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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夜吻 有细雨碾在 ...

  •   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,秦怀月忍住胃部翻涌而上的酸意走向方明川身后,那些黑衣者倒在地上死状可怖,身上的衣物被血液浸染得暗红。

      那是林家府侍所穿的便服。

      ——这些人是林家私养的府卫!

      秦怀月僵着手上前,她缓缓掀开其中一人脸上的面罩,立刻就认出了这人——细鼻阔面,鼠目精悍,正是林高轩日常会带着招摇过市的侍卫。

      现在出现在这里,必然是来替林氏做些不可见人的脏活的。

      秦怀月心头一紧,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惊人的念头。

      不对,倘若是要对她动手,在官路上时他们就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暗算,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在客栈里行动?

      难道这些人真正想要的……

      其实是方明川的命?

      窗外传来阵阵厮杀喊嚷之声,埋伏在暗处的府卫在与卫凌以及其他侍卫缠斗,秦怀月登时明白这些死士早就被布局在了这间必经的客栈里。

      他们中了埋伏。

      秦怀月毫不犹豫地向前捉住方明川的手,急道:“这些人恐怕是来追杀你的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先回马车上再商议对策。”

      方明川微微怔愣,秦怀月扯着他直奔向客栈后院,夜色中院内骤然传来一道道弩箭破空之声,钻入人的皮肉中发出噗——的黏腻声响,惊得秦怀月不自觉站在原地。

      身后的方明川立刻将秦怀月掩在身后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      屋顶阴影处正蹲着几个身影,他们已然发现了方明川这边的动静,手上的弩箭拉弓上弦蓄势待发。

      如雨的弩箭马上要朝他们袭来。

      “有刺客,保护大人!”

      御林军以人肉做盾墙守住他们这处:“两位大人快走!”

      “大人!”

      卫凌借院内草垛遮掩身形朝方明川冲来,他蹲下身形将揉皱的线路图塞到方明川手中:“大人,此地朝西走不远处被我栓上了一匹快马,再往前几里就是本地渡口,沿曲塘江走水路也可直达江都,你们先行一步,我们随后便到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方明川吩咐道:“你是江都人,知道那棵百年老槐所在的位置,如果能出来,带人去那处与我汇合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你们万事小心。”

      秦怀月看向卫凌,眼里难免带上担忧。

      卫凌点了点头,随后转身抽出佩剑:“随我上前!”立刻就有侍卫随他一同上前缠斗。

      刀剑相撞的轰鸣厮杀之声不绝于耳,偶有弩箭射入侍卫腿部与身上时发出的闷哼,秦怀月再也忍受不住,攥着方明川的衣角难捱地靠在他背后。

      方明川伸手拦腰将她抱起,施展轻功以极为利落地姿势跃上房顶,踩着瓦石朝前借着夜色向前奔去。

      不出几息功夫,他们在西边树林找到了拴在树旁正在啃草的马匹。

      方明川解开缰绳将她抱至马上,随后翻身上马将她拢在身前:“抓紧我。”

      马匹快速朝渡口疾驰而去,秦怀月捏着他衣襟急道:“我们就这样走了,他们真的没事吗?”

      方明川失笑:“那些都是我信得过的侍卫,来袭的死士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,那些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在马槽中下过药,今晚必定动手,我已经让御林军他们也有所防备,不用担心。”

      风声猎猎,秦怀月几乎听不清方明川说的话,只能断断续续的拼凑他的语调。等知道他的意思之后,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。

      等她平复情绪再抬头时,看到的是星奔夜驰下,他眼梢挂起的肃杀之色。

      两人借着月色疾驰数里,终于看到了夜幕下盈盈的水波,有零星的火光在前方晃动,正巧有一艘客船泊在岸边,隐约透出光亮。

      这就是卫凌所说的渡口了。

      秦怀月暗暗想,以那些人拼杀时的狠毒程度,只怕这些死士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任他们离开。

      她心中焦躁,等两人朝船上走时,秦怀月从袖中拿出道手帕塞到他手里。

      “先用这个遮住。”

      方明川立刻明白过来,她是在提醒自己,他手上沾了刚才杀人时溅上的血渍。

      秦怀月眼神不离看着前方的船口:“现下暂时没法清洗,等上船之后我找机会替你寻一盆清水来。”

      方明川闻言肃道:“好。”

      他看向她的手上,上面也沾染了不少红渍。

      那时秦怀月握着自己的手往外逃的时候,方明川就明显感觉到她手心中渗出了不少冷汗。他记起当年时肃在桥头被刺杀时,她也是这样情绪不安。

      ——她在害怕。

     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,方明川都忍不住心紧。

      是他太过莽撞,当时仅仅是听到那些死士要先对她动手,他就忍不住心性动了杀心。

      连同那时她被林千峰手下所指使的混混绑架也是,如果自己能早一些注意,她也不至于被关在客栈一整夜。

      秦怀月感到身后的人突然停下,她转头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对方默了默:“你今夜跟我住一间。”

