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、秋曦 “秋日曦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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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雨自砖瓦天窗流落，纷繁汇入中心一处小巧假山池，溅射在绿植细叶上的水珠落泪，滴入池中泛起涟漪，晕染池底几枚染上绣绿的小巧铜板。
绕过层叠落地的鹅黄色窗帐，殷红指甲轻巧伸出，利索抬起玲珑作响的小银钩挂上帐子，噙起一抹笑，那人看向廊边遥望落雨的秦怀月。
“刚才衙门的人来了一趟，叫大人久等……话说，怎么不见您身边那位姑娘？”
“你说的可是我家表妹？”
见来人是绯莲，秦怀月并不觉的意外，想必是已经结束了与衙门那边的盘查，想到刚才的场景，她回首雨幕沉静道:“我家妹妹不曾见过这番场景，反应大了些，我怕她心悸，已经托下人提前将她送回我宅邸了。”
“那便好......不过话说回来，今日居然会有这种差池……也是我的过错。”
绯莲一时之间有些懊恼，手指有些局促地轻挠脸颊:“托您介绍的那位五湖春老板的福，那些眼线确保林高轩此人今日能来玉藻楼，可百密一疏，我没能料到他确切的位置，没成想间接伤到了表妹……”
“不打紧。”
想到临走时，云秋心面上虽说惊惧，却听得穆青安慰她家中嬷嬷备下糖水时期待的眼神，秦怀月不禁莞尔一笑:“我这表妹尚小，遇到这种事虽说惊怕，但也算好哄，我已经让府上老人备上些她爱吃的菜，想必修养几天便好。”
听秦怀月这番话，绯莲便心里也疏松不少，这才讲起刚才的经历:“方才衙门的人来盘查，我与玉藻楼老板同去了现场，目前推测是玉藻楼栏杆风吹雨淋许久，加之林高轩情绪激动，这才使得他不慎跌落……其中有找几位看客来作证，大多人当他是突然发疯所致……倒是并未查到绯莲身上。”
绯莲侧坐秦怀月旁边，朦胧落雨声中，两人一时无言，像是各有所思。
秦怀月清叹一气，弯了弯眼睛：“秋曦，如今罪人已去，你也算了一桩夙愿。”
与在戏台上的游刃有余不同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绯莲眼底堆满复杂的情绪，双手有些颤抖:“没想到这么多年，大人还记得我本来的名字。”
“秋日曦光，是收获时节的太阳。”
秦怀月微笑道：“当年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，我就在想，你一定有一对非常爱你的父母，才会用这两个字作为你的名。”
听秦怀月这番话，绯莲想到自己父母，眼泪瞬间盈满眼眶，抬头看过来时，一滴泪悄然划过姣好的戏妆，润了一道浅痕。
“自从到了长安以来，我无时无刻不以复仇为己任，午夜梦回都是想象爹爹临死前的惨状。那时我年龄尚小，被兰姐姐带回芳梅园，和其他姐妹一道拼命学唱，可比起求这道门路糊口，我却更偏向于找到一个手刃那贼人的机会......”
她莫名有种恍惚与无措：“如今仇人已死，我却觉得迷茫，今后的日子又该何去何从，我却不甚知道了。”
“秋曦，你在芳梅园的这些年开心吗？”
“大人问这是......”
“从前我在长安时，时常会听到兰娘向我抱怨。”
春日转暖，秦怀月伸手探向屋外，雨水打在手心时微微散发暖意：“你是芳梅园最用心，同时也是最有天赋的歌女，作为你的师父，兰娘她很在乎你，但是偶尔午夜时，她时常看到你在湖边一个人坐着。”
绯莲有些恍然地绞着袖口：“每次被噩梦惊醒时，我都会去芳菲湖静心，原本是看姐姐屋内无光，这才偷偷溜出来，只是没成想，早就被兰姐姐看到......”
