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、星汉 “不要拒绝 ...
-
日子如流水般过去，船上的日子无事且漫长，方明川虽每日与她同住一间，但每夜都会卷着铺盖宿在地上，行为也算得君子，这倒是让秦怀月自在不少。
这日醒来已是正午，阳光不似平常一样透彻房间，秦怀月起身慢悠悠趿上鞋子，爬到木椅上抬起窗板向外看去。
天际阴沉，船舶已然行至一处宽广的水域，两岸坐落着看不到边缘的群山，空气中盈盈透出一股浓郁的温润水汽。
——马上要到江都了。
秦怀月回望身后，地上的被褥被整齐地叠起，空有人曾在上面睡过的痕迹，却寻不见对方的身影。
兴许方明川是有事出去了也说不定。
腹中传来阵阵饥饿感，秦怀月快速整理好衣冠打开门，走到船上的膳房处取来了些吃食。
正准备拎上食盒回去时，门口一位身着官绿色绣锦衣的妇人盯着她半晌，随后笑着同她搭起了话:“这位姑娘是要去哪儿？看着好是眼生。”
秦怀月心中警觉，她换上一道浅笑着看着她，面上略带防备。
妇人见她这副表情，心里领悟得极快，于是握着竹篮笑着安抚秦怀月。
“是我唐突了，姑娘莫怪，这条水路我与夫君去北方经商坐过多回，每次上船都要待上半月。来来往往久了，倒是记住不少人的面孔，可像你这般气质出众的人倒是少见，下意识想亲近些罢了。”
说罢，她伸出手从竹篮里拿出几块被油纸包裹仔细的油饼:“这些是我亲自做的甜饼，你拿去尝尝。”
妇人一脸诚恳，说话间也不乏真诚之色，秦怀月推脱不过只好收下。
走出膳房时两人同路，妇人走在她身侧。秦怀月搭话道:“姐姐是不是江都人？”
妇人被她这般反问搞得怔愣了一瞬:“你是如何得知的？”
秦怀月微微笑:“姐姐有所不知，我家有位嬷嬷生在江都，耳濡目染下就懂得些那边说话的腔调，虽说这船从北边来，可姐姐说话可不似北方人，倒是带着一股吴侬软语的味道，想必是从那边过来做生意的吧？”
说这话时秦怀月心中略有忐忑，虽说自己有七成把握，但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预判。
就譬如方明川这位，若是连同小时候与他见过的几面一并来算，那他便是七成把握之外的那三分。
他同别人说话时不存在任何口音，甚至与旁人说他就是长安人也不会感到过分。迷惑性太强，以至于秦怀月还不知道他就是长庚时，一度以为他家应当是京中的名门大户。
“姑娘说的不错，我的确是江都人氏。”
妇人拎着竹篮有些惊讶，她转过头看向秦怀月:“我与夫君来长安经营布铺多年，他还常常夸我官话说的相当标准，我看这倒未必，夸我那么多，这不还是被姑娘给看出纰漏了？”
说到此处，妇人忍不住掩了掩嘴唇嬉笑:“果然我家那口子是在诓我，待会我就回去讲他一顿。”
秦怀月跟着有些拘谨起来:“姐姐不要因为我的缘故，跟自己家人伤了和气……”
“哎呀。”
妇人有些羞怯地甩了甩手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，别放在心上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房间前，妇人拉着秦怀月的衣袖推开门朝里面喊道:“夫君你看，这位是我刚刚在船上膳房里认识的朋友。”
妇人半推半就，拉着她进了房间。
房间宽敞整洁，里面正坐着个背对着她们打算盘记账的中年男人，对方见自己妻子这样先是轻声训诫几番，随后和善的朝秦怀月道:“家妻向来热情并无恶意，今日邀请你应该只是颇为喜欢你这个人，想与你交个朋友。”
“无妨无妨。”
秦怀月回敬几番。男人略表歉意地让她在椅上坐下，又为她沏上一壶新茶:“既然来了，就一道用膳吧，就当我向姑娘赔礼。”
身后忙碌的妇人将两张桌拼在一起，又放下手中的竹篮取出漆器食盒，随着盖子拿起时“嘎达”一声轻响，秦怀月看见里面装的是今日膳房刚做的乳鸭。
趁着刚出炉正热腾，妇人又将酱汁浇淋了上去，切摞整齐的鸭片肉细汁多，料液顺着焦脆的皮滴溜溜滑落，看上去鲜艳欲滴。
想了想自己食盒里的几个干饼子，秦怀月原本准备拒绝而挪动的右脚，还是不争气地收了回来。
“那我就……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漆器食盒整整齐齐摞在桌上，秦怀月听着夫妻二人说起在长安经商时发生的趣事，忍不住就着饼子多吃了两块鸭肉。
正美滋滋地嚼着，男人笑着问过来:“姑娘要是喜欢这味道，之后下船可以去尝尝江都的鱼脍，也是一绝。”
秦怀月知道这道菜，说起来这还是方明川曾经答应她请她尝尝的东西。
她停著点了点头:“约莫十多年前我到江都尝过这道菜，的确如您所说鲜美可口，这次有机会的话还想再尝一尝。”
“十多年前？”男人闻言怔愣一瞬:“可是令元二十一年左右的事情？”
秦怀月点了点头默认:“怎么了吗？”
“没什么，只是没想到罢了，那时江都水患格外严重，姑娘居然还会去那里……”
“当年还出过一件奇事。”
妇人停下手中竹著用帕子拭净唇角:“夫君可还记得那时在山中一处不起眼的木屋里，找出一具男尸的事情？”
“记得。”
男人顿了顿:“那时大家缺米少食都在忙于奔波，据说是在一场大雨过后，有一位拾荒老人不经意间走到那处发现的，把她吓得昏了过去。”
妇人叹了口气:“是啊，那时我们刚刚新婚，住得又离那边近，听这件事后我吓得不行，你还常常宽慰我……后来也不知官家如何收的场，没多久咱们就搬去了隔壁南都，一晃也有许久不曾尝到老家菜式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妇人眼前一亮，朝男人笑道:“既然这次经过江都，反正下批货还要等上许久才到，不如夫君陪我去江都玩两天，尝尝以前的味道？”
