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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信任 ...

  •   翌日辰时,东宫暖阁的鎏金鹤炉正煨着龙涎香。

      醉仙楼的飞檐在西市幌子间若隐若现。太子殿下换了身月白暗纹锦袍,外罩青竹纹大氅,墨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束,刻意压下的贵气里,反添了几分清隽士子的温润。

      他踏入二楼回廊时,红毡毯吸去了足音,唯有腰间玉带勾上的玉佩,随着步伐轻撞出细碎声响。

      月洞门旁的宫灯在午后阳光里蒙着层金纱。钟笙指尖按上灯柱凹陷时,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机关「咔哒」轻响的刹那,他仿佛又听见昨夜钟故在他耳边说「别分心」时,温热气息拂过耳廓的痒意。

      密道幽长,夜明珠的冷光映着他微蹙的眉。行至尽头那扇刻着饕餮纹的石门,他刚握住铜环,身后突然响起极轻的衣袂破空声!

      钟笙猛地旋身,软剑出鞘半寸,却在看清来人时动作一滞。

      来人立在密道口的光影交界处,玄色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盘龙,正是钟肖。

     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,指节修长,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双总显得疏冷的桃花眼,此刻却像浸了春水,在烛火下漾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“皇兄好雅兴,”钟肖缓步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慵懒的喟叹,“竟独自跑到这腌臜地方,也不怕污了龙体?”

      他走得极近,身上清冽的冷梅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,竟与钟笙身上的气息奇异地交融。

      钟笙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,以及唇角那颗若隐若现的美人痣。

      “二弟怎会在此?”钟笙退后半步,软剑悄然归鞘,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。这动作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,钟肖曾笑他「像只护食的小兽」。

      钟肖挑眉,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,指尖擦过锦袍时,故意在他锁骨处多停留了一瞬。

      “皇兄能来寻宝贝,我自然也能来寻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钟笙身后的石门上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何况,哥哥忘了?当年是谁偷偷给你送了桂花糕,还被你抓着手指舔掉了糖霜?”

      钟笙瞳孔微缩,没有想到钟肖竟会如儿时那样唤他“哥哥”,一时之间愣了半刻。

      你……”,钟笙喉结滚动,他一直以为钟肖对往事早已淡漠,却不想他竟记得如此清楚。

      钟肖低笑出声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头。“太子哥哥还是这么容易脸红。”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钟笙的下唇,眼神幽深,“当年你说想吃最高处的桂花糕,我今日便寻了来,可哥哥却只顾着找这些冷冰冰的卷宗?”

     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,却让钟笙浑身一热。密道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稀薄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钟笙看着钟肖眼中翻涌的情绪,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复杂,像是欲望,又像是深藏多年的执念。

      “钟肖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钟笙挣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石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    钟肖逼近一步,双手撑在钟笙身侧的石壁上,形成一个不容逃脱的禁锢。他俯身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钟笙耳廓,声音低哑如琴弦:“我想做什么,太子哥哥难道不清楚?”

      他的鼻尖几乎蹭过钟笙的脸颊,语气带着一丝委屈:“当年你说只喜欢我送的桂花糕,可如今却对着钟故那家伙笑,还穿了他给的舞衣,与他暧//昧纠缠……”

      钟笙心头剧震。钟故的事,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钟肖直起身,指尖划过钟笙胸前的素银软链,那里正贴着半枚玉佩。”我知道的事,远比哥哥想象的多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嘘——”钟肖用指尖按住他的唇,“别在这里说。”他倾身,在钟笙耳边低语,“哥哥跟我来,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宝贝。”

     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,牵起钟笙的手,钟笙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四肢百骸。那是与钟故激烈的占有不同的温柔,却同样让人无法挣脱。

      不知怎么,他松不开。

      钟肖带着他穿过密道,推开一扇隐蔽的石门。门后是一间雅致的密室,与先前的阴暗不同,这里点着暖黄色的宫灯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气。室内陈设简单,唯有一张紫檀木桌,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漆盒。

      钟肖松开他的手,走到桌前,打开漆盒。里面并非卷宗,而是一支玉簪,簪头雕着并蒂莲,正是当年钟肖为他雕刻的那对。

      “我找了它数年。”钟肖拿起玉簪,转身走向钟笙,动作轻柔地将它插入他的发间,“当年你被父皇罚,我怕这簪子惹麻烦,便偷偷藏了起来,没想后来竟遗失了。直到昨日,我才从玄铭阁的暗库里找到。”