“你不像戏园中其他姐妹一般爱笑，又抱有弑父之恨，她担心你会一直在这种情绪里走不出来，所以这次我帮你编写戏文，她也在旁多次提醒我，让你别太意气用事,从而伤了自己。”
雨声渐缓，秦怀月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。
“冬日已去，倘若再不珍惜现在的春光，想来也会错过秋日的暖阳。”
从前的长安也会有如现在一般连绵的春雨，彼时芳梅园的姐妹不免抱怨，众人愁这丝雨太过缠绵，仿佛搅乱了所有对明日的计划。
可日子过了好几个秋，最难过与最快乐的时候，身边也都是她们的身影，对此刻的抱怨，从不曾影响对彼此的企盼，就仿佛视若家人一般，每个人都是难以分开的一部分。
“芳梅园对我来说，就是第二个家。”
绯莲回想过去，不免有些怅然，她沉默了一会，随后开口:“我想，我的确要丢下沉重包袱，不要再错过新一天的太阳了。”
秦怀月点点头，这个倔强的姑娘能放下心结，倒也不枉兰娘时常费的苦心。
雨天便是天黑的早些，不过多时就已经颇为黯淡，秦怀月看了看天幕，正欲打道回府时，绯莲拉了拉她的衣袖。
“那些年我在芳梅园中日夜练习，竟不知大人已经从长安来此，后来想着，此番必定有您的理由......来柴州一趟，倒是听说这处的上巳节办的不错，相比长安年年摆满城的芍药，这里的兰花杨柳倒更显的清雅，年年岁岁花相似，不知大人可曾与人有约？”
“这些并非我所管辖，想来是有其他人负责......”
秦怀月思索了一会：“说起来，玉露宛珠确实年年这个时候出门游玩，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......”
“这么说，大人是不曾与人有约了？”绯莲巧笑嫣嫣。
见她这副样子，秦怀月心中古怪，这才转过弯来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绯莲理了理身上的玛瑙流苏，起身朝秦怀月行一道拜别礼。
水袖垂落，华丽珠串随着她身躯发出声响，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笑意，像是看到了让她格外有趣的事情一般。
“有一事我还未曾告诉大人，方才下楼时我刚巧在转角遇到一人，看样子像是已候您多时，只是被我捷足先登，先一步见到了您。”
秦怀月面色有些奇怪：“......那他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我想……他马上就会过来了吧？”
绯莲笑然，利索地转身离开。
因为在她还未说完之前，那道玄金色身影就已经穿过层层帘幔装饰的廊道，停在了秦怀月身旁。
＊
秦氏祖宅前，玄衣男子身形肆意靠在门前石狮旁，毫不掩饰地露出笑容。
秦怀月微微瞥他一眼便转移了视线。
自从韩泰均关入刑部大牢，州中各种日常事务便落在她这个通判身上，新任知府又需些时日才到，府上的卷宗简直要堆成山，能有空去玉藻楼一趟都是忙里偷闲。
——现在又被以朝廷调查不得妨碍公务的命令为理由，直奔她宅邸的方明川缠住，着实是令人头疼。
秦怀月眼观鼻鼻观心，亦如往常一般背着几本沉重的卷宗回来，准备晚上观阅一遍。
手上忽然一轻，裹着卷宗的包袱被方明川轻巧接过，行云流水仿若已经排练无数次一般。
对方也未觉得有何不妥，弯着眼梢看着她，像是在观察她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。
秦怀月愣了一瞬，还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有些不自在的缩了一缩:“前些天已经答应你参加冀世子生辰宴，今日又要与你就林高轩坠楼一事进行沟通，方大人之后还有什么要求？也好让我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见对方笑意更深，秦怀月不免有些咂舌，虽说柴州人尽皆知的京中御史，天子身旁的文将携官兵前来此地。
但自从对方将韩泰均韩家抄尽，搜刮贪污银两受赂字画作为罪证，回去向皇帝复命一趟之后，他就好像赖在柴州一般，得空便来找她一番。
