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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旧梦 ...
残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泪时,晨鼓轰然震碎长夜。钟笙立在御书房的落地窗前,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。
他望着宫墙间穿梭的白鸽,忽然想起幼时他总爱追着鸽群奔跑,袍角扫落一地海棠。
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。
“又在出神。”清润嗓音惊破凝滞的空气。钟故玄色锦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他的目光扫过钟笙握杯的手,一顿后又移开了目光:“这茶凉了,我让人换盏新的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到底怎么了……钟肖吗?”钟故皱了皱眉,瘫着脸问。
“跟我讲讲你们两个的事,我倒要看看什么男的能让你魂牵梦素。”
很好,此男成功收到钟笙凉凉一瞥,爽歪歪。
“记忆最深的就是前世冬至,钟肖偷偷在御膳房烤鹿肉,结果把窗纱点着了。我们被困在偏殿。他怕我呛着烟,竟用自己的狐裘把我裹得严严实实,自己咳得惊天动地。”
钟笙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泛黄的典籍:“那时他好小一只,才到我肩膀。”
钟肖是脑子不好使吗,蠢得要命,走水时的自救常识都不知道。
钟故暗暗评价,背地里翻了个白眼。
钟笙指尖抚过纸页间干枯的花瓣,那是某年春日,钟肖硬塞进他书页里的玉兰,“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,直到立储诏书颁布,我才明白,有些东西远比想象中脆弱。”
“有次散朝,我见他站在长廊尽头,手里攥着两只糖人——是我们小时候最爱吃的模样。”钟笙声音发涩,“可我那时满脑子都是户部的亏空,只匆匆说了句‘改日再聊’。”
窗外突然掠过一阵风,卷起案上的奏章簌簌作响。钟故望着钟笙瘦削的背影,第一终于明白为何每到糖人小贩入宫叫卖的日子,钟笙总要在御花园徘徊许久。
呵,钟肖好茶,死装死装。
钟故又暗自评价。
至于第二……瘦了,要好好给兄长补一补。
“弹劾案那日,他站在殿下,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箭。”钟笙转过身,眼底泛起血丝,“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。可当我看到他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,又忍不住想,或许他只是冲动。”
他苦笑,“多可笑,明明是针锋相对的仇敌,我却还在替他找借口。”
钟故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所以你明知是陷阱,还是去了。”
为什么不爱自己。
他永远记得,钟笙接到边塞急报时骤然苍白的脸,以及不顾他人劝阻执意出征的决绝。
现在他明白了,有些东西比不过与生俱来。
“我欠他的。”
“欠他无数个本该停下脚步的‘改日’,欠他被我亲手辜负的信任。”
他想起战场上钟肖颤抖的眼神,想起那声带着哭腔的‘杀’。
“可当利刃刺穿我的胸膛,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突然又觉得,或许我们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惩罚那个弄丢彼此的自己。”
晨光渐渐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钟笙平静地想着——那个说着要保护所有人的少年,却亲手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。
“皇兄打算如何?”他轻声问。窗外传来宫人们清扫落叶的声响,一下又一下,敲在寂静里。
钟笙将典籍放回原位,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没有机会了,大不济就这样吧。”
他好像看见钟肖站在那棵海棠树下,手中握着半块糖人,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宫墙上……
战场上的钟肖与记忆里某个少年的轮廓渐渐重叠,风掠过枝头,几片残叶飘落,恍惚间竟像是那年春日纷飞的花瓣。
西北的胡杨林该黄了,皇兄想带你去看看。
哦,你不在身边了。
回来也没用,你不是我的家人了。
暮色将宫墙染成血色,钟笙抬手抚过冰凉的窗棂,指腹触到一道极细的裂痕,那是去年冬日钟肖掷碎玉镇纸时留下的。
他忽然轻笑出声,檐下栖息的白鸽羽翼微展,钟故死死盯着兄长单薄的背影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——这座巍峨宫阙,本就是困住钟笙的牢笼。
“新制的糖霜海棠你可以尝尝。”钟故的声音带着冷冽的压迫,不等钟笙回应,又补上一句,“你最喜的甜口,也是..他最会哄你的把戏。”
铜盘盛着莹白糖霜裹就的海棠,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钟笙拈起一颗,舌尖刚尝到甜意,记忆却轰然决堤。
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,雨丝缠在宫灯上,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。
钟故拽着钟笙的衣襟:“当年弹劾案的密报,我在暗卫营见过备份。”
他的瞳孔收缩,“那份密报上的字迹,分明是他的的手笔!钟肖那日袖中藏的,也兴许不是玉镯,而是…...”
