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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守疆之约 ...

  •   暮春时节,御花园的青槐正抽着新叶,细碎的绿影筛下满地斑驳。钟笙手中一卷《北疆舆图》摊开,目光却并未落在泛黄的绢帛上,而是追随着池中几尾摇头摆尾的锦鲤。

      它们忽而聚作一团,忽而又四散游开,搅碎了水面上浮着的几片紫藤花瓣,倒像是他此刻心中那点并不清晰的盘算。

      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几分没规矩的轻快,伴随着衣摆扫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。钟笙不必抬头,便知是四皇子钟怀来了。

      这宫里能如此随意闯入他揽月榭的,除了几个自小跟着的内侍,便只有这个最不受规矩束缚的弟弟。

      “皇兄!”果然,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三步开外响起,带着点故意拖长的尾音。

      “皇兄怎么又在这儿看这些枯燥的图册?昨儿个御书房的柳太傅还说,你都快把这舆图上的墨线摸得发亮了。”

      钟怀说着,便自来熟地坐到钟笙对面的石凳上,随手抓起案上一块未动的绿豆糕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偷藏粮食的小兽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不甚显眼的缠枝莲纹,发冠也戴得有些歪斜,几缕黑发垂在额前,更显得那张略微圆润的脸庞透着股未经世事的稚气。

      钟笙终于将目光从池中收回,落在钟怀身上,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平和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
      “太傅的话,你倒是记得清楚。怎么,今日的课业又早早糊弄过去了?”

      钟怀闻言,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几分,撇了撇嘴,将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捏得粉碎:“皇兄就别取笑我了。那些之乎者也,之乎者也,读得我脑袋都要炸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,哪有御花园的锦鲤好玩,哪有西市的杂耍好看?”他越说越觉得委屈,干脆将手里的碎屑一扬,纷纷落入池中,引得锦鲤们一阵争抢。

      “你啊……”钟笙轻叹了一声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责备,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纵容,“身为皇子,总不能整日只知玩乐。父皇虽疼爱你,可也盼着你能有所长进。”

      “长进?”钟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怎么才算长进?像二哥那样,一门心思扑在算计上,见了谁都笑得跟朵花似的,背后却恨不得把人骨头都拆了?还是像三哥那样,浪荡多年,花花公子?”

      钟笙抿了抿唇,决定回去好好与钟故聊聊。

      他说着,脸上露出一丝不屑,“我看他们那样的人生,才叫无趣呢。每日里不是之乎者也,就是勾心斗角,活得跟个提线木偶似的,有什么意思?”

      钟笙沉默了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标注的“雁门关”三个字。那里的线条粗犷而苍劲,仿佛能透过纸背,感受到塞外风沙的凛冽。

      他知道钟怀说的是实话,这深宫里的皇子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各有各的枷锁。而眼前这个老四,看似顽劣不堪,却偏偏有着一股难得的真性情,只是这性情,尚未找到合适的安放之处。

      “那你觉得,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意思?”钟笙抬起头,目光沉静地看着钟怀,“整日在宫里逗鸟戏鱼,看着日升月落,年复一年,就不觉得平淡无味吗?”

      钟怀被问得一怔,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:“平淡就平淡呗,至少自在啊!不用费心去记那些枯燥的典籍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想着怎么争那个劳什子储君之位……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,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,偷偷瞄了钟笙一眼,见他面色依旧平静,才松了口气,继续嘀咕道,“我觉得这样挺好的,至少心里踏实。”

      “踏实?”钟笙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“怀弟,你今年也十七了吧?”

      “十七岁的少年,心里装的不该是这些风花雪月、安逸自在。你看这池中的锦鲤,固然自在,却也只能困在这一方天地里,永远不知道外面的江河湖海有多广阔,有多波澜壮阔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拿起舆图,缓缓展开,指着上面连绵起伏的山脉和蜿蜒曲折的河流:“你看这北疆,千里草原,万里黄沙,那里有奔腾的骏马,有翱翔的雄鹰,有风霜雨雪,有金戈铁马。”

      “那里的天空比宫里的更蓝,那里的大地比宫里的更辽阔。你就不好奇吗?不好奇那塞外的风是什么味道,不好奇那战场上的号角有多激昂?”

      钟怀的目光被舆图吸引,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。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这张地图,那些陌生的地名,那些用朱笔勾勒的关隘,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,在他眼前幻化成一幅幅壮阔的画面。

      他想象着骏马在草原上奔驰,想象着战士在沙场上报国,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,但很快又摇了摇头:“皇兄,你就别逗我了。”

      “我哪懂什么兵法战事,这一年多的暗杀都是瞎糊弄,是不怕死地冲上去……我去了北疆不是给人添乱吗?再说了,父皇也不会让我去的。”

      “会不会,和去不去,是两回事。”钟笙的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不懂可以学,拉不满弓可以练。你不是觉得人生平淡无味吗?那北疆的风沙,或许就能给你不一样的滋味。整日困在这宫墙之内,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能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      他看着钟怀的眼睛,继续说道:“怀弟,可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,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。而你呢?你只知道逃避,逃避读书,逃避责任,把‘自在’当成了懒惰的借口。你以为这样就叫活得明白吗?”