习惯这东西说来也是玄之又玄，虽然二人已经多年未见，但依旧然同从前一般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，令人心中忐忑。
方明川看她面上一如从前般不悦，倒也不恼，只是扫了扫四周下人，随后弯唇道:“自从林大将军国葬礼后，圣上格外失落，之前我曾回京禀报，他听到唐玟上吊时口含的字条之后格外震怒，林大将军才刚去世不久，就有人蓄意栽赃，这对圣上来说难以置信，所以派我来继续调查此事。”
方明川看着秦怀月的背影，脚步不急不忙:“想来对方死的颇为蹊跷，今日来你府上，也是想跟你聊聊这事。”
“圣上对林大将军，还真是情深义重。”
秦怀月推开门，想着既然是为正事而来，倒也没再狐疑，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随我来。”
话闭，秦怀月直接将他领入书房。
“当年苏妃鸩毒于梅咏宫中，此事虽已用病终盖棺定论，但你知是林贵妃所为。”
方明川将卷宗放在桌前，随后径直坐在她旁边，直截了当道出来由。
秦怀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，刚刚闲来抚平书页的手微微颤了颤，她心中迅速思付片刻:“刚才在外面人多耳杂，原来你今日是为此事而来？”
“不错。”
方明川手指交叉，看向秦怀月的脸上，她的眼神不似刚才一般无意，听到苏妃这个名讳之后，眼神里顿时燃起了灼热神色，一瞬不瞬地看向自己，神色颇为认真。
认真地令他……无端产生了一丝妒意。
方明川不经意瞥过她头上的梅花簪，那簪子似乎是一直被用着，已经微微发旧，却仍然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——让他不经意想到当年的少女，于火光中青丝飞扬，眼神毅然的样子。
秦怀月正等着他解释，却半天没听到他道明，便微微露出疑惑的眼神。
方明川看着她的眼睛诡异的默了半晌，随后才又开口续道:“圣上如今封苏奕为冠北侯，在他月前回京时，我曾与他见过一面，是以确认林必先大将军逝前一事……自林必先走后，林贵妃也一蹶不振，林党在朝内党争不断，圣上日日服用丹药，身体又日渐衰颓，是以准备立储一事……”
“我此次来，是想与你联手调查。”
方明川暗暗摩挲自己的拇指，随后试探一般地笑道:“我知你想为苏妃复仇，对于林氏一族，你我本就是同路人，既然天暗水深，何不一道前行？”
“既然邀我与你同道，总该将你的秘密告予，也好让我足够信任你？”
秦怀月的眼神沉寂地看着他，默默吐露出自己一直没能问出的话。
“倘若我没猜错，你应该是与林家有仇，否则不会在当年秋曦刺杀林高轩一事上放任不管，亦如今日……你明知这次坠楼与我有脱不开的关系，拿着圣上调查令的御史大人，却依然在此事上选择放纵……”
“方明川。”
秦怀月盯着他的脸，像是迫切地想要看出些他身上她没能看透的破绽:“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，我就在想，你到底……是经历过什么？”
不似自己曾推测过的他那般，如墨眼神深处总是怀揣着一副心事，翩然走上她从未想过的道路。
选择离开翰林院去做御史也好，选择去维护皇权也罢。如执炬之人逆风而行，明知有烧手之患，却依然在这条永夜之路前行。
——如此决绝，如此任性，就好像有什么一直激励他前行，非对方难以转圜一般。
“果然——我早就知道瞒不过你。”
明明是被拆穿，但方明川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，迎着秦怀月的审视笑意盈盈，眼神缱绻如丝线一般，仿佛就要缠上她的衣袖与身体，让她有一瞬间的瑟缩。
他缓缓开口:“这么多年过去……如今的你，终于想要了解我的过去了吗？”
——了解那些所谓的……风雨夜里，昏暗无边的草屋中，努力发声也无人听见的嘶嘶呜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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