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0、画舫 ...
-
“三殿下好雅兴。”钟笙的声音落进画舫时,满舱的香粉味骤然一滞。
那些环肥燕瘦的身影如同被定格的傀儡,唯有钟故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子,眼尾的酒意被烛火烘得绯红:“哟,这不是日理万机的太子哥哥?怎么,批奏章批到河上来了?”
他晃着手中的鎏金酒壶,银线绣的竹纹在起身时拉出流畅的弧,像极了那晚屋顶上掠过的月光。钟笙注意到他腰间系着的玉带换成了锦绳,穗子上坠着的羊脂玉坠,正是去年上元节自己赏给他的物件,此刻却被随意挂着,随着他的动作在绣鞋边晃荡。
钟笙压下喉间的涩意,目光扫过狼藉的桌案——水晶盘里的葡萄被捏得汁液横流,翡翠杯沿还沾着胭脂唇印。
他想起钟故方才将元宝拍在琵琶女掌心的模样,那只曾抚过自己下巴的手,此刻正捏着歌女的下颌调笑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为首的龟奴哈着腰上前,却被钟故一脚踹开:“滚。”
他歪着头打量钟笙,眼尾的红痣在烛火下明明灭灭,“太子哥哥是来游玩的?还是……”话音陡然压低,带着酒气的热息拂过钟笙耳廓,“来宣示主权的?”
满舱的歌女倒抽冷气的声响清晰可闻,钟笙的指尖在广袖中攥成拳。
他看见钟故嘴角若隐若现的印子——那是三日前在屋顶,自己被他吻得失态时,情急下咬出的痕迹,此刻却被这人故意露咬破,像枚挑衅的勋章。
“钟故,随我回去。”钟笙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钟故散开的发间。
那人今日未用玉冠,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少年气,只是那双含笑的眼,此刻正像淬了毒的钩子,勾着他心底的波澜。
钟故忽然逼近一步,两人的衣摆险些相触。他抬手欲抚钟笙的脸颊,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骤然转向,摘下他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飞絮,“不过是请美人儿们喝酒,太子哥哥就这般沉不住气?”
他将飞絮捻在指尖揉碎,语气轻佻:“难不成在哥哥心里,我钟故也是需要圈养的?”
话音未落,便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下颌滑落,在月白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,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钟笙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,忽然想起三日前那夜,这人也是这样仰头饮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粼光。
此刻画舫内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与记忆中屋顶上的剪影重叠,竟叫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钟笙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恢复太子的威仪,“父皇身体痊愈,明日要召见你。”
“父皇?”钟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哥哥如今倒是常拿父皇来压我——怎么,不敢说你是来寻我的?”
他逼近一步,几乎将钟笙困在栏杆与自己之间,“还是说,哥哥怕了?怕人看见太子殿下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弟,深夜闯画舫?”
他的气息里混着龙涎香与酒气,比三日前在屋顶时更浓,像张无形的网将钟笙笼罩。
钟笙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,以及那戏谑表象下深藏的执拗,就像当年在御书房,他作完“满船清梦压星河”后,偷偷拽自己衣角的模样。
“钟故!”钟笙的声音带着警告,却在触及那人眼底的微光时软了下去,“父皇……”
“又是父皇!”钟故猛地打断他,手中的酒壶重重砸在栏杆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哥哥心里除了父皇和国事,可还有别的?三日前在屋顶说的话,哥哥当是醉话了?”
烛火被穿堂风一吹,明明灭灭间,钟笙看见他泛红的眼眶。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——平日里的钟故总是笑着,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用玩笑顶回去,此刻却像个被抢走糖块的孩子,眼底盛满了委屈与不甘。
“你知道不是。”钟笙的声音低了下去,广袖中的手缓缓松开,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钟故步步紧逼,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,“只是觉得我胡闹?觉得我给你丢脸了?”他抬手抚上钟笙的眉骨,指尖微凉,“哥哥可知,这三日我为何来这画舫?”
他的指尖滑过钟笙的眼睑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:“因为这里吵,吵得我听不见心里的声音——听不见自己在想,哥哥此刻在做什么,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着我。”
画舫内的丝竹不知何时停了,唯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,像极了钟笙此刻失序的心跳。他看着钟故眼中映出的自己,那个素来稳重自持的太子,此刻竟在画舫的靡靡之音里,被弟弟逼得节节败退。
“你……”钟笙想说些什么,却被钟故用指尖按住了嘴唇。
“嘘——”钟故的指尖带着酒的凉意,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,“哥哥不必回答。”他忽然笑了,眼尾的红痣随着笑意颤动,“哥哥肯来,便已是答案。”
他退后一步,弯腰拾起地上的酒壶,晃了晃:“既然来了,不如陪我喝一杯?”说罢便斟满两杯酒,将其中一杯递到钟笙面前,“就当……赔罪。”
钟笙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,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光,像极了三日前屋顶上的那坛酒。他想起钟故方才说的“宣示主权”,忽然觉得这画舫的靡靡之气,竟比皇宫的森然宫规更叫人安心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他接过酒杯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。
钟故闻言眼睛一亮,像得了糖的孩子,立刻拉着他在主位坐下,挥手屏退了所有歌女。画舫内顿时安静下来,唯有河水潺潺,与舱外远处的市声遥遥相应。
“哥哥可知,方才那琵琶女弹的是什么?”钟故替他斟酒,指尖擦过杯沿,“是《凤求凰》。”他抬眼看向钟笙,眼底的戏谑又回来了,“她说我像那只妄求凰鸟的雄凤,可笑不自量。”
钟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酒液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。他想起乐府诗里的句子,“凤兮凤兮归故乡,遨游四海求其凰”,忽然觉得这画舫的名字“醉仙楼”,倒像是为眼前这人量身定做。
“你确是胡闹。”钟笙放下酒杯,语气却无半分严厉,“父皇若是知道……”
“父皇知道又如何?”钟故打断他,撑着桌子凑近,“哥哥怕的,从来不是父皇,是你自己吧?”