      他的指尖划过钟笙的发丝,语气带着一丝怅然:“皇兄,你还记得吗?你说过,等我们长大了,要戴着这对簪子,一起去看最高处的烟花。”

      钟笙看着镜中自己发间的并蒂莲玉簪,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,此刻如潮水般涌来。

      钟肖突然上前,将他拥入怀中。这个拥抱带着十年的思念与委屈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。他的声音在他肩窝闷闷响起,“别再相信钟故,他接近你,不过是想利用你扳倒玄铭阁,顺便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哑:“顺便得到你。”

      “不可能。”钟笙抬手去拔玉簪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簪杆,就被钟肖反手扣住手腕。

     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,指腹掐进钟笙腕骨凹陷处,那里正跳动着紊乱的脉搏,“我从未说过要看烟花。那年上元节你偷换了我的功课,害我被罚跪奉先殿,是你自己蹲在丹墀下啃桂花糕,说等我当上太子,要在承天门楼放最响的百子炮。”

      钟肖的瞳孔在暖黄宫灯下骤然收缩,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。他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替钟笙簪发的姿势,指尖停在他耳后碎发间,那里有颗极淡的朱砂痣,是当年太傅说“龙潜于渊”的吉兆。

      可此刻这指尖却在微微颤抖,抖得那支并蒂莲簪子在钟笙发间轻轻晃动,映得镜中人影都碎成了几片。

      “哥哥总爱记错事。”钟肖忽然笑起来,笑声里掺着冰碴子,“就像你总记不得,是谁在你被太傅罚抄时,偷偷往你墨水里掺蜜;又是谁……”

      他猛地攥紧钟笙的手腕,将他整个人往石壁上按去,“在你说‘最喜二弟’之后,转头就把我送你的玉佩,系在了钟故腰上!”

      钟笙后背撞在石壁上的刹那,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腰间玉佩不知何时滑了出来,羊脂玉的温润触感贴着他绷紧的小腹——那是钟肖十二岁时在御花园假山上捡到的,说要与他“兄弟同心”。

      可三日后钟故在马球场上替他挡了惊马,他便把这玉佩转赠了出去。

      “钟故救过我的命。”钟笙垂下眼睫,看着钟肖紧扣他手腕的手。那双手曾在箭术课上替他拉过弓弦,指腹磨出的薄茧至今还在。

      “而你,钟肖,你在我被父皇禁足时,送去的不是桂花糕,是一壶下了轻泻剂的碧螺春。”

      空气瞬间凝固成冰。钟肖脸上的笑意一寸寸碎裂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戾气。他身后的紫檀木桌上,漆盒还开着,那支并蒂莲簪子的倒影在光滑的桌面上游动,像一尾垂死的鱼。

      “哥哥果然什么都记得。”钟肖的声音突然轻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。他松开掐着钟笙腕骨的手,改而抚摸他腕间被掐出的红痕,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,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。

      “记得我替你挨过的打,记得我为你偷藏的点心,也记得……”他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蹭过钟笙的唇,“我在你寝殿外站了整夜,只为等你一句‘别冻着’,你却隔着窗棂说‘让二殿下早些回去,莫要污了东宫地气’。”

      钟笙猛地偏过头,避开他灼热的呼吸。密道里的兰花香气不知何时变得刺鼻,像有人将整盆兰花碾碎了塞进他鼻腔。

      他看见钟肖唇角那颗美人痣在灯光下微微颤动,那是他幼时总想去点一点的地方,如今却像沾了血的朱砂,洇开一片不祥的红。

      “你想说钟故利用我?”钟笙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密道里的夜明珠。他能感觉到钟肖按在他腕间的手指骤然收紧,钟笙目光扫过钟肖骤然失色的脸,“那你呢?你在我被刺客围困时,躲在假山后看了多久?”

      钟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他猛地抬手,指尖几乎要戳进钟笙眼底:“钟故那是作秀!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玄铭阁的密档,你以为他真对你好?”

