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夜不摘星》沫缘

57、缘起 这里的情况

　　十二年前秦府内

　　因为清晨刚落过雨的缘故，今日府外鸟叫声格外轻巧好听，隔着窗棂清脆传入梦的尾声。

　　秦怀月醒来的时候有些晕眩，这晚她睡得极不踏实，恍恍惚惚中她又梦到了从前。

　　她梦到了从前。潮湿泥泞的街道，天被炸漏一般下不完的暴雨，直升飞机螺旋桨盘旋的巨大轰鸣，哭泣悲鸣，以及日夜兼程，终于结束一批转移人员之后，心口的绞痛。

　　庄周梦蝶，蝶梦庄周，难以分清。
　　那种心脏绞痛的感觉太过真实，秦怀月深吸一口气，拂过头上渗出的冷汗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来确认。
　　白皙稚嫩，全然是孩子才会有的细腻，约莫十二、三岁左右的样子。

　　听到屋内动静，丫鬟端着一盆烧好的热水走进屋内，见小小的秦怀月看着双手神思的样子颇为好奇:“小姐怎么一直在发呆，是不是昨晚看书久了些，没有睡好。”

　　秦怀月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，……我只是做了个梦……有些恍惚，大概是我过糊涂了吧。”

　　丫鬟听她这话忍不住窃窃笑起来:“自从上了学堂，小姐说话都有了大人样，这话听着怎么跟哪位老先生感悟人生似的……时间不早，小姐快些洗漱随老爷夫人用膳，莫误了晨读才是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这就起身。”
　　秦怀月快速起床更衣，洗漱用膳过后，便坐上了去学堂的马车。
　　她伸手掀开帘子向外望，街上有叫卖的小贩，来往行色匆匆的游人，传来浓郁酱香味的面摊，还有三三两两穿着鲜艳色调在耳畔簪花游玩的少女。
　　各形各色的人穿梭在五颜六色之中奔波，一派繁华景象。

　　秦怀月想，自己也曾是如此穿行在彼时的世界，同他们一般忙碌烦恼的生活着。或许在烦恼今日的收益多不多够不够，又或许是对明日的学业名利的忧虑与追求。
　　这时有烦恼时有幸福的一切，都无比真切的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。

　　＊

　　时值酷暑，河南山东一带因为多日降水而大涝，据说积起的洪水冲垮良田万亩。

　　事态关乎近一年的收成与税收，明炆帝早早就让襄亲王携子亲自去巡查一线情况。
　　彼时还未封王的三皇子刚刚开始被委以辅佐的任务，这次会去当地后方进行历练，为避免出差池，其经手事项多数会由秦相等人尽数参与审核。

　　因为皇帝有意历练三皇子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，宫中上下同去的下人与护卫不少。秦相有问明炆帝可否携女一同前去的意见。圣上思及此次护卫众多，想来不会有太多风险。既然秦家之女也有同去的意愿，便也允了这事。

　　虽说面上爽利，但临走之时，明炆帝还是再三叮嘱过三皇子，不要出任何差池。
　　三皇子也早知道父皇担忧，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，让父皇安心朝政。

　　一切准备妥当，秦怀月在十二岁这年，真正意义上的离开长安。

　　只是相比记忆中前世便利的交通工具，这人力马车在官道颠簸驰骋数日，着实让她吃了不少苦头，但胜在一路急行官道，一行人轻装简从，不出半月便抵达了目的地。

　　早在一线的襄亲王提前得到皇帝密令，知道他们出发的消息后，算准他们的马力，在江都城中盘下一大处地界，供他们居住。

　　虽说屋舍比不得长安，但也算的上气派。院子算不得大，有几处露皱的假石，接了附近山泉的落水，做了个池塘。
　　几日的暴雨积起的山水滚滚落入池中，又见几尾锦鲤起伏。四周大片绿竹林障景，风吹叶落，隐隐约约，倒是别有有一番意境。

　　只是无心观赏，由于数日奔波，秦怀月这副身体不堪急行，等到到达那天人骤然松懈下来之后，夜里就发起了低烧。

　　前来接应的襄世子听说秦怀月发烧的消息，放下手头公务亲自来看她，还派人请了当地的名医前来。只是那医生本就云游不定，上上下下好一番折腾才请到。
　　诊断结果倒是和她自己想得一致，无非是多日舟车劳顿，身体不堪重负，只要按时服开的药，退烧之后就不会有什么大事。

　　“当地医师用药颇奇，开的中药跟长安的医师比苦上许多，喝着的确有些难以下咽。”

　　襄世子示意一旁的下人拿些蜜饯来，随后安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秦怀月:“请这名医的管家老伯说，这人用药虽怪，但格外见效。正因如此，平时若是得了点头疼风寒，外地人也会特地来江都请他，只要按方开几味药回去煮水，服下后几乎当天就能见效。”

　　“多谢襄世子……”秦怀月感激道。

　　此次来江都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顺利，而襄世子虽说只是陪同襄亲王一道来此，但或许是亲王经年培养的缘故，其行为举止颇为可靠，针对秦怀月的症状也早就有应对。

　　“怀月当时身体抱恙，晚上一直高烧不退，还要多亏襄世子帮忙请来当地医师，这才控制住我的病情……”