      这番话带着些许尖锐,让钟怀的脸颊微微泛红,有些窘迫,又有些不服气:“我怎么就逃避了?我只是……只是不喜欢那些东西而已。”

      “不喜欢,不代表就可以不去面对。”钟笙放下舆图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看着钟怀,“你是皇子,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。”

      “这血脉不仅仅是荣华富贵,更是责任。你可以不喜欢经史子集,可以不热衷于权谋争斗,但你不能对这个国家,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毫无担当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钟怀的心上:“北疆的战事从未停歇,匈奴的铁蹄随时可能踏破雁门关,侵扰我朝的子民。”

      “那里的将士们,每天都在寒风中坚守,在沙场上浴血奋战。他们为的是什么?为的就是守护身后的家园,守护像你我这样能在宫里安然度日的人。”

      “而你呢?”钟笙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你整日抱怨人生平淡,却从未想过,或许真正的精彩,不是在安逸中消磨时光,而是在磨砺中成就自我。”

      “你说你羡慕锦鲤的自在,可你可知,真正的自由,从来都不是无所作为,而是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,有能力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
      钟怀被钟笙这一连串的话震撼到了,他从未见过如此的皇兄。平日里的钟笙,总是那般温润平和,仿佛没什么能让他心绪起伏。

      可此刻,他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名为“信念”的火焰,那火焰照亮了他平淡的面容,也似乎照亮了钟怀心中那片长久以来被迷茫和懒惰笼罩的角落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反驳,却发现那些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借口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      他想起了小时候,太傅曾给他讲过的那些英雄故事,想起了那些驰骋沙场、保家卫国的将军,心中也曾有过一丝模糊的向往。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这向往渐渐被宫里的安逸和对读书的厌烦所取代。

      “皇兄,你……你是说,我也可以去北疆?”钟怀的声音有些犹豫,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。

      钟笙看到他眼中的变化,心中微微一动,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。他放缓了语气,重新恢复了那平和的模样,却多了几分鼓励。

      “能不能去,取决于你自己。如果你真的厌倦了这宫里的平淡,如果你真的想寻找不一样的人生,那么北疆的大门,永远为有勇气、有担当的皇子敞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:“怀弟,你知道吗?我小时候,也曾经羡慕过你。”

      “羡慕你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,不用像我一样,从小就要背负起储君的责任,学习那些枯燥的政务,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心。”

      “可是后来我明白了,”钟笙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,那里是束缚,也是责任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都有自己的责任要扛。所谓的‘平淡无味’,或许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,没有发现自己肩上的那份责任。”

      “去北疆吧,怀弟。”钟笙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钟怀身上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,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去感受一下真正的风雨,去看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风景,去成为一个不一样的钟怀。”

      “在那里,你不需要懂太多的之乎者也,不需要精通权谋算计,你只需要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心,有一双愿意吃苦的手,有一副敢于担当的肩膀。你会明白,什么是真正的热血,什么是真正的荣耀。”

      钟怀静静地听着,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。那些曾经觉得遥远而枯燥的“责任”和“担当”,此刻似乎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。

      他想象着自己骑在马上,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,想象着自己手持长剑,守护着身后的国土和百姓,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在胸中激荡。

      他看着钟笙,这个平日里看似平淡无波的皇兄,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高大和可靠。他忽然明白,皇兄的“平淡”,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;皇兄的“温和”,不是软弱,而是一种心怀天下的包容。

      “皇兄,”钟怀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,他站起身,对着钟笙郑重地行了一礼,“我明白了。谢谢你,皇兄。”

      钟笙看着他挺直的脊梁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想明白了就好。去准备吧,我会跟父皇说的。记住,北疆的路不好走,会很苦,会很累,甚至会有危险。但我相信,你能行。”

      “我能行!”钟怀用力点了点头,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和抱怨。他转身,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,向水榭外走去。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仿佛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
      钟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重新拿起那卷《北疆舆图》,目光落在“雁门关”上,久久未动。池中锦鲤依旧在游动,只是此刻在他眼中,它们似乎也多了几分向往远方的神采。

      他知道,对于钟怀来说,这或许是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。而对于他自己,劝说四弟前往北疆,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找到人生的方向,更是为了江山社稷。

      北疆需要良将,朝廷需要新鲜血液。而钟怀身上那股未经雕琢的锐气和真性情,或许正是边疆最需要的东西。

      青槐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在低语着什么。钟笙轻轻合上舆图,心中一片清明。他知道,作为太子,他的路还很长,肩上的责任也很重。

      但此刻,看着四弟奔向远方的背影,他忽然觉得,这深宫中的日子,似乎也不再那么单调乏味了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,总有人在为了家国天下而奋斗,总有人在为了理想和信念而前行。

      而这,或许就是他作为储君,最应该守护和传承的东西。

      后来史书有言:“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。”钟笙之于钟怀,亦伯乐之于千里马也。使怀而困于深宫,纵有豪情,亦必消磨于宴乐之间,安能成北疆之名将乎?

      史书又曰:国之盛,非独帝王之明,亦赖宗室之贤。钟怀以顽劣之姿,终成报国之将,此非特其个人之幸,实乃家国之福也。后之览者,当知立志之要,担当之重,虽匹夫之贱,尚能报国,况宗室贵胄乎?

      不过,这也是几百年后的后话了。

      【太子善言开茅塞,四王壮心靖边尘。】
      【雁门烽火照肝胆,草原霜雪砺精神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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