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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夜酒 ...

  •   琉璃瓦在月色下流淌着冷玉般的光泽。

      万籁俱寂,唯有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,敲碎一苑沉寂。钟笙披着玄色大氅,立在揽月榭的飞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扣上的蟠龙雕纹。

      方才与钟怀的谈话余温未散,少年回寝宫准备用品的背影尚在眼前晃动,而此刻涌入心湖的,却是另一个更叫人难以捉摸的身影。

      “皇兄好雅兴,夜深露重,竟独自在这儿‘数瓦片’?”

      戏谑的声线自身后朱漆廊柱旁响起,带着几分酒气的温热,像一条无形的蛇,悄然缠上脊背。钟笙不必回头,便知是钟故。能在禁卫森严之处来去自如的,除了钟故,再无他人。

      他没有回身,目光依旧投向沉沉宫宇:“你今夜不去西市听曲,倒有闲情逛我这?”

      脚步声轻缓地靠近,带着丝缎摩擦的微响。钟故绕到他面前,月白锦袍上绣着的银线竹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。

      他手中拎着一个朱漆食盒,另一只手还握着两柄镶玉酒壶,嘴角噙着惯常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西市的曲子听腻了,不如来听听皇兄这儿的风声。”

      他仰头望了望榭顶高挑的檐角,忽然兴致盎然地挑眉:“这屋顶视野倒是不错,比我那的飞檐有意思多了。太子哥哥,可愿与我共饮一杯?”

      钟笙眉峰微蹙。宫规森严,擅上屋顶乃是大不敬,更何况是两位皇子。但看着钟故眼中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期待,那拒绝的话竟卡在了喉间。

      他从这一世与他的‘第一次’相见就知道,钟故向来无法无天,却又总能用那双含笑的眼睛,轻易搅乱他一向持重的心湖。

      “胡闹。”钟笙低斥一声,语气却无半分严厉。

      “哎,”钟故却已利落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伸手便去解钟笙的大氅系带,“你总是这般。你看那檐角的星子,离得这般近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下酒。人生几何,何不放纵这一回?”

     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钟笙颈侧的肌肤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      钟故自顾自打开酒壶,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粼光:“‘醉里挑灯看剑’,可惜今夜无剑,唯有明月与酒。皇兄若是怕了,便在底下候着,小弟一人上去便是。”

      这分明是激将法。钟笙看着他故意扬起的、带着挑衅的眉眼,心中那点理智忽然就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冲散了。

      他想起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月夜,钟故曾偷偷带他爬上御花园的假山,那时他们都还年少,没有如今的身份壁垒,只有纯粹的玩闹。

      “罢了,”钟笙终是叹了口气,接过他递来的酒壶。

      钟故闻言,眼中立刻亮起狡黠的光,像得了糖的孩童。他熟稔地抓住钟笙的手腕,往榭旁的老槐树下引:“皇兄放心,这棵树的枝桠最适合攀爬,当年……”

      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转而低笑一声,“当年我可没少从这儿爬进爬出。”

      他的手掌温热,透过锦袖传来清晰的触感。钟笙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,那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亲昵。

      他看着钟故灵活地跃上树干,月白的衣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。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,借着槐树枝桠的遮掩,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屋顶。琉璃瓦在脚下冰凉光滑,钟笙小心翼翼地站稳,抬眼望去,竟是从未见过的景致——整个钟朝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浩瀚的银海,远处的角楼如墨色剪影,天际的星辰仿佛唾手可得。

      “如何?”钟故已在屋脊最高处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瓦片,“是不是更觉得这宫墙像个牢笼?”

      钟笙在他身侧坐下,刻意保持了半臂的距离。夜风拂过,带着露水的清寒,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。他仰头饮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滑入喉间,带来一丝灼热的暖意。

      “你今日似乎格外有兴致。”他状似随意地开口,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太液池上。

      钟故晃了晃手中的酒壶,酒液轻轻撞击着壶壁:“不过是得了一坛好酒,想着太子哥哥平日里操劳国事,也该放松些。”

      他侧过头,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,眼神却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深邃,“再说,有些话,在底下说,未免不够痛快。”

      “哦?”钟笙挑眉,“有何不痛快之事?”

      钟故忽然凑近了些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钟笙的耳廓:“我不痛快的事,可多了。比如……看着自家太子哥哥整日整夜的批奏章,连与我同枕共寝的机会都没有;又比如,看着太子哥哥对钟怀那般循循善诱,却对我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”

      “唉…世事无常啊!”钟故悄悄瞥了一眼钟笙。

    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,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。钟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,混合着酒香,萦绕在鼻尖,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。

      “太子哥哥可还记得,当年在御书房,太傅让我们以‘月’为题作诗,你作了‘中天悬明月,照彻九重天’,而我作的是‘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’。太傅说你有帝王气象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轻佻,“说我满身风月,难成大器。”

      钟笙自然记得。那时钟故才十三岁,作完诗后,还得意洋洋地冲他眨眼睛。如今想来,那诗句里的疏狂与浪漫,倒真是像极了他此刻的模样。

      “太傅的话,何必放在心上。”钟笙轻声道。

      “可我放在心上了。”钟故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划过钟笙放在膝上的手背,“太子哥哥可知,我为何作那样的诗?”

