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7、若昧 明道若昧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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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的柴州比寻常时间还要凉些，骑马踏行时有湿冷的寒风吹面，时不时会裹挟几丝雨水沾在衣料上，黏黏腻腻晕作一片。
苏奕跳下马背，门前着粗衣的下人过来提醒着:“大人小心凉。”他点了点头，将缰绳递给对方叫他牵去后罩房，自己则从门口进了里院。
正房内暖炉烧得正旺，淡淡火光微弱的照亮漆黑室内的一角，时不时发出柴火的噼啪声与火舌缭绕的细密响声，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。
苏奕秉起一盏莲花铜鎏灯走入耳房，灯盏放落桌上时火光跳跃，摇晃着投射出窗边一处静谧的阴影。
他视线扫过那处，不动声色的把烛火放在面前的窗台，借以点亮全部视野。
“何时来的？”
“比苏将军提前半个时辰到这。”
“我府上的下人们没来接待你？”
“从屋顶翻下来的，身手敏捷了些，兴许家丁们没看到我进来的影子也说不定。”
身着松竹纹圆领袍衫，玄墨发带束起马尾的方明川端坐窗边，他弯唇道:“苏将军刚才回来，居然没察觉到我就在这里吗？”
苏奕笑了一下不言，突然抬手将拎在手中的东西扔给他，方明川眼疾手快，伸手于半空中将那物捞住，借着烛火看清原来手上是一坛酒水。
他掂量几下，又细细端详。
陶坛上的糟糠坛泥封的严实，瓶身已然做旧，看得出是一坛上好的精酿，方明川奇道:“这酒是谁家的？”
“柴州土酿山楂酒，前几天怀月姑娘送的。”苏奕取来两盏汝瓷高脚杯，将其中一盏放落他面前:“尝尝。”
酒水顺着坛口缓缓淌入白瓷壁，细腻气泡旋转着轻盈的贴在杯边，隐隐泛起剔透的淡淡红色。入口酸甜浓郁，唇齿留香。
果真是好酒。
苏奕摩挲着瓷杯叹道:“那日怀月姑娘告诉我，这酒是她在柴州的旧友所送，里面用到的山楂，是那人亲手所植十五年木结的果，味道一点不输长安那些酒铺售卖的果酒，现在尝来，果真如此。”
方明川抿了一点酒水，突然抬眼问道:“她那位旧友的名讳，是不是叫做张栗？”
苏奕点点头，有些惊讶道:“的确如此，不过你是从何处得知的？”
“不巧，在下时常于张栗在长安开的百果轩中光顾，怀月以前格外喜欢他家的点心，在下当然也就识得这果的滋味。”方明川将酒坛往苏奕那边推了推，挑眉笑言:“将军喜欢的话，可以多尝尝。”
他这话里大有反客为主的意味，苏奕啜了一口酒水看着方明川，忍不住睨了他一眼:“我只是提起怀月姑娘送酒这事而已，你护那么急作甚？”
方明川抚着酒坛笑而不语。
*
与苏奕熟起来的缘由，要追溯到安西军班师回朝那日。
清明前后，宜祭宜祀，宫道路上方明川偶遇高漾，对方说起秦怀月曾托付她帮忙，让她每年这时替自己去青山寺为苏妃上三炷清香，见方明川与她顺路，问他要不要同去。
方明川看出高漾本意只是寒暄两句，但那天他却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，跟她一同去了青山寺。
临近傍晚，香客稀少，上山途中除开脚步声以外，就只有风打竹叶所作的萧沙声，站在门口穿藏蓝直缀服的小道士认出高漾，问及她旁边方明川的名讳后，满脸笑意地将他们带到供奉牌位的殿前。
方明川看着小道士的背影微微一笑:“劳烦小师父这么用心。”
小道士被夸，有些开心的摆摆手:“施主客气，蒙太后关照，今年青山寺有修缮过一遍，一些牌位已经被师兄们挪入殿内，现在寺中香客不多，我怕两位施主找不准地方，况且帮二位也是我的本分。”
待两人暂候殿外，小道士撩起衣摆迈过门槛朝里看了两眼，正见有一道灰冠灰衣的身影跪坐殿前，闭眼诵经。
小道士眨了眨眼，退出来朝门口等待的两人礼貌道:“施主稍等片刻，若昧道长正在为娘娘诵经祈福，每年这时她都要在此处不吃不喝诵上一天，现在离日落还有些时候，或许要等上些许时间。”
高漾赶忙看向方明川，想先问问他的意见，见方明川面上沉静像是默许，便朝小道士点了点头:“不着急，我与大人可以先在外面等候。”
眼下这小道士虽说不过十岁左右，生的倒是彬彬有礼讨人喜欢，听见高漾这话他笑颜行了个道家礼:“多谢施主体谅，稍等我会将香亲自送来给二位。”
等小道士跑开之后，方明川视线扫过殿内，观世音菩萨低垂眼睫慈眉善目，檀香缭绕中那女人跪坐在莲花垫上，身体蜷缩背对着他们紧握一本经书，用近似虔诚的方式一遍一遍诵着《度人经》，声音憔悴而又沙哑。
“人道渺渺，仙道莽莽，鬼道乐兮，当人生门，仙道贵生，鬼道贵终……”
“若昧……”方明川沉吟道:“明道若昧，进道若退。”
昧，既不是黑暗，也不是光明，那是日出之前的灰色、混乱、迷茫。看不到未来的光景，不断被过去裹挟。
——将亮未亮，将黑未黑，将人磋磨。
“大人发现了？”
高漾盯着灯火中影影绰绰的那处身影，轻声向他解释:“这位便是后宫那位出宫修行的昭嫔了。”
“昭嫔？”方明川道。
前朝官员不能与后朝妃子接触太多，故而他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讳，上次提及还是他从秦怀月那处听来。
