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、泥泞 是天灾，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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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都最繁华的地带，如果出门赶上大集的日子，人会摩肩擦踵的多，偶尔能赶上外地商贩带些特色物品前来售卖。
只是今年这一场场暴雨下来，道路泥泞，早已没有之前的热闹。
秦怀月边走边四处观望，路上人流稀少，虽说沿街每隔几米会有些稀稀疏疏的小摊，但卖的也只是些几个月前的存货，普遍都蒙着些轻薄的灰。
打眼望去，一些摊主在路边坐着闲聊，也不吆喝。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鲜少去买。周边多的是紧闭不开的铺门，带着萧瑟与冷清。
而脚下除开铺设的砖石，但凡是没有做过固化的地方，无一不是泥泞万分。
被积水潮透的黄泥，翻出大片车轮碾压和鞋底印的痕迹，残存的雨水积攒坑中，被日头晒着闪出刺目的光。
操着当地口音的汉子受不住啐了一口，磨了磨鞋底的黄泥，叉着腰和身旁同行的壮汉交谈:“这老天爷简直不让人活，今年下的雨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，你看看这路多难走！”
对方也是一脸无奈，提了音量道:“谁说不是？就这路，运货的马车进去，恐怕都难行的很！”
他们身后的路上，一些灾民拖家带口沿街乞讨，看那几人的穿衣打扮，发黄发潮，被风吹雨淋又干透，似是从洪水泛滥区一路逃来的。
其中一衣衫褴褛的妇人，冒着白发的青丝用一根旧簪斜挽起来，而她怀中裹在破布条里的婴孩，嘴唇已然饿的发白。
妇人无奈，重重叹了口气，跪在路边求有好心人给一口汤粥喂给孩子。
秦怀月摸了摸袖口，这才发现出来的时候忘记带上荷包，她抬眼看向身边的殷晴，想着先借一些，只是还没开口，几枚碎印就放到了她手心里。
“江都米贵，这些银子虽不多，但用来保命绰绰有余。”殷晴目光从妇人那处极速收回，面上神色淡漠：“小姐拿去给这位妇人吧。”
秦怀月没想到她动作如此快，略微有些没反应过来，她有些急道：“这怎么能行？我这趟也是出来的急了些......既然这样，等我回去就还给你！”
殷晴看着她急切的表情淡淡一笑：“等小姐回府之后，就当是殷晴在集市上给您买了糖果，报销了就是。”
檐下妇人见身着光鲜的少女朝她走来，起初微微惊讶，随后哆嗦着接过她手上的银子，连连磕了好几个头。
“多谢，多谢贵人！”
多日的饥饿干渴，让她连谢谢都说的不利索。不仅仅是这位妇人，周边不少人身形枯槁，部分行人神色匆匆，都在不得已的奔波。
秦怀月起身环顾四周，眉头皱紧，瞳孔中难免有了一股厉色：“三皇子不是说过，衙门前些日已经放米赈灾了吗？为何现在还会有这么多人挨饿？”
“小姐有所不知，江都物资吃紧，大部分都调往了洪灾严重的地区，剩下平日里的生活必需品早就涨了几轮价，多是些存了不知多少天的货，寻常人恐怕难以负担的起。”殷晴回道。
话说出口，她突然记起这是之前三皇子与纪慕离的对话。
那时她于门外守夜时，偶然听到此事。
只是没想到，秦怀月虽说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，对此事居然也如此上心。
殷晴一改轻松神色，沉声补充道：“月前虽已开仓放粮过一次，可有些富商趁机哄抬米价，一斗陈米涨到五钱银。当时就有百姓来闹，其中挑事者三三两两都被差役锁走，至今还未放出来……”
秦怀月垂了垂眼睫：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——一日复一日，这样来回下来，当地的百姓，看来不敢多言，已然见惯麻木。
两人逐渐走出集市，秦怀月若有所思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林附近。
此处地界偏远，两侧草木葱郁茂密，多日以来的雨水将山上泥土碎石裹挟冲刷下来，阻断在道上。
这样的路，恐怕没办法往前了。
“小姐，该回去了。”殷晴适时提醒。
秦怀月应允一声，看了看前方杂乱的山石，转身随殷晴的护送回程。
