你的感情能够拿得出手,能够迈过世俗一切,能够支撑你永远坚定与我相爱的呢?”

      “我决定好了……可不可以相信我?”

      那时的他喃喃说着,可以往能转瞬应对的谋略与计划竟然一个都说不出口。

      向内窥探,只看到一片覆雪的空白,干净的像是在嘲笑自己。

      “说不出口是吗?”

      她释怀地笑了起来:“你看,你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我,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,你我就此一笔带过,今日就当做无事发生吧。”

      “你不信我是吗?”

      “不,我只是不相信感情罢了。”

      她苦笑道:“感情可是太珍贵又廉价的东西了,一瞬间交付了真心,一瞬间被踩得支离破碎,谁能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呢?”

      “苏妃又何尝不是如此,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,交付了一颗真心,可结果仍是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
      她低低叹了一声,语言寒凉如一把刮鳞刀,明明艳阳高照,可他却觉得周身冰冷。像是被她牢牢攥在了手心,不分青红皂白就褪去了武装在身上最坚硬的部分。

      残忍可悲,鲜血淋漓。

      就如同现在,她还是如当时那般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
      目光平静,不含悲喜。

      方明川心头有些泛酸,终究还是松了手,一把将她推进了衣橱。

      “秦怀月,你简直没有心。”

      他抽出握在腰边的佩刀,朝外走去。

      嵴背骨节撞到衣橱里面,隐隐的疼痛让秦怀月不禁生出冷汗,她爬了几步侧趴在柜门边,倾耳贴到柜门上,努力听外面的动静。

      看到他刚才的样子,她忽然觉得害怕。

      如果说每个人都会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,那方明川就是最不屑于在他面前伪装的那个。

      与他认识久,久到她都差点忘了,他也是个有脾气性格的人。刚刚那双如墨般的眸子攀上丝丝狰狞,连颗颗光点都被一并隐藏在了悲悸里。

      他一个人应对,如果遭遇不测怎么办?

      ——不,不可能,他最隐忍狡诈,最计较得失,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?

      一定不会有事的。

      她蜷缩着身体抱住膝盖暗暗想着。

      可手比心快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推开,她直朝外面奔去。

      方明川快步行进在船舱之间,尽力隐藏步履声响。甲板上有徘徊巡视的黑衣人认出奔行之人,轻微而又密集的脚步转瞬就向他袭来。

      戮意将至,他心神一动,随即剑出鞘闪身挡去,铮——然一声长鸣。

      衣角翻飞间,玄色锦衣上的绣线被光反映出晃眼的耀段,他施力回击时步调优雅,手法却如杀神般招招致命。

      先是一记格挡,随后剑光裹挟罡风而去。哀嚎声,哭叫声,血肉横飞声不绝于耳,他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,直奔向杀手中黑衣胡服背对着自己的人。

      泛着寒光的剑骤然出现在男人脖颈处,上面沾染的鲜血腥臭犹黏,滴滴滑落肩头。

      “伊帕尔汗大人!”有人惊声道。

      方明川侧目,盯着面前壮汉的背影。

      “让你的手下撤退,你们要找的人是我,不要滥杀无辜。”

      对方微微侧身,用眼神示意斥退了身边欲要上前的人。

      原本将方明川层层围住的黑衣人立刻向后撤几步,目光仍然锁定在方明川身上,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。

      将手中刃挽了个剑花收回,方明川紧盯着伊帕尔汗的背影,对方忽而抚手鼓掌,用蹩脚的胡语口音说起汉话。

      “可惜,可惜……倘若早知你会变成这样一头恶狼,当年应该直接将你带走亲自驯养。”

      伊帕尔汗转过身来,黑色兜帽随着他的动作一并落下,露出他隐藏其下的胡鬓与一双锐利的鹰眼。

      方明川心神俱动,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    那是双被幽禁在山中木屋不见天日时曾见过的眼睛,这辈子都难以忘记。

      此人是当年跟被他杀死的热依木一伙的男人。

      “是你!”

      方明川死死咬住牙关,语气厌恶非常。

      原来如此,原来当年他所拿到玉印破碎的一角属于苍狼隐。

      怪不得他去五湖春找柳迟卿老板,在黑市遍寻多年也难找到对方痕迹。因为那时候,苍狼隐的势力还不在长安一带。

      在御史台时,偶有听说朝中传闻,说林氏如此纵横跋扈,是因为背后有西北鞑靼势力暗中作祟的缘故,原本朝廷诸位官员只当是空穴来风,无非是对立派无端党争作祟。

      现在看来,一切都是有迹可循。

      伊帕尔汗刻意拉长音调朝他讥笑:“我当然记得你,当年江都知县家那个瘦弱无力的小狼崽,真是别来无恙——”

      “只可惜,今日也得是你的祭日了。”

      他伸手朝旁打出一道手势,周围十几名黑衣人得令,立刻群狼环伺齐头并进朝方明川涌来。

      被围困之人脚步轻盈翻上船杆,随后施剑与这些人不断缠斗,数回合之后仍不落下风。

      直到一道含了内力的寸劲打在身上,方明川踉跄着后退几步跌落下来,还未站稳,伊帕尔汗攥手成拳捏住了他的衣襟,长刀直直砍在他的腹部。

      难忍的灼痛瞬时刺入骨肉之中,方明川闷哼一声,喉头喷出一股鲜血,他捂住伤处迅速后撤,眼神愈发狰狞。

      “林千峰到底跟你们鞑靼人媾和到了什么程度,你们竟然愿意为他不惜背弃旧主?”

      “背弃旧主?”

      伊帕尔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    “死掉的弱者才不配称为主人,就像你们汉人说的一样,不能实现我族大业之人,不过是银样镴枪头,庸碌无能罢了!”

      身前是围拥而上的苍狼隐杀手,身后是不断燃烧的灼焰,火势越来越大,方明川感觉整个后背都在被炙烤,风声夹带木头的噼啪声猎猎席卷衣摆。

      伊帕尔汗转而将手中大刀横摆,鹰眼锐利地盯着他。

      “不过……你也看不见我族入主中原那一日了,既然是你杀了热依木,不如让今日作他祭日,让你下去陪他,也就当我为他祭奠了!”

      杀意如瀑袭来,寒芒将到,气势难挡。

      方明川紧握剑柄将欲挡下,前方忽地传来有重物砸在脑后的声响,“哐”地一声,伊帕尔汗随即发出暴怒的闷叫。

      在还没反应过来的片刻时间里,有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越层层阻碍,直直向他奔来。

      秦怀月伸手捞住方明川,将他拥入怀中。

      “走!”

      栀子香弥漫,两人一并坠进火海。

      “快!追上他们!”

      随行黑衣者立刻起身向前,只是不出瞬息,前方火光轰鸣爆燃,被烧断的船杆哗啦——一声隆隆倒下,直接阻断了他们的前路。

      “伊帕尔汗大人,还要继续追吗!”有人问道。

      伊帕尔汗紧紧盯着火光之后隐在夜色中的废墟。

      此处两岸群山交织,水域宽广暗流涌动,哪怕他们落入水中,想必也活不了多久。

      想到这里,他转身朝船舱深处走去。

      “去跟林千峰汇报,就说你们汉人皇帝派去调查江都水利贪腐案的御史已死,叫他记得与我族答应好的事情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黑衣人答应下来,招呼苍狼隐众人一并离去。

      船舷前头支离破碎,只剩下一片滚滚燃烧到天际将明的焰火,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呼啸。

      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殆尽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6章 险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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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收尾阶段,略卡,完结倒计时。 下本开→《本命剑也有道侣款》 欢迎收藏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