彼时秦怀月想从藏文阁中借一些人物传记来誊写，有找他问及可做推荐的书页目录，他为她指出几处，问她要做何用，对方直言是誊来送予昭嫔，这才让他记住对方名讳。
高漾为他解释道:“当年苏家突遭横祸，苏妃香逝宫内，校尉狱中垂危，当时的苏将军下落不明没有半点消息，昭嫔念在与娘娘感情好的份上，向圣上提出要来青山寺为苏妃守三年牌位的请求，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。”
方明川看着那处背影，不动声色的沉思道:“可我记得坊间早有传闻，昭嫔与苏妃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亲切。”
高漾摇了摇头:“这我便不知晓了，只是听说因为此事，昭嫔娘娘与圣上大吵了一架，这才让圣上将她送来这青山寺……想来若是与苏妃感情不亲切，昭嫔何故要放着优渥的后宫生活，冒着让圣上动怒的风险，来这苦寒的青山寺做道长呢？”
寒衣节食，青灯修行，若不是心中感念，怎么会舍得来此地受苦三年？
日头彻底落下的时候，殿内的身影微微颤动起身，怕她摔倒，高漾连忙上前帮忙搀扶。
若昧看清来人之后有些惊讶，她缓声道:“是你……难道又是秦怀月那姑娘让你来的？”
高漾点了点头默认，她道:“昭……若昧道长已经为娘娘诵了一天经书，切记之后要好好休息。”
若昧借着她的胳膊起身站稳，苦笑般叹道:“我的罪孽，哪里是诵一天经书就能结束的呢……倘若有机会，我倒宁愿用我这条命来换她活着。”
远处，小道士举着香火兴冲冲跑来:“太阳已经下山啦若昧道长，你快起来吧！”
见方明川环臂靠在门框边为他指指殿内，小道士笑盈盈转身进去:“高施主，您的香已经拿来了。”
高漾捻起细香向牌位走去，若昧则被小道士拉着缓步朝殿外走来。
“若昧道长，我已经叫师父师兄为您余下些饭菜，若是怕冷我就去小厨房帮您热一下。”
“不劳小师父费心，若昧有一碗稀粥便好。”
两人踏出门槛，若昧看向门口风光霁月却若有所思的男子:“这位施主是？”
小道士看着面前男子，正欲开口替他解释，方明川笑着抚着他的头顶将他转了过去:“在下只是怀月的……一位旧友，今日来为娘娘上一柱清明香。”
“原来是秦怀月的旧识。”
若昧叹道:“多年前我就听说她已调任离京的事情，但却不知缘由，想来是有她的原因罢……她现在一切可安好？”
“还好。”方明川垂眼道:“在下闲暇时曾抽空去见过她几次……她依然和从前一样安好。”
这几年御史台繁忙抽不开身，出门路过柴州时，方明川就会让卫凌调转方向去她那处，偶然几次远望她出门时的身影，总是鲜明生动生机盎然，与在长安完全不同。
或许相比在长安，她在柴州会更轻松也说不定。
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尖细的啸叫声，随后轰然炸响——五彩斑斓的烟花一簇一簇在夜幕中盛放，辉光灼灼璀璨夺目。
“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？”若昧看着远处的斑斓喃喃道。
“今日是安西军回长安的日子。”方明川看着远处的烟花:“或许迎师的队伍已经到了青山脚下，那些鞭炮声与欢呼声，都是对苏将军的欢迎。”
若昧闻言有些控制不住的颤了颤，但仍然故作镇定:“是吗。”
她轻轻从袖口中掏出一方小盒，摩挲着将上头的褶皱抚平:“箪食壶浆，以迎王师，只是若昧没办法亲自前去庆祝，可否托您将此物送到苏家府上？……就当我对苏将军的一点心意。”
若昧抬头看向方明川:“若我没猜错，您就是怀月姑娘常说的那位——翰林院修撰大人吧？”
他的衣冠穿着、气度谈吐，都与众人不同，不是一般人能比拟，倘若真的是秦怀月的旧识，那就只能是他了。
方明川挑眉轻轻一笑:“被您猜到了。”
他看向对方手上素色简朴的小盒:“若昧道长既然心系将军劳苦，为何不找机会亲自去送呢？”
知道方明川在怀疑自己，若晦淡然地望着远处盛大的烟火:“我只是青山寺一个普通的道长，晨钟暮鼓，不知春秋，修行清净，而现在也只是想和他们一样，为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军献上一点心意罢了。”
此情是真的，此忧也是真的。可再真挚也只能被抛弃在回忆里。她曾经无数次向神明祈愿他还活着，或许、或许他们就真的还有机会，可如今这个愿望的确成真的时候，她想过的那些事情又通通变假了。
后果，罪过，隔阂，全都氤氲在了一起，把她封入围墙卷进泥潭无法再踏出一步，但在被彻底封闭双目之前，她想送上这最后的祝福。
从此之后，一切都会结束。
——她累了。
方明川略带迟疑的看了看她。
不知为何，他突然想起那年曲江水岸边落水的秦怀月，彼时的她被自己救上来后浑身湿透，却还是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，郑重的将它交给那位颓然无度，如今却早已是安西军将帅的苏奕，苏公子。
抬手拿走那方小盒，方明川沉默了一会，随后露出一个兴致勃勃的笑容。
“好，我帮你。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