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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别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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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门的铜钲撞碎五更天的时候,钟笙已立在勤政殿的蟠龙柱下。晨露凝在冕旒的鎏金珠串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恍若前世冰窟里悬垂的晶棱。
他望着阶下扫雪太监竹帚划过的痕迹,想起昨夜轿辇里翻涌的胃袋——那阵异香尚未从衣袂间散尽,此刻混着殿内龙涎香,在鼻腔里织成诡谲的网。
"殿下,谢恩帖。"老太监李德全捧着鎏金帖匣,指尖在绣帕下微微发颤。帖匣边角的鹰纹与昨夜香膏盒如出一辙。
钟笙垂眸接过时,指腹擦过冰凉的檀木,突然想起上一世被锁在别苑时,窗棂上也雕着同样的鹰隼,日日以利爪般的阴影扼住他的晨昏。
帖纸展开的刹那,松烟墨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雪参味。辛泽瑞的字迹温润如玉,写着"愿借东宫书阁一观",落款处的朱砂印却偏了半分,像极了前世他灌药时溅在宣纸上的血滴。
钟笙将帖子搁在案上,指尖叩击着朱鹮纹桌沿,听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出回音——这是辛泽瑞踏入东宫的第一步,而他必须在蛛网收紧前,找到破局的蛛丝。
巳时三刻,藏书阁的铜环被叩响。钟笙正临《快雪时晴帖》,狼毫在澄心堂纸上顿出墨点,恰如辛泽瑞此刻踏过青石砖的足音。
他没抬头,只听那人的声音穿过重重书帷传来:"殿下雅兴,倒让臣想起北疆的雪原。"
月白锦袍拂过雕花书架,辛泽瑞停在钟笙身侧。他指尖划过书案上的青瓷笔洗,釉色与昨夜茶盏无二:"当年在别苑,殿下也爱临帖,只是腕力总差些——"
话音戛然顿住,因为钟笙的狼毫突然转锋,在"晴"字末笔甩出一道凌厉的飞白,墨痕溅在辛泽瑞袖口的银线绣纹上。
"王兄见笑了。"钟笙搁下笔,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着指尖,"北疆苦寒,怕是难寻澄心堂纸。"
他抬眸时,恰好看见辛泽瑞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——那双眼尾微扬的眸子,此刻映着窗棱分割的天光,像极了前世冰棺盖上的裂痕。
辛泽瑞却笑起来,掸了掸袖口的墨点:"殿下记性好。当年臣确为寻一纸,踏遍漠北三城。”
他侧身走向书架,指尖划过《孙子兵法》的函套,"倒是殿下,可还记得别苑梅树下的石桌?你我曾在那处......"
"王兄是来藏书阁看书的。"钟笙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案上未干的墨。他起身走向西侧书架,广袖扫过《齐民要术》。
辛泽瑞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轻得像猫:"自然。臣听闻东宫藏有孤本《胡笳十八拍》,不知可否一观?"
钟笙的指尖停在《乐府诗集》的函套上。胡笳声起的刹那,前世别苑的舞姬便会甩出水袖,倒刺划破脸颊的刺痛感顺着记忆爬上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函套抽出时,故意让书角擦过辛泽瑞的手背:"王兄竟也爱此曲?"