日暮西斜，江都的天通常黑的很快，这里不比长安，若是出什么差池，母亲恐怕断然不会让她随父亲出门了。
神游间，旁侧草丛微动。
秦怀月一惊，还未来得及后退，殷晴顺时抽刀，衣角立刻遮蔽住她的身形，将她护在身后。
“小姐莫动！”
风声萧瑟过，见那处再没有其他动静，殷晴环顾四周，这才微微松动神色，用手示意秦怀月，自己想要过去查看情况。
秦怀月点点头，松开了一直捏着她的衣角，看她大踏步走过去。
殷晴的鞋履直接踩过前方泥泞积水，她用冒着寒光的刀尖，轻巧挑开遮蔽视线的草丛探过去，随后眼神一凝。
秦怀月看不到她那边:“有什么吗？”
“有个人。”
殷晴盯着丛中冷冷说道，眼神警惕。
秦怀月探头望过去。
刀尖拨开的草丛中，有位少年躺在那里，穿着似被林中锋叶划过的粗布烂衣，身上隐有血色渗透。
他的乌发散乱没在泥水里，脸被头发蒙住，看不真切。
一片狼藉之中，浅浅露出来的那点皮肤，白的毫无血色，微微发着死寂的青。
*
书房案上的香球腾起袅袅烟雾，被黄色烛光照出朦胧的影子，三皇子斜坐在桌前，正在读襄亲王方才派人送来的书信。
一条河水千年泛滥，无论何时都是一大隐患。书信简述受灾最严重地区的惨状，其情形可谓几十年来前所未有。
其上书：
大雨狂风，直至黎明。河水暴涨，高过瓦顶。
支流聚力，奔腾千里。两岸堤坝，决溢多日。
周边百里，一片汪洋。低洼地带，雨后成湖。
人畜淹毙，不知其数。所见禾谷，悉没水泽。
屋舍良田，尽成泽国。
凄惨万状，目不忍睹，耳不忍闻。
三皇子将书信放落桌面，阖了阖眼，另一只手撑在眉骨处，像是在思考些什么，并没有立刻做出些言语。
一旁的纪慕离料想到他会有这番反应，镇定地看着他，缓声补充之前下属送来的情况:“这几处受灾严重地区过来的民众，我已同文世先生一道，尽可能将他们安置。先前朝廷已经拨下银款赈灾，江都也开仓放粮过几次，虽然收效甚微，但总归是有落到实处的地方。”
三皇子听此话眉头微挑，轻嗤了一声，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:“我知你已尽力，江都此处官商勾结，商人哄抬物价，官吏从中赚取油水，官商一体，倒是吃尽人血馒头。”
纪慕离知道三皇子的意思，他无奈道:“……如今父亲在一线灾区巡查，与我书信往来中所写，也的确多是救灾阻力重重的事情。”
——是天灾，也是人祸。
纪慕离眸光微动，他略略瞥了瞥目光，望向窗外院中摆动的树影，低声叹道:“底层官员失职，坐吃空饷，尸位素餐……只因为一条河流千年难治，历朝历代难有能人治理成功，就个个端着天灾人祸不可强求心理，只求护住自己羽翼。”
三皇子目视书信所写若有所思，随后低声道:“上推下，下推底，上行下效。”
“的确，只是就目前而言，推责倒是一方面。”
纪慕离想到前线所上报的难民情况，十之有九目不卒读，不禁沉默半晌:“其实更多的是拖累进展，这些月来，前线救助不利所导致饿死的百姓……几近要逼近受洪灾死去的人数，这样下去，恐怕是要闹灾荒了。”
说到此处，两人一时无言。
三皇子揉了揉眉心，昏暗的灯光下，他的面容着实是疲惫。
院中一阵脚步声打破两人间的寂静，一身红衣短打的殷晴从外面进来，在门外提声向二人问礼。
“进。”三皇子道。
得到准许之后，殷晴进入书房朝两人抱拳行礼，面前的三皇子在她礼毕后抬眼，眸中带着询问：“何事？”
“殿下先前吩咐探查那孩子的身份，已经有结果了。”殷晴沉稳道。
“是吗……结果如何？”
一旁纪慕离听到这番交谈，想到那日夜幕，秦怀月拉着他的衣角让他去请医生的样子。
她带回来的那名少年伤的极重，浑身遍布淤青与鞭伤，伤口泡在脏水中太久，已有溃烂的痕迹。除却刚被带来宅邸的时候，之后几日他几乎一直在昏迷，秦怀月让下人拿出秦家来时备好的伤药日夜来换，这才让他有所好转。
自他清醒以来，有几个热心的嬷嬷去问过他是谁家之子，怎么会伤的这么重。但无论谁来问他，他都一概不回，沉默寡言。
纪慕离偶然几次去看秦怀月时见过那名少年，他身量纤弱，看着嬷嬷为他上药时总是一副安静无言的样子。彼时之前请的医师因为些事留在当地，也因此被三皇子吩咐过来，又给少年做了次检查。
纪慕离停下手上刚刚饱墨的笔，看向三皇子与殷晴。
如若他猜的没错，三皇子果然和他有一样的疑问。
因为那少年身上的伤口，多是皮肉伤和擦伤，并不像是风吹雨淋在山里摔出来。
——倒像是跟人搏斗后造成的。
“江都知县方成举之子，方明川。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