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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自由 ...

  •   “这才是我认识的…咳…钟笙…够狠,够烈。”

      辛泽瑞喉头的血窟窿里涌出的不再是字句,而是一串带着气泡的血沫。

      那血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,像极了他当年在别苑地牢里用秘药熬制的毒汁,总是在瓷碗边缘凝结成这样细碎而华丽的泡沫。

      钟笙的剑尖还嵌在他咽喉的软骨间,只要手腕再轻轻一拧,便能彻底断绝他所有气息,但此刻钟笙却僵住了——不是因为怜悯,而是因为辛泽瑞此刻的眼神。

     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与疯狂的眸子,此刻竟像被风吹散的暮霭,渐渐变得空濛。他没有去捂脖子上的伤口,反而抬起手,似乎想再次触碰钟笙的脸颊。

      指尖颤抖着,离钟笙的下颌只有寸许,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,指腹擦过钟笙腰间玉带的穗子,将那抹明黄染上刺目的红。

      “笙笙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破旧风箱在拉扯,“你看……血……和地牢里的……一样红……”

      夜风突然卷紧,将庭院里的梅瓣吹得漫天飞舞。那些粉红的、半枯的花瓣撞在辛泽瑞溅血的锦袍上,又被温热的血黏住,宛如一幅被暴力揉碎的画卷。

      钟笙缓缓抽出剑,剑身脱离皮肉的声响湿腻而刺耳。鲜血喷涌而出,如同一道温热的泉,溅上他的手背。

      辛泽瑞顺着梅树干缓缓滑坐下去,双腿蜷缩,像个疲惫的婴孩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扩大的血渍,又抬头望向钟笙,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容。那笑容里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。

      “原来……死是这样的感觉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越来越轻,“比……比把你锁在冰棺里……暖和些……”

     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,却努力聚焦在钟笙脸上,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……笙笙……”他每说一个字,就有血从嘴角溢出,“那年雪夜……你在冰棺里发抖……我在外面……也冷得厉害……”

      钟笙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,那是一种好笑的荒谬感。这个折磨了他两世的男人,在临死前竟说起这样无关紧要的细节。

      “我让人……把暖炉烧得最旺……可还是觉得冷……”辛泽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眼神却异常明亮,“后来我才明白……冷的不是天……是没有你的地方……”

      梅瓣还在不停地落,有的飘进他敞开的领口,有的覆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背上。他抬起手,试图接住一片花瓣,指尖却在触碰到花瓣的瞬间无力地垂下。

      “别苑的梅花开了……你看……”他的目光望向庭院深处,仿佛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景象,“那年你说……梅花太孤傲……像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真的…好喜欢你…笙笙,我……”

      良久——“你放心…我…早就下了命令…就算你杀死我…我也不会对钟朝动手…”

      我爱你,钟笙。

      钟笙站在原地,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辛泽瑞渐渐僵硬的身体上。他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,如同风中残烛。

      那些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:匕首划开衣袍的声响,银链嵌入皮肉的剧痛,哑药灼烧喉咙的苦涩,还有此刻剑尖入喉的决绝。

      “辛泽瑞……”钟笙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“你错了……”

      辛泽瑞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回应,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。

      “梅花不是孤傲……”钟笙看着满地狼藉的花瓣,看着那截断裂的银链在血泊中闪烁。

      “是自由。”

      辛泽瑞的瞳孔骤然收缩,似乎想抓住这两个字,却最终失去了所有焦距。

      他的头歪向一侧,嘴角还保持着那抹诡异的笑容,血液从他身下蔓延开来,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巨大而妖冶的花,将那些散落的碎玉般的月光一一吞噬。

     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梅枝的呜咽,还有钟笙沉重的呼吸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,那道被匕首刻下的“囚”字旧疤,此刻正被新的血液覆盖,仿佛要将过去的印记彻底洗刷。

      他缓缓转身,走向别苑的朱漆门。门轴依旧发出吱呀的声响,只是这一次,没有了铁锈味,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和冷梅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顿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梅树下的身影。月光落在辛泽瑞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
      只是那凝固在嘴角的笑容,依旧带着几分偏执与疯狂,如同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那份扭曲的执念。

      钟笙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解脱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,将身后的血腥与过往一并关在了别苑之内。

     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钟笙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,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广袤的国土上。

      昨夜的血迹已经被宫人清理干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
      他抬起手,辛泽瑞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你以为用龙纹锦袍就能盖住吗?”

