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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循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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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殿的鎏金烛台在三更时分燃尽了最后一滴龙涎香,钟笙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走向别苑。夜风裹挟着北疆特有的沙砾气息,刮过他腰间未系紧的玉带,发出裂帛似的声响。
这声响让他指尖一颤,想起前世辛泽瑞用匕首挑开他衣袍时,丝绸断裂的声音也如此轻薄,却割裂了他整个少年时光。
别苑的朱漆门在他掌心下吱呀洞开,门轴的铁锈味混着熟悉的冷梅香扑面而来。庭院里的梅树还是记忆中的模样,虬结的枝干上缠着几圈早已发黑的银链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钟笙伸手触碰那些链环,指腹刚贴上冰凉的金属,手腕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——仿佛又回到日夜不歇的雨夜,银链深深嵌入皮肉,将他死死困在每一条锁链之间。
“殿下对这里,倒是念念不忘。”
辛泽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月白锦袍在廊下的阴影里若隐若现,像一具被月光漂白的浮尸。
他手中把玩着那支断笛,烧蚀的雪莲花纹在他指尖碾出细碎的银粉,“方才在殿上,殿下弹《破阵乐》时,可曾想起别苑地牢里的《锁魂曲》?”
钟笙猛地转身,腰间的佩剑“噌”地出鞘半寸。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,与前世辛泽瑞用银簪挑开他喉间血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看见辛泽瑞袖口滑落的银链,链尾系着一枚狼头玉扣,正是当年锁在他脚踝上的那一款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催命的符咒。
“辛泽瑞,”钟笙的声音被夜风撕碎,“你把死士藏在哪里?”
辛泽瑞轻笑一声,向前逼近半步。他身上的异香比往日更浓,带着一种腐朽的甜腻,如同前世地牢里腐烂的稻草味。“殿下何必明知故问,”
他抬手在虚空中欲抚钟笙的脸颊:“当年在别苑,殿下不也最喜欢问这种明知故答的问题吗?比如……‘为何要锁我’,‘这药是什么’。”
剑锋擦过辛泽瑞的袖摆,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。锦缎裂开的声音让钟笙瞳孔骤缩——他想起自己被灌下哑药的那个清晨,辛泽瑞正是用这样的力道,割开了他的舌根。
温热的血沫涌上喉咙的触感如此清晰,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,却只触到冰冷的剑锋。
“你以为穿上太子冕服,就能忘记自己曾经囚徒的模样?”辛泽瑞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,他猛地抓住钟笙握剑的手腕,指腹狠狠碾过对方手背上的旧疤。
“这道伤,是我用匕首刻的;还有肩上的牙印,背上的鞭痕……殿下以为用龙纹锦袍就能盖住吗?”
“我亲爱的太子殿下啊,难道没发现吗?前世今生的两个不同的世界在重合啊!”
钟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,手腕被捏得生疼,仿佛骨头都要碎裂。
他想起前世被囚禁的第三年,辛泽瑞酒后用匕首在他手背上刻下“囚”字,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稻草,而对方只是笑着用锦帕擦去刀刃上的血,说:“这样,你就永远是我的了。”
“放开!”钟笙怒吼一声,用尽全力将辛泽瑞推开。他踉跄着后退几步,后背撞上那棵梅树,缠绕的银链发出哗啦声响,像无数条毒蛇在嘶鸣。
月光透过梅枝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映出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。
辛泽瑞站稳身形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,仿佛刚才的推搡只是孩童玩闹。“殿下还是这么急躁,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瓶,拔开塞子,浓郁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“还记得这个吗?当年你每晚都要喝的‘安神汤’,现在闻起来,是不是还觉得喉咙发紧?”
钟笙看着那个熟悉的瓷瓶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。那是用雪参和北狄秘药熬制的毒药,喝下去会让人浑身无力,却又保持清醒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摆布。
他想起无数个夜晚,辛泽瑞端着药碗坐在他床边,用银勺撬开他的嘴,药水顺着嘴角流下,灼烧着他的食道,而对方会温柔地擦拭他的下巴,说:“笙笙乖,喝了药就不疼了。”
“你这个疯子!”钟笙猛地挥剑砍向瓷瓶,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。辛泽瑞侧身躲过,药水洒在梅树干上,立刻冒出滋滋的白烟,树皮瞬间被腐蚀出一个黑洞。
“看来殿下还记得清楚,”辛泽瑞扔掉空瓶,眼神变得狂热起来,“那你是否还记得,你第一次发病时的样子?”
