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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知晓 ...
房间内光源明亮,融融烛火照的角落都很明晰,为所有物件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,温暖却不灼热。
或许是因为不常住的原因,男人面前的檀木桌上只是随意堆叠了几册军书,一些杂物,摊开着几幅焦墨山水画,布局简单却又精致。
素色小盒就这样安静的藏在纸页下面,里面也早就已经空无一物。
这是刚才被苏奕以尝酒为由,用字画来遮掩住的痕迹。
方明川看着盒子不经意露出来的小小一角,忍不住轻嗤了一声:“将军说笑,您明明自己也护的急切,何必只取笑在下一人呢?”
见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的字画之下巡视,苏奕轻咳了一声,借将酒坛往里挪动的姿势,不动声色的将那处遮掩严实。
“刚刚只是说笑罢了,莫要当真。”苏奕斟满他的酒杯,又为自己倒满,朝他道:“请。”
方明川也举起白瓷杯,客气的回道:“有劳将军。”
酒水入喉,酸涩甘甜。
方明川想,苏奕应该也还记得他将此物托与他时的场景。
当时的苏奕对此物不甚在意,直言府上奉承之礼堆积如山,让他不必来送。
而在看清盒中物后,如今却是连短途行程,也不惜要带着一起走了。
方明川不禁戏谑,想来他是早就将此物视若珍宝,言不由衷罢了。
如今的长安百姓,常常将二人齐称为文武双将,一人是在西北多年征战,力挽狂澜的良将,一人是于朝廷揭发林氏罪状,瓦解林党势力的朝臣。
所谓但用东山谢安石,为君谈笑静胡沙。
游蛇伏虎,得一者可安天下。
可在方明川看来,他们并非这些人所说的那般夸张,只不过是在对朝廷内林党势力的截杀过程中,有意无意的形成过一股合力。
林家氏族在林必先死后便再无当权者,虽有负隅反抗之辈,却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难有招架之姿。
想来苏奕的想法亦是如此。
待饮过酒水,瓷杯放落桌面,两人视线所及,不约而同的会心一笑。
“你托我的事情已经告知怀月姑娘,她应该尚在考虑,不论如何,我也算了了之前欠你的人情。”苏奕这样说道。
方明川知道他是指自己为他送来昭嫔信物的事情,他的手臂支在桌上,手指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微凉杯壁:“多谢。”
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苏奕摆了摆手,突然想起一事:“只是我仍不甚理解,明明可以让刑部派大理寺少卿前去江都调查,可为何你偏偏要亲自彻查,甚至直接向皇帝要取圣旨与对怀月姑娘的调令呢?”
将酒杯放在一旁,他抬眼看向方明川。
“你知道吗,虽然只有一面之缘,但我记得你,你是当年从曲江水中救秦怀月上岸的那人。”
“我应该夸一句苏将军好眼力吗?”
苏奕笑了笑:“实际上,自那日你初次登门时,我就已经认出你了。”
虽然当年的苏家幺儿苏公子是个长安人尽皆知,仿佛看不出一丝上阵杀敌的能力,街头巷尾嗤笑指责的酒蒙子。但在苏家自幼的武学教导下,他其实早早就养成了过目不忘的本领。
因为父亲曾跟他说过,战场之所以是战场,是因为它并非只有交战双方兵戈相向。
——而在于随时会变生肘腋,祸起萧墙。
同室操戈,暗箭伤人。
哪怕是最亲近的将士兄弟,日常生活习武攻战中所擦身而过的每一个面孔,都有可能会是将来拿取自己项上人头的祸患。
谁都无法准确预判,变化究竟会在何时发生,所以在那之前——他必须记住所有人。
“我并非有意向你询问。”
苏奕沉默片刻,他看向方明川的方向,像是在证明自己的疑惑一般补充道:“不愿意讲也无妨,我也不过是想做一个求证。”
方明川道:“苏将军当年,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长安的?”
他好整以暇的看着苏奕,仿若对刚才的话题充耳不闻一般,忽然朝对方抛出新的问题。
苏奕沉默了一会,他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仔细端详方明川的神情,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用以解惑。
但对方依旧是毫无破绽,甚至还在笑盈盈的看着他。
苏奕十指交叉放在颌前,他垂眉想了一会:“这些年来,我沉浸在父亲与阿姐离世的阴影里,将所有愤怒都宣泄在战场上,借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,倘若不是你提起,我都快要忘记了我当时离开长安的原因。”
“那时的我出长安直奔西北,大漠黄沙漫天,前途未卜,心中唯一的可能,是为——破局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,方明川微微怔愣。
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他:“你的确做到了。”
苏奕为苏家当年几乎必死的终局,以蛮力破开了一条新路。
方明川知道,那时候他已经在调查林家,各类线索与证据铁证如山,都已经明晃晃且直白的指向幕后势力。
是他们要制苏府上下于死地。
他曾有意无意的向圣上呈意,希望能得到回复,也正因如此,他揣测到了帝王的意图。
——乃是制衡。
自先帝开国以来,林家就为皇家立下了汗马功劳,彼时连年与外族的征战,使得国家民不聊生,百废待兴。上层需急需任用贤能,而民间迫待休养生息,几位出自林氏的能人自告奋勇,一路根据前人留下的书籍与思想制定政策与机会,终于铸造出了一套实用的秩序,沿用至今。
这些朝臣鞠躬尽瘁,呕心沥血,这才用博古通今的智识,换得如今的兴盛繁荣。
只是自先帝驾崩,明炆帝登基之后,一些林氏朝臣就已明里暗里表示对帝王政策的不满,明炆帝看在这些人毕竟是先父时期的朝臣,便并未有所惩戒,而是听之任之。
这样一晃,已是二十几年。
长久下来,积怨成山,祸机将发。
林氏一族祸乱民间,又在朝廷之上结党营私,胆大妄为。朝中对于林氏朝臣的参奏折多如繁星,一些积压在御史台,一些则由方明川亲自送予帝王。
就例如当年林氏散布谣言,指出校尉苏安通通敌之事,他也一并呈了上去。
帝王之恩,如雨水引雷福泽万物,带来生机的同时,却又扼住命脉,掌握所有人的生杀。
大殿之上,帝王徐徐将奏折拿起,缓慢的批上一道红。
他说。
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;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。既然想要让一物彻底毁灭,就必定要使他扩张、强盛、狂妄……方御史说对不对?”
