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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甜味 “……好甜 ...

  •   “江都知县之子?”

      纪慕离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,手里拿的墨笔险些污掉桌上的信纸,他出声疑道:“既为知县之子,为何会满身伤口出现在山林边处?前几日医师说他内外伤多处,像是遭遇过极重的殴打……人都已经伤成这样,怎么都不见有人过来寻他?”

      三皇子听着纪慕离的话若有所思:“知县现在何处?”

      殷晴回道:“属下不知,只是回程时偶然遇到一位自称见过知县的男子,对方曾跟他说要去一位名叫洪实的人家中一趟,之后便再也不见其踪迹。”

      “那人家在何处?”

      “城北不远,即刻启程的话半个时辰便到。”

      “备马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三皇子从椅上站起,看向纪慕离的方向:“还记得我前几日同你说过的事吗?”

      纪慕离瞬间心领神会,搁下笔一并起身:“我陪您一道。”

      下人牵来马匹,纪慕离踩住脚蹬轻巧跃上,遥望天边,云霞彩光笼罩在身上,让他想起长安的傍晚。

      于他们而言,江都仿若有一道薄墙,隐晦而又分明的隔开本地与长安两股势力,互相推就虚与委蛇,维持着浅薄的平衡。

      如果能就此为突破,以一破万,也不乏为解开当下困境的最优解。

      远处飘来清苦的药味,又有人将熬好的药汤送去了侧屋,秦怀月摸了摸手上不剩多少的书页,有些百无聊赖,她朝进来打扫的嬷嬷询问:“他好些了吗?”

      “小姐问长庚?”

      今日来的嬷嬷看上去身形壮实,说话口音不似其他人带着浓重的江都口音,倒更偏京城官话,她挽了挽袖口回道:“伤口已经开始愈合,刚才又服下了药汤,现在应该还没睡下,小姐要是担心,可以亲自过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长庚就是他的名字?”秦怀月问。

      “对,他是这样跟我们这些嬷嬷们说的。”

      “长庚,日落后西天第一颗启明星啊,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
      秦怀月摩挲手头的笔杆,撑着额头喃喃自语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      “我一老妇只会收拾家务,不识字也不懂诗文,倒是觉得这名听着像是书香门第才起得出的。”老嬷有些尴尬地笑笑:“就不露怯让小姐笑话了。”

      “怎么会。”秦怀月朝老嬷摇摇头,像是看出对方的顾虑,露出道爽快的笑容:“我也只是比您更早一点知道它的含义而已,你看,现在被我一解释,您不也就知道了吗?”

      “这……这倒也是。”

      嬷嬷听她这番话忍不住笑起来:“叨扰小姐,我一直好奇这名会是个什么长相,要是现在方便的话,能不能为我写这二字看看?”

      “当然。”

      秦怀月干脆利索地起笔写下二字递给她,老嬷端详片刻,又跟她聊了不少,与她交流之后秦怀月才知道,老嬷小时就一直对识字有兴趣,却苦于家境困难,只能早早出来打长工,没有机会接触,也就这样过了半辈子。

      “时候差不多了,我也该去给长庚换药。”

      嬷嬷看了看窗外朝西的日头,向秦怀月建议道:“我看小姐这书翻了许多遍,后页卷边不少,看着应该是读腻味了?要是无事,小姐要不要常去瞧瞧那孩子,我看他身形瘦弱又少言寡语,只怕这孩子身体还没好,倒先闷出些什么心病来。”

      这话倒是提醒了她,秦怀月想了想:“嬷嬷都这样说了,我也不好不领情,那好,既然如此,嬷嬷您能不能帮我拿上哥哥们送的糖酥一起过去?”

      纪慕离请来的医师她还是见识过的,开的中药苦到她都恨不得味觉失灵的程度,长庚看着年纪不大,这个岁数的小孩不好喝这么苦的中药,吃些甜的或许能缓解缓解。

      秦怀月跟着嬷嬷走了几个转角到了侧屋,敞亮屋子僻静无光,她才刚一进去,就被里面传出来的药味熏了个正着。

      少年坐在床榻上,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安静无声,他身上穿着稍大的品蓝宽袍,内里的衬衣被冷汗浸的有些发皱,被褥将将掩盖在腰部,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寂寥。

      “可否帮我灯点上。”他看向老嬷问道。

      等到暖融的烛火一瞬点亮屋内,他才看到老嬷身后的秦怀月,一时没来由的僵了僵:“你今日怎么会过来?”

      “真没礼貌。”

      秦怀月被他这话问的疑惑,不禁扁嘴揶揄道:“好歹这些天你擦的都是我的珍贵伤药,伤还没好全,就要翻脸不认人了?”

    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      看着少女略带怒气显得生动的脸,方明川有些愣愣地看着她:“因为你只在前院,平时无事都不会过来。”

      除开醒过来的那天见过秦怀月一面外,其余时候他都只能待在这间屋子里,只从换药嬷嬷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,救他的是从长安人家来的少女。

      趁换药嬷嬷们没发觉,他出于警惕看过这些伤药,认出其中的麒麟竭与苏方木见效甚快,甚至要比寻常药植来的更舒缓,也正因此,此味药不易在江都寻得,甚至在京城都是不可多得的珍贵。

      看她身上精贵的松花色织锦与大方的官腔谈吐,只怕救他的,不仅仅是所谓长安普通人家之女。

      “要不要吃甜?”