男人笑言:“好好好，都依你。”
秦怀月捏着茶杯听两人的谈话。
大雨、木屋、男尸。
她心中隐隐升腾起一个猜测，难道方明川跟这件事情有关？
夫妇又将话题聊至在长安的店面经营上，秦怀月颇为感兴趣，见缝插针讲了两句。没成想夫妇与她相见甚欢，随后妇人跟她讲了许多在长安时的趣事，几人不经意间聊到了夜幕。
这次妇人再提出想留她用晚膳时，秦怀月却是直接拒绝了。
再留下去，她怕跟她住在一处的人会误以为她出事。
妇人笑靥如花:“那我就不多留怀月姑娘了，日后若再其他地方相逢，我定会请你一餐。”
等秦怀月好不容易从两位热情的夫妇住处出来，天色已经变黑，她急忙往船尾跑去。
沿途经过十几间客房，有暂无人居住的，也有刚刚点上烛火，影子绰绰映在窗台上的。
赶到她与方明川住的房间，却见里面一片漆黑，推门进去查看情况。室内清净，空无一人，仍然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。
秦怀月心中一急。
暂时没办法高声喊对方的名字，为了不引人注意，也就只好退出房间四处张望来回巡视。
四下无人，握着木质扶手，秦怀月攀上门口的梯子，准备去甲板上看看。
甫一踏上最后一层台阶，就有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，对方施了道巧劲，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了过来。
两人一并坐在了甲板上，周围无人，只有安静的晚风与房间透出的烛火。
“刚才去哪里了？”夜色下他轻淡问道。
“这话不该我问你吗？”
秦怀月将手上包裹严实的食盒放在两人中间，凝眉朝他简明扼要道:“遇上一对在长安经商的夫妇，随便聊了聊，回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你人影了，这才又找了你半天……你刚才又去了何处？”
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他嗤笑了一声:“看来你找的还是不够仔细，连我就在你面前都不知道。”
“嘶，你这人——”
秦怀月怒不可遏的抬头看，直直撞见他明亮含情的双眼，里面浅浅映出她身后的烛火。
被他这副模样蛊惑，她一时忘了要说些什么。
“跟我一起在这里待一会吧。”
方明川勾着秦怀月的袖子，整个人松弛自在的撑在她身边，笑的像个春风得意无忧无虑的少年。
是她认识他以来，显少能从他身上看见的样子。
秦怀月眼神冷淡，她看向对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:“我看你好像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。”
“是啊。”方明川笑望着她。
他意外地没有再与她打些语言上的太极:“因为你很好，所以想让怀月多陪我一会。”
秦怀月闻言默了默，看着对方笑意盈盈，她也确实没法说出什么拒绝的话，只好一边暗骂自己是个软柿子吃软不吃硬，一边将下摆拢了拢坐去他身边。
“好罢，你要让我陪你做什么。”
“看星空。”
方明川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，他一手撑在头下，一手指了指天空。
秦怀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夜幕降临，星月升起，银河如画卷徐徐在他们眼前展开，波澜壮阔地令人落泪。
——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，星汉灿烂，若出其里。
让她想到从前在江都的时候，两个孩子年龄尚幼，夜里贪玩时，也会像现在这样偷偷溜出来，抱着膝盖看着星空，做一个只有草虫清鸣的美梦。
“你可以松开我了。”
秦怀月摆了摆被他一直拉着的手，她实再没法忍受旁侧投来的灼热目光:“我又不会长翅膀跑，你不要拉我拉得这么紧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
方明川仍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，不甚在意她的抗拒。
“难道你忘了吗，聪明、美丽、善良的怀月姑娘，你可是从以前开始就会像这样，拉着我的手安慰我的。”
他不再满意于仅仅只是牵着她，而是转为与她五指相扣。
秦怀月呼吸一滞。
他的下巴正紧紧靠在自己的肩上，水汽氤氲，狭长如鸦羽的长睫微微颤抖，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气息喷在耳侧，他语气里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恳切与渴求。
“不要拒绝我好不好？”
不要像那天的艳日一样毅然决然地拒绝这份剖白，将这颗心当作搁浅的游鱼一般曝晒。
——残忍而又淋漓地剖解，这颗为你而跳跃的真心。
作者有话说
第75章 星汉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