“够了!”茶盏重重砸在青砖上,碎瓷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钟笙的玄色靴面。
钟故却突然笑出声,笑声尖锐得刺破雨幕:“你明明知道,却还在为他开脱!为什么?就因为他那些虚情假意?”
钟故死死掐住兄长手腕,看着对方掌心被划出的玉兰花形血痕,突然将碎瓷狠狠摔在地上:“我去杀了他。”
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杀了他,你就不会再痛苦。”
“秋狩后我要去西北。”钟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钟故瞬间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:“你不能去!”
他的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疯狂,“西北有什么?是等着害你的钟肖,还是让你送命的战场?”
人们快速清扫石阶,不敢抬头,扫帚与青石板碰撞的声响,混着更漏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安静了良久,钟笙才出声:“你满意了?”
钟笙垂眸看着掌心渗血的伤口,玉兰花形的血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,他却只是抽出袖中素帕,慢条斯理地将伤口缠住。
“秋狩后我会让暗卫营重新部署西北防线。”他的声音像浸透寒霜的丝绢,冷得没有半分温度,“你若想证明什么,大可以亲自去查。但在此之前,管好你的人。”
钟故的喉结剧烈滚动,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。
他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,可胸腔里翻涌的偏执像藤蔓般缠住心脏,让他无法就此罢休。“我查到当年弹劾案的卷宗被人篡改过。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负责誊抄的文吏,在案发后第三日暴毙于家中。”
钟笙擦拭伤口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他起身将染血的素帕扔进炭盆,看着火苗将那些血色吞噬殆尽。
“刑部的卷宗,你应该交给大理寺。”他转身时衣摆扫过满地碎瓷,发出细碎的声响,“还是说,你觉得整个朝堂都与钟肖串通一气?”
钟故望着兄长挺直的脊背,突然想起幼时他们一同躲在御书房里看雪,那时的钟笙还会笑着将他冻红的手捂在怀里。
而后来?后来他的皇兄就不在于他有过多交往了,许是因为朝堂,又许是因为钟肖。
“我让人送你回寝殿。”钟笙走到屏风后取出一件鹤氅披上,“明日还要早朝,你也早些休息。”
钟故盯着兄长的背影,突然轻笑出声: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,永远都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冷漠的话。”
他转身时踢碎了脚边的瓷片,“钟肖当年在边塞私通敌国的密信,我会亲自呈给父皇。”
门扉被关上的瞬间,钟笙终于支撑不住,扶着桌案微微喘息。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将素帕晕染成淡淡的粉色。
接下来的几日钟故没有再来,钟笙愈发沉默寡言。朝堂上关于西北防务的争论愈演愈烈,有人弹劾钟肖拥兵自重,有人力保他是戍边功臣。
钟笙看着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突然想起钟故在御书房为他研磨时,指尖沾着的墨渍。
“殿下,西北传来急报。”贴身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匈奴近日频繁犯境,钟将军请求增派粮草。”
钟笙接过奏疏,目光在“钟肖”二字上停留片刻。羊皮纸上的字迹依旧苍劲有力,却再不见当年在他诗稿上题字时的温柔。
但也只是停留片刻就已开了视线,漠不关己般吩咐:“上报父皇,让父皇下令。”
他不是感情用事的人,既然已与他是两条道路,那便任钟肖去了吧。
秋狩那日,皇城内外一片热闹景象。钟笙骑着黑马走在队伍前面。
钟故策马赶来,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秋阳斜照,将狩猎场的白桦林染成一片鎏金。
钟笙骑着黑马立在队伍前列,玄色箭袖被秋风卷起,露出腕间缠着的素帕——那是那日擦拭伤口时所用,边缘已微微泛黄。
身后马蹄声纷沓,钟故一身玄色劲装疾驰而来,腰间玉佩随着颠簸撞出清响。
"皇兄这般心急,莫不是想独吞所有猎物?"钟故笑着勒住缰绳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钟笙腕间,"昨日御膳房新制的鹿肉脯,我特意留了两匣,若是输给我......"
