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暗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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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銮殿内空气骤然凝滞，钟笙垂眸抚平朝服褶皱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。
当侍卫高呼"户部尚书求见"的尾音消散在蟠龙柱间，他忽然轻笑出声，这抹笑意漫过唇角时，竟比檐角未化的残雪更冷三分。
李正捧着檀木匣疾步而入，额间还凝着未擦的汗珠。匣盖开启的瞬间，陈纸特有的霉味混着朱砂香扑面而来，与王廉呈上的账本气息形成诡谲对照。
钟笙屈身接过文书，指尖拂过边角微微卷起的桑皮纸，忽然将两份粮册悬于蟠龙柱间垂落的金线流苏下——新旧纸张在晃动的光影里，如同泾渭分明的两道暗流。
"诸位请看。"他抬手轻晃文书，烛火穿透纸面，在玉阶投下细密的竹影暗纹，"新账册用的是扬州竹纸，纤维排列如蛛网纵横；而户部存底..."指尖划过泛黄的桑皮纸，纹路竟如古树年轮般沉静，"每道纤维都浸着江淮水汽，历经三年方能生出这般琥珀色的包浆。"
王廉的玉带突然发出叮铃声响，他强行按住腰间配饰，官靴在青砖上碾出刺耳声响："不过是纸张之别！"
"是吗？"钟笙突然将两份文书重重拍在案上，震得玉镇纸叮当作响。他抽出一支朱笔，在两份"叁"字上重重圈画。
"去年春汛后，户部改用紫毫狼毫混制的'惊涛笔'，下笔如刻，转折处可见锋芒。"笔尖突然转向王廉呈上的账本，在某个圆润的笔锋处悬停，"可这些账目..."
"用的却是江南书院专供的羊毫，写家书尚可，记粮册？呵。"
御史台有人倒抽冷气。钟笙却慢条斯理地将朱笔插回笔筒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致命的优雅。他转身面向龙椅，玄色朝服扫过满地碎光，金绣龙纹仿佛活了过来，龙目里嵌着的东珠折射出冷光。
"儿臣恳请陛下，派人查验御书房藏墨的取用记录。"话音未落，殿外突然传来锁链哗啦声响，二十名禁军押着两名灰衣人闯入——正是扬州最大的造纸坊掌柜与墨庄学徒。
"三日前，这二人在城西醉仙居与人密会。"钟笙抬手示意禁军呈上证物，几封密信在御案上展开，"信中提及'仿造户部旧档，事成后赏银千两'，落款处..."
他顿住话语，目光如毒蛇般缠住王廉骤然紧绷的脖颈，"虽刻意模仿旁人笔迹，但这勾连的笔势，与王老之子近日习字的习惯如出一辙。"
王廉踉跄后退，撞翻身后的铜鹤香炉。青烟腾起的刹那，他突然暴喝："陛下！这是太子栽赃！"
话音未落，刑部尚书已捧着验尸文书出列："启禀陛下，昨日在护城河发现的浮尸，经查验正是替王大人制墨的匠人。"文书展开时，几片水草从夹层中滑落，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。
钟笙望着王廉骤然惨白的脸，忽然想起前世这人也是这般色厉内荏。
他缓步走下玉阶，玄色绣靴碾碎满地烛泪："王老可知，为何我昏迷三月仍能掌控全局？"
他抬手抚过王廉颤抖的下巴，指甲在他喉间压出淡红痕迹，"因为自你在城郊私设账房篡改文书的第一日起，所有交易记录、来往密信，都已在我的暗卫手中。"
殿外惊雷炸响，暴雨倾盆而下。钟笙转身时，袍角扫过了王廉瘫软的身躯。
他垂首行礼，发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轻晃："儿臣曾在发愿，若能醒来，定要还朝堂清明。"雨幕中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，"如今看来，这三月的昏迷，倒像是上天给儿臣的一场试炼。"
他望向帝王，只见后者虽良久未发言但此刻却笑着，似是恍然，似是欣慰……