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,“怕自己对我动了心,怕这动心会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。”
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钟笙微变的脸色。他说得没错,钟笙确实怕——怕这禁忌的感情会成为政敌的把柄,怕自己无法护他周全,更怕这动心会颠覆他数十年来的认知。
“钟故,”钟笙深吸一口气,试图找回太子的威严,“君臣有别,长幼有序……”
“又是这些!”钟故猛地起身,酒壶被他带倒,酒液泼了满桌,“皇兄总拿这些来堵我!”他指着窗外的夜空,“你看看那月亮,可还记得三日前在屋顶上说的话?”
钟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今夜的月并非圆满,却依旧皎洁,像一枚被揉碎的玉,散在秦淮河的涟漪。
他想起那晚钟故说“这宫里的月亮,只有在屋顶上看,才最是圆满”,忽然觉得眼前这人,远比自己更懂风月,也更懂人心。
“我记得。”钟笙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落入钟故耳中。
钟故闻言猛地回头,眼中的震惊与狂喜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……”
“但我是太子。”钟笙打断他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,“我肩上担着的,是钟朝的万里江山。”
“江山?”钟故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,“哥哥可知,对我而言,你便是我的江山?”
他走近一步,伸手轻轻抚上钟笙的脸颊,“世人皆说我满身风月,难成大器,可哥哥忘了。”
【“风月入怀,亦可成诗。”】
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,从钟笙的脸颊滑到下颌,最终停在他的唇上:“哥哥,别再躲了。”
钟笙看着他眼中的认真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。画舫外的市声不知何时已歇,唯有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,像极了三日前那个夜晚。他忽然觉得,这画舫的狭小空间,竟比皇宫的万顷宫墙更能容纳真心。
“钟故,”他抬手,握住钟故抚在自己唇上的手,“你可知,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等哥哥。”钟故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用力,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,“等哥哥放下太子的身份,做我的钟笙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爆响,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钟笙手背上,带来一阵微烫的麻痒。
他看着钟故眼中的自己,那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太子,此刻正任由弟弟牵着,在画舫的夜色里,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。
“这里风大,”钟笙忽然开口,抽回手替钟故拢了拢散开的衣领,“回去吧。”
钟故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。他看着钟笙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长睫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,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承诺都更叫人安心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两人起身时,钟笙才发现钟故的衣摆已被酒渍浸透。他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,披在钟故肩上,却在触及那冰凉的布料时皱了眉:“怎么穿得如此单薄?”
钟故看着身上的大氅,上面还带着钟笙的体温,龙涎香的气息将他包裹,忽然觉得眼眶一热。他吸了吸鼻子,故意用轻佻的语气道:“哥哥这是心疼了?早知如此,我该日日穿单衣才是。”
钟笙无奈地摇摇头,却没有反驳。他伸手替钟故理了理歪斜的玉簪,指尖划过他微凉的耳垂:“下次再如此胡闹,便罚你去国子监抄书。”
“皇兄你舍得?”钟故挑眉,眼底的笑意却直达心底。
“舍不得。”
画舫的跳板在夜色中泛着微光,钟笙牵着钟故的手,一步步走向停在岸边的銮驾。秦淮河的水在船舷下潺潺流动,将画舫上的灯火揉碎成金箔,随波逐流。
钟故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那渐行渐远的画舫:“哥哥,方才那杯酒,滋味如何?”
钟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见画舫二层的琉璃灯依旧亮着,像一颗遗落在人间的星辰。他想起钟故递来的酒杯,想起那琥珀色酒液里晃着的烛光,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。
“比屋顶上的,更烈些。”他低声道,握紧了钟故的手。
钟故闻言笑了,月白衣摆在夜风中扬起,像一只终于展开翅膀的蝶。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,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:“那是自然——毕竟,这是哥哥亲自来‘取’的酒。”
銮驾缓缓驶离秦淮河畔,钟笙掀开窗帘一角,见画舫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点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他身旁的钟故已靠在他肩上睡去,呼吸均匀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。
他低头看着钟故沉睡的脸,忽然觉得这画舫夜宴,远比北疆的急报更让他挂心。玄铭阁的密报或许还在紫檀木案上蜷着,但此刻他怀中的,却是比万里江山更让他珍视的存在。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,更夫敲了三更。钟笙替钟故掖了掖大氅的边角,听着车窗外渐远的市声,忽然觉得这被宫墙困住的人生,因为某个人的存在,而有了破笼的可能。
就像画舫外的秦淮河,看似平静无波,底下却暗流涌动,终将冲破一切阻碍,奔向它该去的方向。
而他们,或许就是那河水中的两滴泪,注定要在岁月的长河里,交汇、融合,再也无法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