      是的,盖不住。那些伤疤,那些记忆,早已刻入骨髓,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
      但他不再是那个被锁在别苑的囚徒,也不是那个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。

      他是钟朝的太子,是储君。

      他有弟弟妹妹需要保护,他有北疆南商需要管理。

      他想起辛泽瑞最后说的“暖和些”,想起他眼中那抹诡异的满足。或许在那个疯子的世界里,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,是他能想到的、与自己“同归于尽”的唯一方式。

      他用生命完成了最后一次偏执的占有,试图将两人的命运永远捆绑在一起。

      但辛泽瑞错了。

      错的彻彻底底。

      钟笙望着远方的地平线,那里有炊烟升起,有百姓开始新的一天。他想起辛泽瑞说的“外面的世界太脏了,只有别苑是干净的”,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悲凉。

      干净?别苑里的梅树缠着发黑的银链,地牢里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味,所谓的“干净”,不过是疯子为自己建造的囚笼,是用爱与保护为名编织的谎言。

      而外面的世界,是,的确有纷争,有肮脏,但却也有自由,有希望,有活气,有千千万万需要他去守护的生命。

      辛泽瑞的悲剧,在于他将占有错认成爱,将控制错认成保护。

      他用一把名为“爱”的锁,不仅锁住了钟笙,也锁住了自己。他以为将心爱的人困在身边,就能得到永恒,却不知道,真正的爱,是让对方自由地绽放,而不是将其折断,插在自己的花瓶里。

      就像那棵别苑的梅树,只有挣脱了银链的束缚,才能在风中自由摇曳,开出真正孤傲而美丽的花。

      钟笙握紧了拳头,手背上的伤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这刺痛提醒着他过去的苦难,也提醒着他现在的责任。

      他不能沉溺于过去的恩怨,不能让辛泽瑞的偏执成为自己的枷锁。

      他抬起头,迎向初升的太阳。

      或许,这世间最深刻的哲理,就藏在锁与钥匙的关系里。

      有人一生都在寻找锁住别人的钥匙,却不知道,真正的钥匙,从来都握在自己手中。那把钥匙,叫做放手,叫做尊重,叫做让所爱的人,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。

      辛泽瑞到死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,他用一生的执念,为自己和钟笙打造了一座华丽的“世界”,最终却只换来了血溅梅树的结局。

      而钟笙,在斩断了所有锁链之后,他知道作为一个君主,最大的爱,不是对某一个人的偏执占有,而是对万千子民的责任与担当。

      阳光越来越炽烈,驱散了昨夜的最后一丝寒意。钟笙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太极殿内。

      那里有奏折,有民生,有一个王朝的未来。

      他知道,前路依旧坎坷,但他不再是一个人,他的身边有亲人,有爱人。

      他的肩上,扛着的是整个钟朝的命运,是无数百姓的希望。

      而别苑里的那棵梅树,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之后,终将在来年的春天,开出更加绚烂的花朵。

      【因为束缚它的银链已经断裂,禁锢它的囚笼已经崩塌。】

      【自由】,从来都不是别人给予的,而是自己争取的。就像月光,纵然被乌云遮蔽,终究会穿透一切,照亮黑暗。而那些试图用锁链锁住月光的人,最终只会在自己编织的黑暗里,走向毁灭。

      ——世界不就是这样吗?孤独却又热闹。

      ——人性不就是这样吗?善意却又贪婪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自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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