      不等她回答,方明川眼中先掩上波澜,面上仍一派沉静:“那些人随时可能会追来,你跟我一起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      秦怀月点了点头,两人寻到船上一处角落的房间住下,此处僻静少人且位于前往顶上的楼梯旁,有几处栏杆遮掩着,少有人会注意到此处。

      等到船行驶之后,秦怀月才揭开门叫人打了一盆清水回来,两人沾湿手帕将手上的血渍清洗干净。

      趁着短暂的松懈,秦怀月整理了一遍身上所剩无多的银子,她走的匆忙,来的时候将细软全部落在客栈,连同跟船家讲价的时候都难得囊中羞涩了一回。

      想到那个翘着胡子一脸刻薄相的船家,秦怀月就忍不住火从胸中生。

      没见过这么能讹人的奸商,就因为看出他们急着上船走,就给他们的房间涨了三倍价!

      秦怀月拿着小荷包揉来揉去,方明川随意的靠在榻上,看见她心疼的表情忍不住轻笑:“我会给你报销,船家已经按照原价报了,不用担心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跟他谈的?”

      秦怀月仰着头疑惑地看着他。

      当时情况紧急,为了不耽误时间以免被追兵追上,秦怀月相当肉疼的答应下这个价格,还顺路多给了对方不少银子让他早些开船,以至于秦怀月根本不知道,原来他还在之后跟船家砍过价。

      “就在你答应下来,上船跟女侍找房间的时候,不多久。”方明川随意道。

      “那他是怎么答应你的?”

      秦怀月颇为惊讶,她伸出手指指刚才上船的方向,压了嗓子小声愤懑道:“明明那么抠一人!”

      方明川斜斜坐在床榻上,护手已经被他摘下安放在柜边,他颇为无奈地拿起一旁的佩剑,带着薄茧的手握住刀柄拉开一道缝隙,霎时一道饮过鲜血的白剑从中显现,闪出阴恻恻的寒光。

      “当然是,靠这个。”

      方明川冲她笑的一脸无辜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片刻的沉默后,秦怀月揉了揉额头,皱着眉头道:“虽说那位船家临时涨价确实不够道德,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个,就把他给砍了吧?”

      “没砍,只是吓唬了他一下。”

      方明川将剑插回刀鞘,又放回了身侧,他合上眼屏息凝神:“这招很好用,不过稍微试了试,他就消了刚才对你说话时的气焰。”

      “哦,是吗。”

      秦怀月忽然记起一事:“说起来,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怕黑,为何刚才在客栈时却不怕了?”

      想起他就是当年那个还会偷偷掉眼泪的少年,秦怀月忍不住笑了笑:“明明以前和现在都没有多怕黑,难道当时在柴州调查木屋时那副难熬模样,是在诓我的?”

      靠着床榻假寐的男人突然睁开眼,眸中闪出一片清明:“我从来不会骗你,讲出的话既然说给你听了,那便只可能是真的。”

      方明川抬眼看向秦怀月:“如果夜夜有月光相伴,我就不会怕黑。”

      “是吗?”

      秦怀月吹熄了烛台。

      月色清辉瞬时映满房间,她敛了敛衣襟朝方明川走来,随后抬起腿攀上床沿,作势就要坐上他在的床榻。

      “你要做什么?”

      方明川先是微微一愣,随后露出道玩味的笑容,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
      面前人浑然无知仍安静地坐在榻上,秦怀月抬起手,月芽似的皓腕随衣衫摆动露了出来,随手摘了发间的簪子,青丝席卷如瀑般垂落。她垂着眼睫,半边面容没在冷光下,像朵只消片刻光景可见的清昙。

      “当然是……睡觉。”

      秦怀月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给他看,语气颇为幽怨。

      “跟着可亲可敬的御史大人来这一趟,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点苦劳,我这一路睡了三天马车,全靠您答应好的客栈单人大床房撑着,现在呢?不但没睡成,大床房还变成了偏间里的小床榻。”

      诉苦结束,秦怀月深深吸起一口气,又沉沉呼出,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。

      “跟着您逃了一路的命,能撑到现在,已经算我精力相当充沛了。”

      她十分大度地戳戳方明川的肩,示意他往外挪挪,随后一点也不客气径直躺在了被褥之中。

      方明川坐在一旁,眼神古怪的看着她。

      床上的人浑然不觉,秦怀月痛快地伸了个懒腰,转身抱住被子:“你刚才不是说,那些人随时可能会追来吗?既然如此就请您帮忙守个夜,要是想睡床或者地上都请自便,下官撑不住,先眠一步。”

      见眼前人阖眼不动,一副当真睡着的样子,方明川哑然失笑,话中带了丝咬牙切齿。

      “秦通判——还真是信得过我。”

      “那是当然。”

      秦怀月埋在被褥间视若无睹地碎碎念,已经快要困得昏睡过去。

      “所谓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……我认识你久,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。”

      方明川一时哑然,他斜长的眉角微微上扬,笑道:“你又怎么知道,我不会趁人之危?”