　　“你这才不过小小年纪，怎么还学起老一套来了？”
　　襄世子看秦怀月的样子哑然失笑:“做这些也是尽我的本分，毕竟秦大人同我父亲都在一线奔波，着实辛苦。我作为你们的兄长，也该多照顾些。既然如今已不在长安，你我亦可随和一些，若是不弃，怀月可以直接唤我本名，纪慕离，亦或慕离哥，随你。”

　　“那就多谢慕离哥了。”秦怀月在床榻回以一笑。

　　在长安时，秦怀月与襄世子纪慕离的交流算不得多，两人又年纪相差六七，平时也不常有交流，现在看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豁达，倒是让秦怀月自在不少。
　　如今生着病，秦怀月心知以纪慕离认真的性子，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出门，只好照顾好眼下的自己，先努力吞咽煮好的苦涩中药，期盼着能快点退烧，快点出去走走看看。

　　而三皇子一到地界，除开过来向下人问候秦怀月的身体情况，其他时间几乎全身心投入在工作里。
　　有时夜里，还可以隐约听见他与前方回来拜见的下属交谈的声音。

　　只是与他以往在宫中读折子，看那些地方官员上报的情况不同，此次天灾呈现的事态要比想象中更惨重。
　　尤其似有若无感知到，当地的官员并非想象中的同心，背地里都在打着微妙的太极。
　　这些人有意无意将真实灾情与责任推脱转移，上行下效，导致这几天以来除开表面功夫，实际安置与治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进展。
　　前线知道情况却没法实施，后方有实施的方案但又却无法有效推行，中间地带堵塞无法行动，就这样迟滞了半月有余。
　　但哪怕只是半月，若是得不到妥善的措施，那也有可能引发瘟疫与灾荒，届时天灾人祸一并牵连，怕是再难以回还。

　　“秦相在前线处理事务，知道你生病之后，与我书信往来之间频繁提起你的事情来，今日得空我便过来一趟，你现在好些了吗？”

　　三皇子早前派人买了些糖酥来哄她，虽说比不得长安老字户的甜软，但也能有效缓解中药的苦涩滋味。

　　“多谢三皇子关心，这些天来托您与慕离哥的照顾，人已经好很多了。”

　　秦怀月坐起身，皱着眉喝完例行的汤药，一旁服侍的下人将点心接过，掰了一小块糖酥放到放到秦怀月嘴里，甜味丝丝缕缕驱散了舌尖那股涩意，倒是舒坦不少。

　　经过多日修养，身体不再如先前那样乏力，只是这两位哥哥看她年纪小，一直在管束着自己一直在管束着自己。
　　秦怀月抬头，有些可怜兮兮地看向三皇子：“怀月与您来江都有一周，也病了一周，今日天气甚好，可以让我出门看看吗？”

　　"今天难得精神不错，出去走走也好。”　　三皇子看向窗外，从到江都那天起就一直下着连绵小雨，今天居然难得出了太阳，直晒到了窗前。自从卧床后的这些日子，秦怀月一直躺着没出过屋，这样出去走走，兴许对她身体康复也有好处。

　　见秦怀月已然起身，快速穿上鞋履走到门口，一副执意的模样，三皇子调转视线，示意身旁的护卫跟上。

　　身旁一直守着的女子了然，扎着的高马尾微微一晃，一身枣红色行衣飒爽非常。她朝三皇子点头，随后干脆利落的拿起佩刀，抬腿掀开门口的竹帘，没走几步就跟了上去。

　　十几岁孩童的脚力比不得殷晴这位成年女子，她只走了几步就追上了秦怀月的步伐。
　　秦怀月余光看到殷晴，早知道她是三皇子的近卫，毕竟自己也只是十二岁的幼女，出于防范于未然，便让她跟着自己。

　　宅邸门口直通大道，离着繁华地段不算得远，一路并没有多长，但也走了好一段时间。在这期间，殷晴始终在秦怀月身后，不曾有片刻分神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。

　　——她不仅仅是三皇子的护卫，更是他的亲信。

　　宅邸内，纪慕离正阅读沿江前线发来的短报，见三皇子负手走来，他微微一愣:“殿下平日都在这书房内办公，少有离开的时候，今日是出去散心了？”

　　“并未。”
　　三皇子摇了摇头道:“刚才去探望过怀月，自从到江都后她染病数日，也是我这一路照顾不周的原因，刚才她说想出去走走，我便让殷晴随她一同去了。”

　　“原是此事。”
　　纪慕离轻笑道:“殿下不必为此自责，我这些天常去看她，怀月这姑娘自小身体就好，少有听到她生病的消息，下人说，医师开的药她一直在按时服用，想来以她的身体状况，不日便会痊愈。”

　　三皇子点了点头:“秦相与襄亲王那边怎样？”

　　纪慕离捏着几页书信摇头，递出去展示给三皇子看:“老样子，江都沿江各镇受灾严重，正是急需物资的时候，只是我们后方跟不上前线需求，加之这些官员推推阻阻，于月前定下的粮食衣物，到了这个月才送去前线，想来这些百姓，日子并不好过。”

　　三皇子在椅上撑着额头看不清面容，他伸手接过书信，随后有意无意在大腿上一下一下敲着，若有所思。

　　“的确，我们也是该想个法子。”

　　当日来江都之时，襄亲王回程接见他时有意点过，江都官场内外，并没有想象中配合。各路人马虎视眈眈，虚与委蛇，各方维持着彼此间动态的平衡，只怕哪方剑走偏锋破了这道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　　只是当时的他或许并没有想到，这里的情况，要比想象中的更加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