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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异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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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笙攥紧药碗,指节抵着陶壁上的缠枝纹。那纹路与前世别苑的窗棂相同,此刻在他眼中扭曲成锁链的形状。
"王兄深夜造访,怕是不合规矩。"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冰凉的铜镜,镜中自己的影子与辛泽瑞的重叠,像极了前世冰棺里的景象。
辛泽瑞却翻窗而入,月白锦袍在夜风里鼓荡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夜枭。他走近时,钟笙看见他腰间挂着的狼头玉扣,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恰如他眼中的笑意。
"规矩?"他轻笑,"当年在别苑,殿下被锁在梅树下淋雨时,可曾想过规矩?"
这句话像把钥匙,猛地拧开钟笙记忆的闸门。前世那个雨夜,他被银链锁在梅树下,辛泽瑞撑着伞站在廊下,看雨水混着血从他脸颊流下。
此刻窗外的月光突然变成雨,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,而辛泽瑞的指尖,正缓缓抬起,似乎要触碰他颈侧的勒痕。
"别碰我!"钟笙猛地挥手,药碗砸在地上发出脆响。药膏溅在辛泽瑞的靴面上,像极了前世他咳在对方衣袍上的血。
他退到墙角,后背抵着雕花屏风,屏风中的凤凰纹在他眼中扭曲成舞姬的水袖,带着倒刺向他甩来。
辛泽瑞却停住脚步,低头看着靴面上的药膏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:"殿下怕了?"他上前一步,靴底碾过碎瓷,"当年灌药时,殿下也这般挣扎,只是后来......"
"住口!"钟笙猛地捂住耳朵,指尖抠进发鬓。前世的药味、锁链声、辛泽瑞的低笑,此刻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拖入窒息的深渊。
他看见屏风上的凤凰变成了雪参根须间的银链,正一点点收紧,扼住他的喉咙。
辛泽瑞却逼近一步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:"殿下瞧这屏风,像不像别苑的......"
"滚出去!"钟笙猛地推开他,转身撞开屏风。雕花木板倒下的声响惊动了守在殿外的侍卫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辛泽瑞却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衣袍,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。
钟笙靠在墙角,辛泽瑞站在窗边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盘踞的蛇。"王兄这是何用意?"钟笙拔剑出鞘,剑尖直指辛泽瑞的咽喉。
辛泽瑞却笑了,抬手示意钟笙收剑:"殿下莫急,臣不过是来给太子殿下送件东西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,笛身上刻着北狄的雪莲花,与昨夜的玉簪如出一辙,"此乃北狄古物,听闻殿下善音律,特来相赠。"
钟笙看着那支玉笛,恍然间,别苑的月色下,辛泽瑞用这样的笛子吹奏《锁魂曲》,笛声一起,舞姬的水袖便带着倒刺甩来。他猛地转身,胃里翻涌的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"王兄的好意,本宫心领了。只是夜深了,王兄还是请回吧。"他的声音冰冷,剑尖却在微微发颤。
辛泽瑞将玉笛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钟笙颤抖的纤细手指上:"也罢,臣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他转身翻窗而出,月白锦袍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异香。
钟笙望着案上的玉笛,眼中一片死寂。那笛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笛孔却像极了锁他喉间的银链环。
他想起辛泽瑞刚才的眼神,那不是试探,而是宣告。
他在用这些旧物,一点点瓦解他作为太子的尊严,将他重新打回别苑里那个任人宰割的囚徒。
他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,他钟笙也不过是毫无尊严的阶下囚。
钟笙转身走向内室,脚步踉跄,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拖拽。
