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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辛泽瑞 ...

  •   “哥哥,杀了我。”

      银链寸断,钟笙被钟故揽进怀里,他偏头看向冰面上蜷缩的身影,玄色衣袍染血如墨,碎玉从眉骨滚落,却还死死攥着半枚玉佩。

      “算了,钟故,回去吧。”钟笙垂眸,声音淡得像冰窟的雾,任由钟故扶着自己转身,没再看钟肖一眼。

      有些执念,既然挣不脱,便随它葬在熔冰涧里。

      静心室的烛火被夜风揉得颤颤巍巍,钟故打了盆温水,帕子绞干时,水珠滴在砖缝里,洇出极小的圆。

      钟笙倚在软榻上,月白中衣被剪开至肩,后背交错的鞭痕与倒刺伤口狰狞可怖,像是冰窟里攀出的恶鬼爪痕。

      钟故跪在榻前,指腹先蹭了蹭药膏,才极缓地往伤口上敷,生怕触到他绷紧的神经。药香漫进鼻腔时,他看见钟笙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,影里似乎藏着经年的雨。

      “那年你替我挡箭,也是这样小心翼翼么。”钟笙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浸了沙,脖颈间的勒痕还泛着青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
      钟故的手顿在半空:“不一样。那时我怕箭镞再动,如今怕你疼。”

      药膏触到后背伤口的刹那,钟笙猛地绷紧脊背,齿间逸出极轻的抽气声。他想伸手攥住什么,却只抓住榻上冰凉的锦缎,指节泛白。

      钟故的拇指轻轻揉按他肩胛,像在安抚惊弓之鸟:“忍一忍,药凉,祛瘀快。”

      烛影里,钟笙的喉结滚动了两下。

      他想起钟肖指尖的血蹭在颈侧时的灼热,想起冰棱扎进皮肤的刺骨,更想起这些年在东宫,对着满朝文武端出的从容,对着钟肖藏起的惊惶——原来所有的盔甲,在钟故温凉的指腹下,都是纸糊的。

      “他们都说……”钟笙的声音突然哽住,舌尖抵着上颚的血泡,把后半句“太子该无所不能”咽了回去。

      钟故却像是听见了,药勺在玉碗里轻轻一磕,发出极细的响:“我听过更蠢的话,说将军该百战不死。”

      一滴泪砸在榻上的暗纹里,洇开极小的圆点。钟笙迅速别过脸,用发梢遮住发红的眼角,却忘了肩头还敞着,那抹艳红在月白皮肤的映衬下,刺得钟故心脏发颤。

      他放下药碗,伸手要替钟笙拂开发丝,却被握住手腕。

      钟笙的手很凉,却攥得极紧,指节抵着他腕骨的凹陷:“钟故,我……”

      后半句被哽在喉间,像是被冰窟的寒冻住了。钟故反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:“说吧,我听着。”

      呼吸拂过掌心时,钟笙终于闭上眼。他想起钟肖说“哥哥把给我的都给了别人”,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几个弟弟间疲于平衡,想起无数个深夜对着勤政殿的烛火默写《君道》——原来支撑自己的,不过是“太子”二字的枷锁。

      “我累了。”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,带着极轻的颤,像一片将落的雪。

      钟故感觉掌心下的手猛地颤了颤,接着是压抑的抽泣,碎在静心室的夜色里。

      他没说话,只是将钟笙的手贴得更紧,另一只手继续往他背上敷药,动作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雀。

      钟笙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,泪水顺着侧脸滑进衣领,洇湿锁骨上的旧伤。

      “他们要的太子……不是我。”钟笙终于开口,“可我要是不装,谁来护着你们?”

      护着几个弟弟的最后一丝天真,护着东宫最后的一点温度。

      可最后,天真成了疯魔,纯粹成了猜忌,温度成了冰窟里的血。

      钟故的眼眶突然发酸,他低头咬住唇,把即将出口的安慰咽回去。药碗里的药膏还剩半碗,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钟笙这些年藏起的、没敢让人看见的温柔。

      他突然俯身,极轻地在钟笙耳侧说:“皇兄护了十年,如今换我护你一回。”

      钟笙的颤抖猛地加剧,泪水决堤般滚落,却依旧咬着牙不让哭声太大,只是肩膀一下下抽动,像在与多年的隐忍拔河。

      钟故放下药碗,环住他的腰将人半抱进怀里,任由他的泪水洇湿自己的衣襟,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襟发泄那些不能说的痛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钟笙的抽泣声渐弱,只剩偶尔的抽噎。钟故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般轻声说:“药快干了,我给皇兄把剩下的敷上。”

      钟笙没动,只是点了点头,发梢蹭过钟故的下颌,带着潮湿的温度。

      当最后一点药膏敷完,钟笙已经靠在钟故肩头睡着了,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,却比平日在朝堂上的模样真实千百倍。钟故小心翼翼地替他拉好中衣,又取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,才发现自己的衣襟早已被泪水浸透,而掌心还留着钟笙皮肤的温度——那温度里,藏着一个太子卸下盔甲的柔软,和他等了十年的、终于到来的依靠。