“浑身无力的像条离水的即将离析的鱼……若不是我日日喂你吃药,你早就死在别苑的冬夜里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钟笙的心上。他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他因为抗拒喝药而被辛泽瑞锁在冰棺里。
寒气透过棺盖渗入骨髓,他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,听着外面辛泽瑞与宠姬的调笑声,指甲抠进棺壁,却只留下几道白印。
当他被放出来时,浑身已经冻得发紫,而辛泽瑞只是笑着用暖炉烘他的手,说:“你看,不听话就是这样的下场。”
“你所谓的‘救’,就是把我囚禁在别苑,用毒药控制我,看着我生不如死?”钟笙的声音颤抖着,剑尖指向辛泽瑞的心脏,“辛泽瑞,你对我好过吗?你是在用病态的情感来让我愧疚吗?!”
辛泽瑞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,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取代。“病态?愧疚?”
他向前走了几步,任由剑尖抵在自己胸口,“若不是我用刀子护着你,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?钟朝那群老东西,早就把你当成弃子了!”
他的话让钟笙想起那时他刚被废黜太子之位,浑身是伤,而辛泽瑞作为“盟友”,亲自押送他。
途中遭遇刺杀,辛泽瑞确实用身体挡在他面前,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但钟笙清楚地记得,当刺客被解决后,辛泽瑞附在他耳边低语:“笙笙,你看,只有我会为你流血。”
那语气里的贪恋,比刺客的刀刃更让他胆寒和厌恶。
“你护我,是为了把我变成你的私囚!”钟笙猛地抽回剑,转身砍向身后的梅树。银链在剑刃下应声而断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当年父皇病重,你趁机勾结外戚,把我从东宫拖出来,锁在别苑,就是为了让钟朝群龙无首,好让你里应外合,引大军入关!”
辛泽瑞看着断裂的银链,眼神变得阴鸷。“是又如何?”他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凉。
“若不是你父亲薄情寡义,若不是钟朝容不下你,我何必要用这种方式把你留在身边?”
“你留在我身边不好吗?”辛泽瑞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,带着一丝蛊惑,“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父子反目,只有我……我会给你最好的东西,就像在别苑一样,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。”
“别苑一样?”钟笙猛地转身,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,“你是说,像别苑那样,把我锁在梅树下淋雨,看我咳血?像别苑那样,把我扔进冰棺,看我冻得失去知觉?”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逼近一步,手中的剑越握越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辛泽瑞看着他眼中的恨意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。
“我那是为了保护你!”他猛地抓住钟笙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,“外面的世界太脏了,只有别苑是干净的,只有我能保护你!”
钟笙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喉咙。他想起前世有一次,他试图逃跑,被辛泽瑞抓回来后,被吊在房梁上三天三夜。辛泽瑞每天都会来看他,给他喂水,却从不放他下来。
当他奄奄一息时,辛泽瑞才解开绳子,把他抱在怀里,说:“笙笙,别再跑了,外面的世界很可怕,只有我这里最安全。”
“保护?”钟笙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辛泽瑞,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,“你的保护,就是把我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!辛泽瑞,我从未爱过你啊!本宫是太子!就算爱也是爱戴子民!而你如今还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!”
他的话让辛泽瑞浑身一震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他踉跄着后退几步,靠在廊柱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钟笙。
“傀儡?”他喃喃自语,“在你眼里,我对你的一切,就只是一个傀儡师的操纵?”
钟笙没有回答,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。月光照在剑刃上,映出他冰冷的侧脸。“辛泽瑞,今日我不是以太子的身份,而是以钟笙的身份,来跟你做个了断。”
辛泽瑞闻言,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疯狂。“了断?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,刃身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过毒,“好啊,那就让我们好好了断一下,前世今生的账,一起算!”