      床上的人摆了摆手翻了个身,像是嫌他话多,让他不要吵到自己入眠。

      看着秦怀月没心没肺的猫在角落,方明川不禁失笑片刻,他为秦怀月让出靠里的位置,又下榻收拾了一番,再回来时,她已经抱着被角睡得极沉了。

      一手撑在榻上,方明川微微俯身,看向将整个人都包裹在被褥间的秦怀月。

      与平时会好好梳起来时的清冷姿态不同,她的长发现在随意地散在床榻之间,一派随和。偶有几缕发丝擦过唇畔贴在她脸侧,墨色与肌肤相称如一块美玉,有着温润且惊心动魄的美丽。

     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止的痒意。

      她如此敏锐洞察,并非不曾看出他有在隐藏事实,可却还是会一次又一次秘而不宣,给予他应得的自由。诚然他有苦衷,可他不能说,他害怕开诚布公,如果将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,或许自己就再也不能是那个无愧于心的少年。

      他早就知晓,真正的自己并不是那个用儒雅伪装妆扮皮囊,以博取朝廷所有人信任的翰林院编撰。

      ——而是无所谓他人生死,暖裘寒刃笑颜凉心,只求一人在上匹夫得兴的谋士。

      知我者幸,挡我者死。

      他方明川无论与谁谈判,都会拿出相应的筹码用以对抵,可唯有她一人,他没有信心,也没有任何筹码能输得起。

      这一路以来他对自己近乎剥皮扒肉般的自洽,倘若当真被她一层一层掀开来看,一片一片剥开来赏,最后剩下的。

      只会是这颗丢盔弃甲般的真心。

      他伸出手贴在秦怀月面上,绕在脸庞上的几缕青丝被他轻轻拂开,指节向下延伸,黑发转而又缠上了他的指尖,不停围绕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掌间的梦中人将眉头深深皱起,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似溺水之人挣扎着攫取所剩不多的空气。

      秦怀月突兀地醒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
      “方明川!——方明川?”她急道。

      “你被梦魇住了。”

      说话的人隐在暮色中,嗓音带着似有若知的沉静,秦怀月眼神迷蒙看不清他的脸,只听到他淡淡道:“刚才看到了什么?”

      “看到什么吗?……好多血,死掉的人,尸山血海,枯骨成坟,漫天红色……这些东西盘旋在我面前,我无法承受,却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      秦怀月合上双眼:“我看见你拿着佩剑背对着我,浑身沐血眼神冰冷,像个我从来都不认识的人。”

      “那些都不是真的。”

      声音轻快响在耳畔:“你今日骤然见血,本就不适合太快入眠,那些本就是将死之人,不用太过担心,睡吧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缭绕在身边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秦怀月顺平凝起的眉头,呼吸逐渐平缓,再次进入梦境。

      光景变幻,血红褪去墨色袭来,一颗一颗星星交替出现,紫蓝色光点如幕布席卷铺洒绚烂非常。没能等到月亮的月见草散发出淡淡清香,在黑夜里绽开柔嫩的花瓣,漫山遍野迎风肆意地生长。

      少年一个人坐在草丛中,秦怀月几乎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到他嘴唇煽动。片刻后,对方忽然紧紧拉住了她的手,用零星语调问着她想要什么。

      秦怀月想了想,朝他笑道:“我想摘一颗星星陪着我。”

      她是月亮,理所应当有一颗漂亮的星星伴在身边。

      对方没有回答,长久地寂静,寂静到秦怀月感到无趣,转瞬间她就已经行至其它地方。走过无数亭台楼榭,跃过几度春秋夏冬,饱览各类风景颜色,茫然踌躇间忽然有个声音从身后带着暖风袭来,凌乱狂舞将天际的霞光彩云一并揉烂。

      有细雨碾在她的唇畔,辗转反侧摧枯拉朽,像春寒料峭,又似野火烧身,交织着盘踞着漾起一池难息的水波。

      “不要急……星星每夜都在等你,他是你的,也只会是你的。日日夜夜,夜夜日日,他都在这里。”

      只为你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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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收尾阶段,略卡,完结倒计时。 下本开→《本命剑也有道侣款》 欢迎收藏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