退朝时，钟洛洛追上来想说话，却被钟笙抬手制止，示意钟洛洛先回去。他立在廊下看雨，望着积水里扭曲的影子微闭上了眼睛。
不久身前传来熟悉的雪松香，钟故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，停在了钟笙身前的木廊长椅前。伞面朱砂绘的貔貅张牙舞爪："皇兄好手段。那些伪造账本的人，昨夜已经沉了江。"
钟笙垂眸望向钟故，他站在有些高的木廊中，却也只勉强与后者平视："多谢。"
雨滴敲打伞面的节奏忽然乱了，他望着雨中斑驳的宫墙，忽然想起前世钟故战死时，怀里紧紧护着的满是鲜血的太子印玺——而此刻那方印玺正安静躺在他书房暗格里，干干净净。
"接下来怎么办？"钟故突然开口，凤眸映着雨幕里的宫灯，忽明忽暗。
"王廉不过是枚棋子。"钟笙转动伞柄，看着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溪流，"真正下棋的人，还藏在更深的地方，可能并非出自钟肖之手，不知道为什么，面对他我捉摸不透，十日后的秋狩，正常进行暂时不要动手。"
钟故毫不在意对面语气中的命令之感，他轻佻一笑：“好的太子哥哥。”
钟笙瞥了一眼钟故，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。
“哎！”
夜色渐浓，东宫书房烛火通明，案头新换的龙涎香袅袅升起，混着窗外的雨腥气，在宣纸上晕开淡淡墨痕。
他提笔写下"按计划行事"，笔尖悬在"事"字最后一竖，忽然想起钟故那句“太子哥哥”。
……这人怎么这么烦，好有病。
他眉心轻跳，有些烦躁。
更鼓声响，钟故翻窗而入，怀中还揣着温热的桂花糕。他看着伏案的钟笙，突然伸手扣住他后颈："好皇兄再熬夜，信不信我把你锁起来。"
钟笙执笔的手顿在半空，墨汁顺着笔尖坠落在宣纸角落，洇开一团浓黑。
他盯着那抹墨渍，钟故唤他"太子哥哥"时尾音的缱绻，与记忆里带着血沫的那句"来生换我护你"，此刻竟在耳畔交织成同一道声线。
"想什么呢？"钟故带着寒气的指尖突然贴上他后颈，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雪松香涌来。他半跪在地，将糕点塞进钟笙掌心，"城西那家铺子寅时就开炉，我翻墙过去时，老师傅还以为闹了鬼。"
钟笙别开脸，却挣不脱颈间桎梏，烛光映在他的侧脸，"松开。"他冷声开口，余光瞥见钟故袖口露出的绷带，"你又去暗巷了？"
这话让钟故的动作一滞。他笑了，露出虎牙："皇兄果然什么都知道。"染着薄茧的拇指摩挲着钟笙后颈，语气突然变得危险。
"不过比起这个..."话音未落，他猛地将人转过来，膝盖抵住钟笙双腿，"皇兄方才写'按计划行事'时，在想谁？"
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在气流中微微震颤。
钟笙被抵在书案边缘，砚台里的墨汁晃出涟漪。他望着钟故眼底翻涌的暗潮，忽然想起前世战场上，这人也是这样红着眼将他护在身下，箭矢穿透肩胛时还笑着说"皇兄我不痛"。
"与你无关。"灼热的呼吸让他一颤，手中狼毫"啪嗒"坠地。钟故趁机扣住他手腕按在桌案上，"怎么会无关？皇兄明明知道，你的计划里..."
窗外惊雷炸响，闪电照亮钟故眼底与往日不同的猩红偏执。钟笙突然发力翻身，反将人压在书案上。
龙涎香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，"钟故。"他掐//住对方下巴，看着那双眼眸里自己的倒影，"你该清楚，我们之间..."
"该清楚什么？"钟故反握住他手腕，指尖狠狠掐进他掌心的旧疤，"清楚我等了两辈子，就为了现在？"
他突然笑出声，笑声里带着破碎的疯狂，"皇兄说我疯了，可你又何尝不是……"
话音被突然闯入的更鼓声打断。钟笙猛地后退，撞翻了一旁的青瓷笔洗。落地的脆响中，他看见钟故眼角泛红却笑得肆意："瞧，皇兄比我还慌。"
"滚。"钟笙弯腰捡起狼毫，笔尖却在颤抖。他将笔放置于桌面，背过身对着烛火，将墨渍烘干，"我还要应对秋狩，你若再胡闹..."