     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密室里激起嗡嗡的回响,“半年前你染了风寒,是谁半夜潜进太医院偷药?是我!可你病好后第一个想见的人,却是钟故!”

      “偷药?”钟笙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我病中昏睡,只记得有个穿夜行衣的人打翻了药柜,惊醒了值守的太监。后来太医院院判说,丢了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紫河车。”

      他看着钟肖瞬间涨红的脸,缓缓道,“二弟是想补身子,还是想让我补?”

      “你不信我?”钟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凄厉。他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紫檀木桌上,漆盒里的并蒂莲簪子被震得跳了一下,“好,好一个太子哥哥!”

      他突然伸手,从袖中抽出一支银簪,簪头雕着朵栩栩如生的墨梅,“你还记不记得这支簪子?那年你说我簪花不好看,亲手替我雕了这支墨梅!可现在呢?你把钟故送你的舞衣穿在身上,却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!”

      钟笙看着那支墨梅银簪,瞳孔微微收缩。那是他十五岁时雕的,当时钟肖非要学女子簪花,被他笑了半日,才赌气雕了这支男子样式的墨梅。可后来钟肖把它送给了一位宫女,说是“看着碍眼”。

      “你把它送给了琳琅。”钟笙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后来她被发现在御花园私会侍卫,你亲手将她杖毙了。”

      钟肖握着银簪的手猛地一颤,簪尖划破了掌心,渗出一滴血珠。那血珠滴在紫檀木桌面上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。

      “她该杀!”钟肖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,“谁让她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!就像钟故,他也该杀!”

      他突然上前一步,双手抓住钟笙的肩膀,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,“哥哥,你听我说,钟故他不是好人,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扳倒玄铭阁,他……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钟笙猛地挣开他的手,后退到石门旁。他看着钟肖掌心不断渗出的血,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疯狂与偏执,心中那最后一丝稀薄的兄弟情,终于像燃尽的烛芯,“啪”地一声熄灭了。

      “二弟,”钟笙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我信你。”他抬手,轻轻抚过发间的并蒂莲玉簪,“可你忘了,当年你偷换我功课,被父皇罚抄《礼记》百遍时,是钟故替你抄了五十遍。”

      钟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。他看着钟笙眼中冰冷的疏离,看着他指尖那支象征着昔日情谊的玉簪,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。

      “所以在你心里,从来都是钟故最好?”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,“哪怕我为你做了这么多,在你眼里,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?”

      钟笙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钟肖,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,看着他眼中交织的爱与恨,像看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      他知道钟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掺着谎言,知道他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,可当看到他掌心那滴不断滴落的血时,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。

      就是这一丝刺痛,让他放松了警惕。

      钟肖突然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。他猛地抬手,将掌心的血抹在墨梅银簪上,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朝着钟笙颈间的大椎穴刺去!

      钟笙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侧身躲避,却还是慢了半分。银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,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,同时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皮肤。

      他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麻痒瞬间窜遍四肢百骸,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,钟肖的脸在他视线里模糊成一团光影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钟笙想拔剑,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,腰间的软剑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看着钟肖一步步走近,看着他眼中疯狂的光芒,终于明白那支银簪上涂了什么。

      “哥哥,别怪我。”钟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。他伸手揽住钟笙摇摇欲坠的身体,指尖拂过他颈间的血痕,“要怪就怪你太轻信别人,连亲兄弟的话都不信。”

      钟笙想反驳,想告诉钟肖他从未轻信,想说出自己早已察觉他的阴谋,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飞速流失,眼前的暖黄宫灯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
      “钟故那家伙……”钟肖的声音在他耳边变得遥远而模糊,“他确实不是利用你,他是真的喜欢你。”他低笑出声,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,“可那又如何?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,能把你带走的人,也只有我。”

      钟笙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,最后看到的,是钟肖眼中那片翻涌的、近乎毁灭的疯狂。

      他想,原来爱恨交织到极致,真的会变成一把淬毒的匕首,刺向最想拥抱的人。

      密室外,夜明珠的冷光依旧映着幽长的密道。月洞门旁的宫灯在午后阳光里蒙着层金纱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唯有密室里那盏暖黄的宫灯,还在静静燃烧,照亮着桌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迹,以及地上散落的半枚玉佩——那是钟笙被钟肖打横抱起时,从腰间滑落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信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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