钟笙瞥了一眼钟故,未做理会策马冲进林间。霜叶簌簌落在他肩头,转瞬又被疾驰的风卷走。身后传来钟故的轻笑,渐渐被茂密的树林隔绝。
林中弥漫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,钟笙屏息搭箭,瞄准草丛中跃动的灰影。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,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寂静。
他心头一紧,循声望去,只见东南方的灌木剧烈晃动,数十匹野狼目露血光,疯了般冲破荆棘。
"所有人结阵!"钟笙调转马头,扬声高呼。狩猎队伍顿时一片骚乱,侍卫们匆忙举盾,箭雨却难挡群狼的疯狂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原本温顺的鹿群突然集体发狂,鹿角上挑着血色碎肉,横冲直撞地撞向人群。
钟故挥剑劈开扑来的恶狼,余光瞥见钟笙正被三只老虎围攻。他瞳孔骤缩,策马狂奔而去,长剑在空中划出银弧:"小心!"剑锋堪堪挑开虎爪,却见钟笙反手一剑刺入老虎咽喉,温热的血溅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混乱中,钟故突然发现远处林梢晃动异常。定睛看去,竟是有人用绳索牵引着一群棕熊,熊背上还绑着燃烧的火把!他刚要开口示警,却见钟笙被发狂的野牛撞飞,重重摔在青石上。
"钟笙!"钟故红着眼冲过去,挥剑砍断野牛后腿。钟笙挣扎着起身,腰间箭囊不知何时被扯破,箭矢散落一地。两人背靠背抵御野兽,钟故的劲装被利爪撕出数道血痕,却始终将钟笙护在身后。
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,天空已泛起暮色。残余的野兽被驱赶进深山,满地狼藉中横七竖八躺着伤者。
钟笙望着哀嚎的士兵,方才一名侍卫,为了救他徒手接住了熊的利爪,此刻尸体早已血肉模糊。
"太医!快传太医!"钟故扯开自己的衣襟,将布条缠在钟笙伤口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
当夜,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钟笙靠在软垫上,看着太医为士兵们包扎伤口。
钟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站在身旁的钟故立刻伸手扶住,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。
二人离开了营帐。
“这就是‘大礼’吗。”钟笙坐在石头上,身旁的钟故正随意的把玩玉佩,听见这句话笑了笑。
钟故的轻笑声混着林间未散的血腥气,像是淬了冰的银铃,在夜色里碎成尖锐的芒:“皇兄觉得,这场围猎比我呈上的密信更有说服力?”
钟笙盯着满地玉屑,他没有回答。方才被野牛撞击的伤口仍在灼烧,可比起身体的痛楚,胸腔里翻涌的钝痛更令人窒息。
他想起钟故策马冲来时眼底的血色,想起那具为护他而死的侍卫残破的躯体——那些温热的血,此刻正顺着石缝渗入泥土,化作与记忆里相似的暗红。
月光穿过密林,在少年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,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蜷在他怀里看雪的孩童重叠。
林间骤然刮起夜风,卷起满地霜叶扑在两人身上。
“我不是沉溺旧梦的稚子。”
这句话像是说给钟故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钟故的感情是很复杂难懂的
他的确爱恋着钟笙,但大家也能看出来他的偏执
他渴望他的皇兄能够抛弃一切杂念,成为一名足智多谋的天子
可却也不甘,他恐惧钟笙对他的情感会消散,所以他想要钟笙只属于他(原因后面有空会写,或者会放在番外
总而言之,他跟钟肖一样,都是很矛盾的人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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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旧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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