      不久后的秋雨来到,也正是异国访问的时候。

      勤政殿外的蟠龙柱上,金箔被晨雨洗得发亮。

      钟笙立在镜前,指尖抚过冕服上的朱鹮纹,布料浸过香露,他任侍女绞了帕子净面。

      “殿下,吉时快到了。”老太监的声音带着颤,眼角扫过钟笙泛青的下颌。昨夜静心室的药香还缠着衣袂,谁都知道太子重伤初愈,偏赶在这时迎异国使团,朝堂里的风,早刮得没影了。

      朱雀门的铜铃响得惊心。辛泽瑞的车架碾过青石板,玄色帷幔被风掀起半角,露出他月白广袖——与前世入宫时穿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钟笙立在丹墀上,冕旒轻晃,礼数周全:“欢迎王兄远道而来。”话出口才惊觉,“王兄”二字咬得太重,像要咬碎陈年旧怨。

      辛泽瑞抬眸,鎏金冠下的眼尾微扬,笑得温润:“太子殿下安康?去年在北疆瞧见这株雪参,想着殿下身子该补补。”

      他抬手,随从托出珊瑚匣,里头的雪参足有成人臂粗,根须间却缠着缕极细的银链——与前世锁他颈项的,纹路分毫不差。

      钟笙的指节猛地攥紧玉带,却见辛泽瑞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的手,还疼么?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,他瞬间想起前世被这双手按在冰棺里灌药的场景,喉间猛地泛起腥甜。

      “王兄费心了。”钟笙垂眸,将珊瑚匣交给内监,指尖在袖中掐出红//痕,“请——”

      太极殿的穹顶绘着星图,辛泽瑞的席位正对紫微垣。他执起酒盏,琉璃盏壁薄如蝉翼,映着烛光泛出血色:“听闻东朝新贡了‘鹤顶红’,殿下可肯赐臣一盏?”

      满殿哗然。钟笙却笑了,指尖叩了叩案上的青瓷盏:“王兄说笑了,鹤顶红是剧毒,怎敢招待贵客?倒是我国的‘雪顶松露’,配王兄的琉璃盏正好。”

      他抬手示意,侍女奉上茶盏,茶汤泛着冷白,与前世辛泽瑞灌他的药汁别无二致。

      辛泽瑞的眼睫颤了颤,却依旧笑得温和:“殿下的茶,总是这么……清冽。”他饮尽盏中茶,喉结滚动时,目光扫过钟笙颈侧的勒痕,眼底闪过极快的暗色。

      钟故的长随突然挤到殿角,将密报塞给钟笙。他展开看,却是北疆异动的旧闻,心下却警铃大作——辛泽瑞的眼神,像极了前世逼他饮药时的疯狂。

      丝竹声起,舞姬旋出异域风姿。辛泽瑞的指尖跟着节拍轻叩案沿,忽然道:“这舞是我国‘锁魂舞’,殿下可曾见过?”

      钟笙的呼吸猛地滞住。前世他被锁在辛泽瑞的别苑,日日被迫看这舞,舞姬的水袖里藏着倒刺,每次拂过他脸,都能带下片血痂。他猛地攥紧酒盏,盏底与案面相磕,发出刺耳的响。

      “这倒是新鲜。”钟笙勉强扯出笑,却见辛泽瑞的随从突然离席,跪在他案前:“臣等听闻太子殿下通乐理,斗胆请殿下抚一曲《归国谣》。”

     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泪坠地。钟笙的指节泛白,却在触到辛泽瑞探究的目光时,缓缓起身:“献丑了。”

      七弦琴搁在殿中,他的指尖刚按上琴弦,便闻到一缕异香——与前世辛泽瑞房里的迷香一模一样。胃里猛地翻涌,他踉跄半步,却被辛泽瑞扶住手肘:“殿下可是累了?”

      温热的触感透过广袖传来,钟笙瞬间僵成木偶。钟故的长随终于挤到近前,却见钟笙已稳住身形:“劳王兄挂心,本宫去更衣,扰了各位的雅兴,各位请继续。”

      月华门的阴影里,轿辇静静候着。钟笙刚踏入轿中,便猛地攥住轿帘,胃里的翻涌再也压不住——前世辛泽瑞的别苑里,也是这样的异香,这样摇晃的轿辇,将他从清醒拖入噩梦。

      “殿下!”侍女的惊叫被他按在掌心。钟笙伏在轿舆里,冷汗浸透中衣,指尖抠进轿壁的雕花,仿佛要抠碎那些陈年的恐惧。轿外的街灯连成线,像辛泽瑞宫殿里长燃的引魂灯,每一盏都映着他扭曲的脸。

      “回东宫……快。”他的声音碎在喉间,带着泣音。轿夫们哪见过太子这般狼狈,手忙脚乱地抬着轿子往东宫跑,却没人看见轿帘缝隙里,辛泽瑞的随从正站在街角,嘴角勾着极淡的笑。