钟笙独自坐在勤政殿的案前。案上摊着北狄的舆图,朱笔在北疆边境画下重重标记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李德全进来时,看见钟笙指尖夹着枚狼头玉扣,正在舆图上的"熔冰涧"处轻轻敲击。那是钟故白天查到的线索——北狄王室囚禁重要犯人的地方。
钟笙没抬头,只是将玉扣放在舆图的"熔冰涧"上,指尖在扣身的狼眼处轻轻划过。
"去查,"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查辛泽瑞此次来钟朝,除了贡品,还带了多少北狄死士。"
李德全心中一惊,却不敢多问,只得应声退下。殿内只剩下钟笙与烛火的影子,舆图上的朱笔标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,像一道道即将绽开的伤口。
钟笙拿起朱笔,在"熔冰涧"旁写下两个字:"旧梦"。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,与前世他在别苑石桌上刻字的声响重叠,那时他刻的是"恨",此刻写的是"焚"。
他知道,辛泽瑞的每一件旧物,都是刺向他心脏的刀。但他不能再退缩,不能再让那些记忆将他拖入深渊。
他是钟朝的太子,肩负着家国重任,哪怕灵魂已被旧梦啃噬得千疮百孔,也要在人前竖起坚不可摧的盔甲。
而这一次,他不会再做任人宰割的囚徒,他要让那些旧梦,连同辛泽瑞的野心,一起焚尽在钟朝的烽火里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,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将钟笙的影子投在舆图的"北疆"二字上,像一面即将升起的战旗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卯时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钟笙已立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。晨风卷起他的冕服,朱鹮纹在朝霞中展翅欲飞。
他望着远处北疆的方向,想起昨夜舆图上的"熔冰涧",想起辛泽瑞袖间永不消散的异香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城垛的青砖。
"殿下,兵部尚书求见。"李德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钟笙转身时,看见林尚书捧着奏折,额角沁着细汗——那奏折封皮上的火漆印,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记。
钟笙接过奏折,指尖触到发烫的封皮。火漆裂开的声响在晨风中格外清晰,像极了前世别苑里冰面碎裂的声音。
奏折内页的字迹潦草,写着"北狄边境异动,疑有大军集结"。
钟笙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钟笙将奏折递给李德全,声音冷得像城楼的青砖,"命北疆守将严守关隘,不得轻举妄动。再令暗卫,彻查辛泽瑞在钟朝境内的所有动向,尤其是与北狄边境的密信往来。"
王尚书领命退下时,钟笙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,想起前世别苑的黎明——那时他总是被铁链锁在床头,看着第一缕阳光透过铁窗,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。
如今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只觉得刺骨的寒。
巳时三刻,钟故匆匆来到城楼,手中拿着一支断笛。笛身的雪莲花纹已被烧得模糊,断口处却露出一截极细的银线——与雪参根须间的银链材质相同。"皇兄,这玉笛里藏着密信。"
钟笙接过断笛,对着天光细看。银线缠绕的笛芯上,用北狄密语刻着几行小字:"旧物已赠,时机将至,熔冰涧旧部,听令待发"。
"辛泽瑞是想......"钟故的声音带着震惊,"他想在钟朝境内,用那些旧物唤醒你的记忆,让你精神崩溃,同时里应外合,引北狄大军入关?"
钟笙没说话,只是将断笛放在城垛上。晨风掠过断口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他想起辛泽瑞每次送来旧物时的笑容,那温润表象下藏着的,是毁灭一切的疯狂。
"他不仅要毁了我,还要毁了钟朝。"钟笙的声音低得像叹息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。
"那些旧物,是标记,也是暗号。他在钟朝的死士,看到这些东西就会知道,该行动了。"
钟故望着兄长泛青的下颌,突然明白辛泽瑞的毒计有多可怕——他不用一兵一卒,只需用那些刻进骨髓的记忆,就能让钟笙方寸大乱,甚至不战而败。
"该怎么办?"
钟笙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。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恰如他头顶的冕旒,沉重而耀眼。
“父皇近日身体好些了吗?!
“没,一直抱恙,无法上朝。”
"……传令下去,三日后,在太极殿设宴,款待北狄王兄。"
钟故皱了皱眉:"你还要设宴?这不妥,辛泽瑞他......"