话音未落,他便猛地扑了上来,短刃直取钟笙的咽喉。钟笙侧身躲过,剑锋顺势劈向对方的手臂。短刃与长剑相撞,发出刺耳的金鸣声,火星四溅。
这碰撞的声响,让钟笙瞬间回到了前世的地牢。那时他刚学会用一支断簪防身,辛泽瑞为了“锻炼”他,经常让他与死囚搏斗。
每一次兵器相交,他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震碎,而辛泽瑞就坐在高处,微笑着看他遍体鳞伤,说:“笙笙,只有变强,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你所谓的变强,就是让我沾满鲜血?”钟笙怒吼着,剑招越发凌厉,“你看着我杀人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很有趣?”
辛泽瑞挡开一剑,短刃擦过钟笙的肋下,割破了衣袍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“有趣?”他喘着气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,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!只有手上沾了血,你才不会被别人吃掉!”
他的话让钟笙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死囚。那是个年轻的少年,眼神清澈,却因为得罪了辛泽瑞而被扔进地牢。辛泽瑞逼他和钟笙决斗,说赢了就能获得自由。
钟笙从不杀无辜之人,却被辛泽瑞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,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断簪刺入少年的心脏。少年倒下时,眼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,而辛泽瑞只是拍了拍手说。
“很好,笙笙,你终于学会了。”
“我学会的,是你的残忍!”钟笙猛地回剑,剑尖直指辛泽瑞的腹部。辛泽瑞慌忙后退,却被脚下的碎瓷片绊倒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
钟笙趁机上前,剑尖抵住他的胸口,正发力向前捅去。但就在这时,辛泽瑞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,猛地扔向钟笙。
香囊破裂,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,钟笙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,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,手中的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钟笙难以置信地看着辛泽瑞,“……迷药?”
辛泽瑞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笑容。“殿下忘了?这是你最喜欢的‘凝香’,当年你每晚都要闻着它才能入睡。”
他走到钟笙面前,伸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你看,还是我最懂你。”
钟笙只觉得一阵屈辱涌上心头。他想起前世,辛泽瑞确实每天都会在他的枕边放一个“凝香”香囊,说能让他睡得安稳。
后来他得知辛泽瑞的想法是才知道,那香囊里掺了少量的迷药,能让他在昏迷中任人摆布。
“……你以为…你能困住我?”
“能不能困住,试过才知道。”辛泽瑞轻笑一声,突然伸手将钟笙打横抱起。钟笙浑身无力,只能任由对方抱着,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。
他被辛泽瑞抱进别苑的内室,扔在那张熟悉的雕花大床上。床幔还是当年的样式,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像一条条锁链,缠绕着他的记忆。
辛泽瑞俯下身,看着他眼中的恨意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。
“笙笙,你看,我们又回到了原点。”他伸手解开钟笙的衣带,指尖划过对方胸前的旧疤,“这些伤疤,都是我给你的印记,你永远也摆脱不了。”
钟笙闭上眼睛,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。他想起前世无数个这样的夜晚,他被束缚在这张床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辛泽瑞靠近,感受着对方带着异香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,而他却无能为力。每一次反抗,都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对待。
“恶心……”钟笙的声音微弱,如同濒死的鱼。
“放开你?”辛泽瑞低下头,在他耳边低语,语气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。
“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,怎么可能放开你?笙笙,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,永远不会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进钟笙的心脏。钟笙猛地睁开眼睛,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。“辛泽瑞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,“你错了,这一次,回不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起拳头,用尽全力撞向辛泽瑞的额头。辛泽瑞猝不及防,被撞得眼前发黑,松开了手。钟笙趁机滚到床沿,抓起枕边的发簪,刺向辛泽瑞的胸口,毫不留情。
辛泽瑞吃痛,后退几步,胸口处的布料渗出鲜血。
钟笙从高向下俯视着凌乱的辛泽瑞,他正处于高位。
“本宫是储君,是几十万子民心中的信仰!你不会真的以为,我很在意自己的清白?”
“错了,本宫为了国土可以抛弃一些,无论是自由、洁身,还是权利、富贵。”
“辛泽瑞,无论你喜不喜欢我,但是你给我记好了——本宫是钟朝未来的天子,就算是爱,也是爱戴子民!而不是爱你这个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的疯子!”
一剑入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