“可臣自认为,苏校尉其实并无过错,是否为欲加之罪?”
“他的确并无过错,但君臣之间,从命而利君谓之顺,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,方御史又是何种呢?”
“……臣不敢当。”
在那之后,方明川特地去了苏府一趟,他与苏校尉设过一局围棋,借棋喻物厮杀了几十回合,他在自己手上节节败退,却从未改变意志。
——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
自那之后方明川就知道,苏校尉只能成为一颗为赢而设的废棋。
“与其说我做到,不如说是多亏了怀月姑娘的提醒。”
苏奕看着眼前盈盈跳动的烛火,回想起当年的事情。
“那时的我还囿于过往,虽知道苏家被林家算计,却仍旧花天酒地不知悔改,倘若不是怀月姑娘那日来苏府特地提醒我……”
“她来提醒过你?”
方明川从未听苏奕说起此事,他疑道:“怀月曾跟你说过什么?”
“并未有过多言语。只是提醒我她在宫内的所见见闻,以及圣上对苏家的揣度,如果我有破局的打算,就早做准备,为苏府谋一条生路。”
话到此处,苏奕难免有些耽于过去:“这些年过去,有得亦有失,至少母亲与祖父母尚在,几位早早成家的兄长也没被牵连……”
“她是哪天去的苏府?”
方明川仍不依不饶的追问。
苏奕闻言不禁失笑:“知道你与怀月姑娘的关系不一般,但也不至于看的如此紧……”
见方明川面上认真,苏奕收敛笑容换上一道严肃神色:“约莫三年前,具体哪日我已记不真切,但定是那年花船竞市之后几日,有过一场雨。”
倘若不是因为那时,他在花船经历被林高轩诬陷府上家丁偷簪之事,他也不会在之后快速听取秦怀月的忠告,赶在皇帝下达苏府抄令之前就私自出京,直奔西北驻军之地。
“花船竞市之后……”
方明川瞳孔微微瑟缩,他知道那日。
他没有记错,那时他与秦怀月在船坊就苏家一事有过争吵,自那之后某个下着雨的清晨,他就让卫凌备了马匹去苏府,就圣上的事情与苏校尉畅谈。
只是没想到她也在。
——原来她也在为此事执着。
方明川忍不住弯起唇。
见刚才还急迫失态的人突然换上难掩的笑容,苏奕瞥他一眼,不禁好笑道:“怎么了方御史,这是又从自己心上人身上,发现了哪些有趣的事情了吗?”
“说的不错,的确如此。”
方明川直截了当的承认让苏奕一时惊奇,随后他又听对方开口道:“刚才苏将军问我,为什么要向圣上要取圣旨,亲自查江都水利一案的缘故。”
苏奕闻言戏谑道:“方御史这是终于有所眉目了?”
方明川点点头,他道:“不仅是因为此事与朝臣林千峰有关,更在于……我与苏将军之所以能够破局,背后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苏奕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巧妙的用其他话题绕过去,就像朝廷那些语言艺术颇佳的文官,巧妙周旋的背后含义,实则是不想回答。
可正因对方的回答,苏奕这个武者出身的人心里更奇怪了,他盯着对方半晌,还是忍不住问出声。
“你和怀月姑娘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方明川看着杯中最后一点山楂酒。
因为所剩不多的缘故,酒液通体已经变成淡红水色,被他漫不经心的搅扰搞得不断摇晃,在白瓷杯内循环往复。
不断的追逐使它们头与尾不分,首尾相连。看起来就像一圈空心环。
见方明川摇晃着瓷杯不回答,苏奕并没有追问他,本想说些其他话题时,忽听他轻然一笑,饮尽了杯中残存的酒液。
“她是我的月亮。”
或许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束光,但这束光,真切地照到了自己身上。
不与流萤争璀璨,不与艳日争光辉。是隔在远远乡,是桥头心上明。
——是遥不可及,是近在咫尺。
是他喜欢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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