      勤政殿的门被撞开时,烛火正摇曳。钟笙踉跄着扑到净桶边,胃里的酸水混着药渣呕出,侍女们慌得团团转,却见他攥着帕子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,指节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
      “都出去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碾过,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众人退下后,钟笙跪在榻前,冷水扑脸时,终于看见自己惨白的脸——与前世被囚时的模样重叠,那些记忆,像潮水般涌来。

      他猛地攥住床单,指腹擦过榻上的暗纹,那是钟故亲手绣的平安纹。

      喉间又一阵腥甜,却死死咬着帕子,不让哭声漏出半点——他是太子,哪怕天塌了,也要在人前立着。

      更漏敲过三更,钟笙倚在榻上,盯着帷帐的暗纹发呆。

      门突然被推开,却不是钟故,而是辛泽瑞的密使——那人捧着盒西域香膏,说是王兄怕殿下伤口疼。

      钟笙捏着香膏盒,指尖触到盒盖上的鹰纹,胃里又是一阵翻涌。他强笑着让人收下,却在密使退下后,将香膏摔在地上。瓷片溅起的刹那,他想起前世辛泽瑞用这香膏敷他的鞭伤,实则是慢性毒药,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
      更漏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愈发清晰,钟笙蜷缩在锦衾中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的暗纹。

     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,惊得他浑身一颤,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几乎要冲破防线。

     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,在青砖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,恍惚间竟与前世别苑中那道困住他的铁窗重叠。

      正当他被回忆撕扯得近乎窒息时,寝殿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钟笙猛地撑起身子,警惕地望向殿门。

     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月光倾泻而入,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——竟是辛泽瑞。他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长袍,未戴冠冕,发丝随意束起,周身萦绕着危险又迷人的气息。

      “殿下这般防备,倒让本王寒心。”辛泽瑞缓步走近,声音低沉而慵懒,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。他抬手挥退守在殿外的侍卫,袖间掠过一抹熟悉的异香,正是先前令钟笙几近崩溃的迷香。

      钟笙强撑着坐直身子,后背抵上冰凉的床柱,声音平静:“王兄深夜造访,不知有何要事?”

      辛泽瑞轻笑一声,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,目光如毒蛇般一寸寸扫过钟笙苍白的脸:“不过是见殿下今日不适,特来探望。”

      他伸手想要触碰钟笙的脸颊,却被对方偏头躲开。“怎么?殿下这般抗拒,莫不是在怕我?”

      “王兄怕是说笑了,本宫怎会怕王兄呢?只是今日偶感风寒罢了。”钟笙缓缓站起身来。

      辛泽瑞的眼神骤然变冷,语气似笑非笑:“风寒?殿下怕是忘了,当年在北疆,你我一同染上风寒,可你病得那般重,全赖本王悉心照料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愈发温柔,话语却如淬毒的匕首,“那些日夜,殿下难道都不记得了?”

     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,钟笙只觉眼前阵阵发黑。前世在北疆,他被辛泽瑞囚禁在冰窟般的地牢里,高烧不退。

      辛泽瑞每日都会亲自喂他喝下所谓的“汤药”,实则是能让人逐渐丧失反抗能力的毒药。那些混杂着血腥味的汤药顺着喉咙流下,灼烧着五脏六腑,而辛泽瑞就在一旁,用温柔得近乎病态的眼神注视着他。

      “王兄究竟想说什么呢?本宫并未记得你我二人之前有过接触,本宫前几日刚刚落水苏醒,王兄怕是记错人了”钟笙如往日一样微笑着,语气中满是疑惑。

      辛泽瑞突然倾身逼近,他的指尖划过钟笙颈侧的勒痕,语气近乎呢喃,“当年没让你死在北疆,是本王最大的遗憾。如今重逢,殿下以为,我们的故事该如何续写?”

      钟笙眼神一冷,他清楚了,这个辛泽瑞……

      话音未落,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,随即殿门被人打开。

      “哟!参见王兄,几年不见王兄竟与我朝太子如此亲近,真是可喜可贺呀!”钟故轻佻一笑。

      辛泽瑞神色不变,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衣袍,仿佛方才的威胁从未发生。

      他轻笑一声:“三殿下看似也与太子殿下十分亲密,此乃好事,不过三殿下深夜前来就不怕有下人嚼舌根。”

      “害,王兄这说的哪里话,在下不过一闲散皇子,什么舌根能将我与我皇兄连一起呢?不过……外国太子深夜拜访…这是有何贵干呢?”钟故语气并未改变。

      “关心钟朝未来储君的龙体罢了,”辛泽瑞微笑着点头:“夜深了,本王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休息了。改日,再来与殿下好好叙旧。”

      他缓步离去,衣袂带起的风里,那缕令人作呕的异香久久不散。

      钟故快步走到床边,握住钟笙的肩上下打量了一下后者,见后者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钟笙说不出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辛泽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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