      钟笙的手指猛地一缩,像是被烫到一般。他能感觉到钟故指尖的微凉,以及那触感带来的、几乎让他战栗的电流。他抬眼看向钟故,却见他眼中笑意更深,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。

      “你醉了。”钟笙收回手,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
      “我没醉。”钟故却执着地跟上他的动作,身体又靠近了几分,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,“我只是想告诉皇兄,有些人啊,天生就不是做明君圣主的料,只适合做那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钟笙线条优美的唇线上,声音低沉如呢喃,“只适合做那陪在明君圣主身边,替他解忧,陪他喝酒的人。”

      夜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钟笙只觉得心跳有些失序,眼前这人的眼神太过灼热,像一团火,要将他苦心维持的冷静焚烧殆尽。

      哥哥,你依赖我又会如何?

      哥哥,信信我吧。

      他知道钟故向来放浪形骸,言语间时常带着戏谑,可此刻,那话语里的暗示太过明显,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。

      钟笙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,“不可胡言乱语。”

      “胡言乱语?”钟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忽然伸手,轻轻捏住钟笙的下巴,迫使他转过头来,与自己对视。

      “在这屋顶之上,没有太子,没有三皇子,只有钟笙和钟故。皇兄你就不能满心满眼都是我吗?”

      他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温热的触感从下巴蔓延开来。钟笙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,心中某个一直被压抑的角落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      “放手。”钟笙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      “不放。”钟故非但没放,反而凑近了几分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钟笙的唇上,“你怕什么?怕我这满身风月的人,污了你的圣听?还是怕……”

     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眼神暧昧地在钟笙脸上逡巡,“怕你自己,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清心寡欲?”

      钟笙的心猛地一震。他想推开他,想怒斥他的放肆,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动弹不得。

      他能清晰地闻到钟故身上的香气,能看到他眼中跳跃的、名为“挑衅”的火焰,更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,那不受控制的、越来越快的心跳。

      “钟故!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      钟故低笑,拇指轻轻摩挲着钟笙下巴的肌肤,“比起皇兄一心系着北疆,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,我这算哪门子放肆?”

     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委屈,又有些怨怼,“皇兄,你总是这样,把什么都看得比我重要。”

      这话里的委屈并非作假,钟笙心中一软,刚想说些什么,却听钟故又道:“不过没关系,”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灼热,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,“重要的事情,我可以自己来拿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忽然低头,温热的唇齿覆了上来。

      那触感像一道惊雷,在钟笙脑中轰然炸响。他猛地睁大了眼睛,身体瞬间僵硬。而钟故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已笑着退开,坐回原来的位置,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,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他肩头的一片落叶。

      “…钟故!你疯了?!这是寝宫外!别看到怎么办?”钟笙咬了咬牙,压低了声音。

      “哦,那能怎么办?哥哥还要怪我喽?”

      “夜深了,”钟故拿起石桌上的食盒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“哥哥还是早些歇息吧,明日还要去御书房听太傅念叨北疆的风沙~”

      他站在屋脊边缘,月白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谪仙。他低头看着坐在原地、尚未回过神的钟笙,眼中笑意深深:“方才那口酒,滋味如何?”

      钟笙怔怔地看着他,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角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唇瓣的温热。他想开口斥责,想质问,可看着钟故那双含笑的眼睛,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钟故忽然俯身,在他耳边轻声道,“这宫里的月亮,只有在屋顶上看,才最是圆满。就像有些心事,只有说给对的人听,才最是痛快。”

      说完,他直起身,对着钟笙挥了挥手,便如狸猫般轻盈地跃下屋顶,消失在槐树的阴影中。

      只留下钟笙一人,坐在冰冷的琉璃瓦上,晚风吹散了酒香,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片混乱的涟漪。
     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,忽然觉得,这素来被他视为责任与牢笼的宫墙,今夜却因为某个人的存在,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无趣。

      钟故就像他手中那坛醇厚的美酒,明知饮下会醉,却又让人忍不住,想要再尝一口。

      自那晚屋顶醉酒后,钟笙已有三日未曾见过钟故。

      这并非他刻意回避,而是钟故仿佛真的如那晚所言,转身便投入了他的“风月场”中——听闻那风流三皇子近日迷上了城南画舫的一位琵琶女,连日里笙歌燕舞,纸醉金迷,将上朝走个过场都抛诸脑后。

      铭阁的密报在紫檀木案上蜷成未展的蝶翼,钟笙指尖碾过宣纸上“北疆部族异动”的朱砂批注,墨锭在砚台里转出的青烟忽然凝作一缕——齐沫垂首禀报时,尾音里那声“三殿下今夜包下了‘醉仙楼’画舫”,像枚投入静水的冰棱,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裂纹。

      “备马。”狼毫笔坠入笔山的脆响惊飞了窗棂上的浮尘,钟笙起身时玄色蟒袍扫过砚台,溅起的墨点在明黄笺纸上洇成暗云。

      他想起三日前钟故递来的酒壶,琥珀酒液里晃着的月牙,此刻正化作画舫雕梁上悬挂的琉璃灯,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
      銮驾停在秦淮河畔时,画舫二层的纱幔正被晚风掀起一角。钟笙隔着十丈水波望去,见那月白身影斜倚在九曲栏杆上,指间银箔酒盏折射的光碎成星子,正顺着雕花木栏滚入流灯溢彩的河面。

      岸边画舫的丝竹声在此处却凝作靡靡的雾,唯独钟故身侧琵琶女拨出的音符,像淬了蜜的冰针,穿透喧嚣直抵人心。

      “殿下?”齐沫的提醒带着迟疑,船头侍卫已铺好跳板。钟笙踏上颤巍巍的木板时,忽闻画舫内爆出哄笑,紧接着是琴弦绷断的锐响——他抬眼正看见钟故将一锭金元宝拍在桌案上,玉冠歪斜着坠在锦缎肩头,月白衣摆上的银竹纹被酒渍浸得发亮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夜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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