      秦怀月这一声打断他的思考,她笑眯眯将一块蜜色糕点递到他面前:“糖果酥,很好吃的,你平时喝的药太苦,小孩子最好还是吃些甜的中和下。”

      嬷嬷在柜边把药用小钵研磨仔细,见秦怀月半个身子趴在床榻边缘,忍不住偷笑道:“那些糕点不是小纪大人前些日刚送来的吗,怎么这么快就被您用来送人了?”

      “嬷嬷——”

      秦怀月被戳破缘由,脸上有些发红,她急忙用食指抵住嘴唇示意道:“这家糕点的确好吃,可也架不住一直送……”

      “小纪大人的确关心您,小姐刚到江都高烧不退的时候,他还特意叮嘱我们这些下人不少事情,看得出来他格外细心。”

      “……正因如此,我才怕吃不完拂他面子。”秦怀月扁了扁嘴,把手里的点心塞他手心里:“这样也能让他帮我不是?”

      方明川手中捧着那块蜜色糕点。

      其实他并没有觉得平日里喝的药有多苦。

      每日换药时,伤口边缘凝结的新疤被因噩梦而溢出的汗水泡皱,又连同纱布一同被揭下,新软的白色嫩肉突兀的暴露在空气中,随后被冰凉的草药瞬间敷住,灌入伤口。

      这样的事情是惯例,可本应该是尖锐难以忍受的刺痛,这些他也感受不到。

      自木屋逃出来后,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像是在漂浮,情绪被抽离出躯体,五感淡漠像丧失了方向。

      昏迷的日子里偶尔也会清醒过来,他努力分辨每一个在他身边经过的人,不论男女老少,多日的紧身紧绷使他充斥警戒。

      父亲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,贸然说明身份,这些人若是站在父亲政敌的一方,只怕自己也只会凶多吉少。

      不能说他是谁,不能说他是谁家之子,不能吐露任何事情。

      酥油混合乳香烤制的甜蜜气息,从舌尖丝丝缕缕汇入四肢百骸,温柔的将他包裹起来。

      “……好甜”他道。

      “很甜吗?”

      秦怀月看他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,一只手疑惑的摇了摇盒子,点心碰撞盒子发出轻微声响,她杵眉看了看上头写着减糖的小字:“我还特地拿来适中的口味。”

      “太甜……太甜了。”

      话尾的余韵,水渍如雨,突兀地砸在秦怀月手背上。

      秦怀月看着他的脸愣住。

      ——有甜到这个程度吗?虽说自己也吃不习惯,倒也不至于会这样啊!

      她赶忙朝准备过来上药的嬷嬷吩咐:“可以晚些再上药吗?”

      “这……小姐是有什么事吗,药才刚磨好,只怕晚了会损失药效。”嬷嬷给她展示药钵里做好的伤药。

      见对方不领情,秦怀月急急地站起来,却半天没想出理由,她有点为难的挠挠头,干巴巴找了个看得过去的借口将对方支出去:“是我突然想起来,还有几盒咸味点心放在小库房里,可是现在天黑,我不敢一个人过去拿,烦请嬷嬷过去帮我找找可以吗?”

      “原来是为这事?”

      嬷嬷笑道:“小姐既然想要,那我就先过去一趟,您稍等。”

      对方说完,顺手将药钵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    秦怀月有些紧张的看着老嬷身影离去,确定她已经走远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正要跟身后少年说些什么,对方的声音先传过来。

      “你不也是小孩子吗?”

      “……?”

      秦怀月看向对方,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情绪,甚至看不出刚才的一丁点表情,好像刚才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
      “我说,明明你也是小孩子。”

      他指了指秦怀月手上握着的糖果盒:“……其实没必要用那些大人们对你的方式来对我的。”

      ——原来是质疑她看起来明明也只是个小孩子,却还用着大人的口吻来哄他吗?

      明白是这个原因,秦怀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,虽说算上前世,自己也的确是个大人,但还是忍不住哧哧笑出了声:“原来你还知道抗议啊?”

      方明川看她笑的轻快,不禁皱眉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因为你一直都不做声,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,看来还是有有情绪的嘛!”

      眼前少女笑的灿烂,方明川面上有些挂不住的略略别头:“……不要笑了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。”

      秦怀月将点心盒递给他,垂眸意有所指:“我知道你不愿多说,我也不会强行去问你,那天是因为如果我不救你,你不可能活过那个晚上,这才叫人自作主张将你救回来。”

      她抬起眼,意味深长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年,嘴角的笑意直直映入他的眼睛,灿烂却不刺目。

      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别怕,没事,你做的很对。”

      ——他身上的伤,绝对不只是在山林间被草木割伤的痕迹。

      不过十几岁的少年,到底是经历了什么,才会变成这副模样?

      方明川看着她,一瞬间,心脏极速的跳动起来,乱序无常。

      她的笑容醒目,坚定,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迷茫与犹豫。

      是这双手染过鲜血的事情暴露了吗?她从何处看出来的?难道是他掩饰的太差,根本瞒不过她的眼吗?

      怎么办?他该用什么办法,才能掩饰好这一切?让她看不出自己的破绽?

      ——该怎样,才能抑制住这颗躁动不止的心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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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已完结,欢迎观看。 下本开→《本命剑也有道侣款》 欢迎收藏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