书册展开的瞬间,辛泽瑞突然欺近,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廓:"当年殿下被迫听'锁魂舞'时,胡笳声总比舞乐慢半拍——"
他的指尖点在书页某段批注上,"就像此刻,殿下的心跳也比常人快了三拍。"
钟笙猛地合上书,玉镇纸磕在案上发出脆响。窗外的风卷起落叶,打在窗棂上如同前世的锁链声。
"王兄若是看够了,本宫便让李德全引你去暖阁用茶。"钟笙退后半步,将自己藏在书架的阴影里。檀
木书架的纹理在他眼底扭曲,渐渐变成前世别苑的铁栏,而辛泽瑞眼中的笑意,正化作当年灌药时那碗泛着冷白的毒汁。
辛泽瑞却摇了摇手中的书册:"不急。臣还想与殿下探讨些......旧事。"他翻开书的另一页,指着一段关于"和亲"的记载。
"当年若不是殿下执意抗旨,钟朝与北狄,怕是另一番景象。"
这句话像把钥匙,猛地拧开钟笙记忆的枷锁。他被囚别苑的第三年,正是因拒签和亲盟约,才被辛泽瑞灌下毁去筋骨的毒药。
此刻书架间的暗香突然变作药味,他攥紧拳,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:"往事如烟,王兄何必执着。"
"烟?"辛泽瑞轻笑,将书册推到他面前,"殿下瞧这纸页上的暗纹——"钟笙低头的瞬间,看见宣纸上若隐若现的锁链纹路,与自己颈侧的勒痕完美重合。
"这是北狄特有的冰蚕丝纹,当年殿下囚于别苑时,盖的锦被便是此纹。"
钟笙的呼吸骤然滞住。他想起昨夜榻上的平安纹,想起钟故温凉的指尖,突然生出一股近乎毁灭的冲动。
他猛地抬手,想要扫落那本书册,却在指尖触到书页时,听见藏书阁外传来钟故的声音:"皇兄,该用午膳了。"
辛泽瑞退后一步,笑容恢复了温润:"看来臣叨扰太久了。"他将《胡笳十八拍》放回书架,指尖在书脊上划过最后一道,"改日,定当再来请教殿下琴艺。"
钟故踏入藏书阁时,正看见钟笙背对着门,指节抵在书架上,留下苍白的印子。辛泽瑞擦肩而过时,他闻到对方袖间熟悉的异香,目光瞬间冷下来。
但钟笙却先开了口,声音平静得像未起波澜的湖面:"三弟来了,陪本宫用膳吧。"
待辛泽瑞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,钟故才快步走到钟笙身边。他看见兄长指尖的血痕,看见书架上《胡笳十八拍》函套上的银线——那线头像极了钟笙颈侧未消的勒痕。"他又提了?"
钟笙没回答,只是抬手取下《胡笳十八拍》,翻开至辛泽瑞指点的那页。冰蚕丝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他突然想起前世别苑的锦被下,也藏着这样的纹路,夜夜贴着他的皮肤,像无数条小蛇在噬咬。
"去查,"他合上书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,"查北狄近年向钟朝输送的贡品,尤其是带冰蚕丝纹的物件。"
钟故望着兄长泛青的下颌,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钟笙不会在人前示弱,哪怕此刻掌心的血正渗进锦帕。
藏书阁的日光穿过窗棂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案上,钟笙的影子微微发颤,却始终比他的挺直三分——那是太子的盔甲,也是困住灵魂的囚笼。
申时的阳光斜斜切过太极殿的金砖,将辛泽瑞席位前的琉璃盏照得透亮。钟笙坐在主位,望着盏中晃荡的雪顶松露茶,茶汤冷白如昔,恰与辛泽瑞昨夜灌他的药汁同色。
殿中丝竹声起,却是段陌生的胡乐,乐师指尖在琵琶上捻出的音符,像极了前世别苑里催命的鼓点。
"殿下可听过《碎玉引》?"辛泽瑞执起茶盏,盏壁映着他眼尾的笑纹,"此曲专为北狄王庭宴饮所作,据说饮下鹤顶红时听此曲,能让毒性发作得更......悠扬。"
“王兄到甚是喜爱‘鹤顶红’。”
"对鹤顶红也是颇有研究。"钟笙放下茶盏,青瓷与案面碰撞的声响恰好盖过琵琶的高音。他抬眸望向阶下献舞的胡姬,水袖翻飞间露出腕上的银镯——镯身刻着与雪参银链相同的纹路,此刻正随着舞步,在金砖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。
辛泽瑞轻笑,将茶盏推到案边:"研究谈不上,不过是见殿下今日茶兴浓,想起些旧事罢了。"
他抬手示意,侍女奉上一碟葡萄,紫红的果粒在白玉盘中晃荡。
他捻起一颗葡萄,指腹触到冰凉的果皮,突然想起前世辛泽瑞喂他吃药时,总会先递上一颗葡萄,用甜腻的果肉掩盖毒药的腥气。
"不知王兄此次前来,除了送雪参,可还带了别稀罕物?"
辛泽瑞的睫毛颤了颤,随即笑道:"臣此次前来,只为修好两国邦交。"他拿起一颗葡萄,指尖却在果粒上碾出汁液,紫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,在月白袖口洇出暗痕。
"倒是殿下,可是昨夜没睡好?"