"正因他想乱,我才要稳。"钟笙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"三日后的宴会,不仅要设,还要办得比任何一次都盛大。我要让辛泽瑞看看,他的旧物,动摇不了钟朝的国本,更动摇不了我。"
他的声音在城楼内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钟故望着兄长挺直的背影,突然想起小时候,钟笙第一次被父皇罚站时,也是这样的姿态,哪怕腿已站得发颤,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。
他的太子哥哥,还是成为了他不希望的样子。
三日后的太极殿,比往日更显辉煌。金砖被擦得发亮,烛台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,殿中丝竹齐鸣,奏的却是钟朝的《盛世乐》。
钟笙坐在主位,十二串冕旒垂落,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。他望着阶下含笑而立的辛泽瑞,对方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,腰间挂着的狼头玉扣在烛光下泛着幽光。
"王兄今日风采照人。"钟笙举起酒盏,青瓷与琉璃碰撞的声响盖过丝竹,"本宫特意备了钟朝的'状元红',为王兄接风。"
辛泽瑞执起琉璃盏,盏壁映着他眼尾的笑纹:"殿下有心了。”
钟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,"北疆苦寒,哪有我朝的酒醇厚。"他示意侍女斟酒,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琉璃盏,在烛光下晃出温暖的光,与前世药汁的冷白截然不同。
钟笙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,随即抬手示意,乐师们立刻转调,奏起一曲欢快的《将军令》,盖过了辛泽瑞接下来的话。
辛泽瑞的睫毛颤了颤,随即笑道:"殿下的乐师果然技艺高超。"他饮尽杯中酒,喉结滚动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时,辛泽瑞突然起身,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:"本王此次前来,还为殿下准备了一份薄礼。"
匣盖打开的刹那,钟笙的瞳孔骤缩——匣中躺着一具人骨琵琶。
"此乃北狄先祖遗物,"辛泽瑞拿起琵琶,指尖在银弦上划过,发出清越的响,"听闻殿下善音律,不知可愿一奏?"
满殿寂静,唯有银弦的余音在回荡。钟笙望着那具人骨琵琶,想起前世别苑的地牢里,也曾有过类似的乐器,弹奏者是被割了舌头的囚徒,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血沫。
他在辛泽瑞的目光中,缓缓起身。
"王兄盛情,本宫岂敢推辞。"钟笙接过琵琶,指尖触到冰凉的人骨,那触感与前世冰棺的寒意重叠。
他调整坐姿,指尖按上银弦,却在弦音响起的刹那,改弹了一曲钟朝的《破阵乐》。
激昂的乐声在殿中炸开,银弦的震颤透过指尖传来,像无数条小蛇在噬咬。钟笙闭着眼,脑海中闪过前世别苑的铁窗、冰棺、灌药的手,还有辛泽瑞疯狂的笑。
但他没有停,指尖在银弦上越按越重,仿佛要将那些记忆碾碎在乐声里。
一曲终了,殿中掌声雷动。钟笙睁开眼,看见辛泽瑞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,那惊讶很快被笑意取代:"殿下好技艺,只是这《破阵乐》,倒像是在为本王送行。"
钟笙将琵琶放在案上,银弦的余震还在指尖发麻。"王兄说笑了,"他拿起酒盏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。
"这曲《破阵乐》,是祝王兄此行顺利,也祝两国......永结盟好。"
他的声音平静,辛泽瑞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道:"借殿下吉言。"
宴会结束时,已是戌时。钟笙站在丹墀上,望着辛泽瑞的车架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夜风卷起他的广袖,冕旒的鎏金珠串发出细碎的响。
钟故走到他身边,看见兄长指尖攥着的帕子已被捏得发皱:"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目光投向北疆的方向,"辛泽瑞想动摇我,却不知我弹的《破阵乐》,既是弹给他听,也是弹给钟朝的将士听。"
他转身走向东宫,脚步沉稳,仿佛刚才在殿中与前世记忆搏斗的人不是他。钟故望着兄长的背影,突然明白钟笙的用意——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向辛泽瑞宣告:你的旧物,困不住现在的我;你的阴谋,动摇不了钟朝的根基。
半日后,钟笙在勤政殿收到暗卫的密报。密报上只有四个字:"已入钟京"。
他将密报放在烛火上,看着纸页渐渐蜷曲成灰,像极了别苑里,他偷偷烧掉的求救信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清冷,照在案上的舆图上,钟笙拿起朱笔,在"熔冰涧"周围画下一个圈,圈外又画了道坚实的防线。
他知道,辛泽瑞的死士已经潜入钟京,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即将爆发。
但他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囚徒,他是钟朝的太子。
他有责任守护这片土地,哪怕要再次用自己作为诱饵,也要将辛泽瑞的阴谋彻底粉碎。
这半年,他的锋芒显得太快了。
案上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将钟笙的影子投在舆图的"北疆"二字上,像一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。
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想起三日前在城楼许下的誓言——这一次,他要让那些旧梦,连同辛泽瑞的野心,一起埋葬在钟朝的烽火里。
【战鼓未鸣,心已先阵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