"秋狩？"钟故突然从背后环住他，下巴搁在肩头，"皇兄是在担心我，还是在担心...…那个藏在暗处，想借着围场动手的人？"
钟笙浑身紧绷。窗外雨势渐急，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密集声响。他想起密报里提到的"北疆死士混入猎队"，想起钟故昨夜带回的染血图纸——那人总是这样，用最玩世不恭的态度，做着最危险的事。
"放心，你若死在围场，"他反手扣住钟故手腕，声音发狠，"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。"
怀中的人突然收紧手臂，低笑道："皇兄……"滚烫的呼吸扫过皮肤，他抬起头，额角抵着钟笙的，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，呢喃着："我要亲眼看着你登上那把龙椅，再亲手把这江山...…捧到你面前。"
钟笙闭上了眼，良久，嗓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
他栽在钟故手里了，永远。
（审核大大他俩就打了个架，你信不？就纯纯互扣手腕，他俩在掰手腕呢。嗯对，审核大大你要信我。）
暮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京城街巷，钟笙将玄色斗篷的兜帽压低，暗纹靴底踏过青石板的裂纹时几乎未发出声响。
他腰间悬着的软剑藏在衣摆之下，随着步伐轻颤，恰似蛰伏的毒蛇。钟故半阖着凤眸跟在三步之后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刃，靛蓝衣襟被穿堂风掀起，露出内衬上暗红的缠枝纹——那是东宫暗卫统领才有的徽记。
听雨轩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微呻//吟，钟笙抬手拂过雕花木栏，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。这茶楼表面经营着明前龙井，实则连梁柱都浸着陈年的脂粉与血腥气。二楼雅间的雕花门虚掩着，檀香味中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，让他下意识屏息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"王大人这次，不过是弃子罢了。"沙哑的嗓音从隔壁传来，钟笙屈指叩击窗棂三下，钟故立即侧身贴紧斑驳的土墙，掌心已经覆上腰间兵器。
"太子看似温和，实则暗藏锋芒。"另一个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尖锐，"秋狩那日，务必让北疆的'礼物'准时送到围场。"
钟笙的睫毛猛地颤动，指腹在窗棂边缘掐出白痕，他余光瞥见钟故抽出折扇，扇骨上淬着的幽蓝寒光映出两人紧绷的侧脸。
突然，楼下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。钟笙与钟故对视的瞬间，雅间的门轰然洞开，三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来。
钟笙旋身避开迎面刺来的长剑，软剑出鞘的龙吟声中，他足尖点地跃上木梁，剑锋擦着黑衣人喉结掠过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血线："谁主使的？"
黑衣人狞笑一声，齿间寒光乍现。钟故瞳孔骤缩，扬手甩出三枚银针："小心毒！"钟笙凌空拧身，软剑如灵蛇般缠住对方手腕，却见那黑衣人短刀一划钟笙后，竟主动扑向剑尖，鲜血溅在雕花窗纸上，宛如绽放的红梅。
窗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涌来。
钟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："是影卫，撤！"钟故反手掷出烟雾弹，趁乱扣住他的腰，两人破窗跃出的刹那，几支箭矢擦着钟笙的发梢钉入木柱。
回到东宫时，晨露已打湿阶前的青苔。钟笙倚在书房的蟠龙柱旁，任由钟故为他处理伤口。匕首挑开染血的衣袖时，钟故的动作突然顿住——那道狰狞的剑伤，与前世战场上替他挡下的那道几乎重合。
"在想什么？"钟笙垂眸望向那双颤抖的手，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钟故没有抬头，声音低得像是呓语："在想该怎么把那些人碎尸万段。"
钟笙抽回手，指尖抚过案上那半块玉佩。温润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光，缠枝莲纹与钟怀私印上的纹路分毫不差，"既然敢动王廉这枚棋子，那此人必然设好了杀局。你留在东宫。"
钟故霍然起身，将药瓶重重砸在桌上："你当我是摆设？！"凤眸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狂怒，"前世你也是这样，什么都自己扛，结果..."
话音戛然而止。钟笙望着对方泛红的眼眶，他伸手按住对方颤抖的肩膀，语气不自觉地放软："我需要你守好后方。待秋狩过后，我们再一起清算。"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，已是寅时三刻。钟故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，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灼热的温度："你若敢死，我就把这皇宫烧个干净。"
钟笙轻笑出声，指尖划过对方眼角的泪痣："也行。"他抽回手，展开案上的舆图，烛火照亮眼底翻涌的暗芒。
夜色渐退，东方泛起鱼肚白……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暗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