钟笙的手猛地攥紧,葡萄汁溅在案上,与辛泽瑞袖口的痕迹遥相呼应。。殿外突然响起惊雷,震得殿角铜铃乱颤,胡姬的舞步也随之一乱,水袖险些扫到辛泽瑞的案几。
"瞧这天气,"钟笙趁机开口,目光转向殿外翻涌的乌云,"怕是要下暴雨了。王兄若是不嫌弃,可在东宫暂避。"他知道辛泽瑞不会答应,正如前世他明知是陷阱,却仍要踏入别苑的梅园。
辛泽瑞果然摇头,起身行礼时,袖中滑出一物落在金砖上。那是枚羊脂玉扣,扣身雕着北狄特有的狼头纹,却在狼眼处嵌着两粒红宝石——与前世锁在钟笙脚踝上的镣铐装饰分毫不差。
"臣还有要事,改日再叨扰殿下。"他弯腰拾起玉扣,指尖在狼眼上擦过,"这玉扣倒是与殿下有缘,不如......"
"王兄的东西,本宫怎好收下。"钟笙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雨。他看见辛泽瑞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。
殿门被推开的刹那,暴雨倾盆而下,胡姬的水袖扫过钟笙的案几,几滴雨水混着葡萄汁,在青玉案上洇出暗红的纹,恍若未干的血迹。
当晚戌时,钟笙在勤政殿批阅奏折时,李德全捧着个紫檀木匣进来,说是辛泽瑞差人送来的"赔礼"。匣盖打开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雪参味混着异香扑面而来,钟笙的指尖猛地攥紧朱笔,墨点溅在奏折的"安边"二字上。
匣中躺着一支玉簪,簪头雕着北狄的雪莲花,花蕊处嵌着细小的银链——与前世辛泽瑞锁他发髻的那支一模一样。簪尾系着张字条,辛泽瑞的字迹依旧温润:"见此簪如见故人,望殿下勿怪今日唐突。"
钟笙将玉簪拿起,银链在烛光下晃出细碎的光。
他想起前世别苑的梳妆台上,也放着这样一支簪,每日清晨辛泽瑞都会亲自为他绾发,银链擦过耳垂时,总会留下细微的红痕。"去把这东西烧了。"
他将玉簪丢回匣中,声音冷得像冰。
李德全捧着木匣退下时,钟笙听见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东宫沉沉的夜色,——辛泽瑞在试探他的记忆。
可辛泽瑞不知道,每一次试探,都在让他的恨意淬得更坚。
案上的奏折还摊开着,"安边"二字上的墨点已干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钟笙拿起朱笔,在奏折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"备战"。
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,与前世他在别苑偷偷刻字的声响重叠。只是物是人非,刻的字也大不相同。
钟笙独自来到藏书阁,他在《北狄风物志》的夹层里找到钟故留下的字条,上面写着:"狼头玉扣与雪参银链同出北狄王室工坊,近年只赠予......"字迹戛然而止,仿佛写字的人突然被打断。
钟笙的心脏猛地一沉。他想起那些旧物上相同的纹路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成形——辛泽瑞不是在试探,他是在标记,用这些带着王室印记的旧物,昭告天下钟笙曾是他的"所有物"。
他猛地合上书,指节在书脊上留下深深的印子。辛泽瑞的毒计比他想的更恶毒——他不仅要让钟笙活在记忆的地狱,还要在钟朝的朝堂上,用这些旧物一点点剥掉他的太子尊严,让他从储君变成一个带着奴隶烙印的囚徒。
"辛泽瑞......"钟笙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齿间溢出的恨意几乎要将舌尖咬碎。他知道,这场战争早已不是两国邦交,而是他与辛泽瑞之间,一场用记忆和尊严做赌注的殊死搏斗。而他,不能输。
打更的梆子声穿过东宫长廊时,钟笙正站在静心室的铜镜前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镜面上,与前世别苑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重叠。
突然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窗声。钟笙猛地转身,药碗险些脱手。月光透过窗棂,在青砖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——那身影穿着月白锦袍,袖间晃着熟悉的银链,正是辛泽瑞。
"殿下深夜不寐,可是在想臣?"辛泽瑞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,带着一丝戏谑。他抬手推开窗,夜风卷着异香涌入,瞬间淹没了室内的药味。
"臣瞧这月色正好,特来与殿下......叙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