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、齐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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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凉如水，月华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鎏金镶边的紫檀木桌上投下斑驳的碎影。钟洛洛蜷缩在柔软的锦被里，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，眉头微蹙。
意识渐渐沉下去，像坠入一汪幽深的潭水，周遭的景物开始模糊、扭曲，最终定格在一片喧嚣暖//昧的光影里。
是醉仙楼。
半年前的那个暮春午后，阳光正好，她瞒着宫里的嬷嬷，带着贴身侍女青禾，溜出了宫墙。
醉仙楼是京中有名的销金窟，三教九流汇聚，她贵为五公主，平日里钟笙对她的安全十分重视，这般热闹放肆之地，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。
她特意换了身寻常富家小姐的衣裳，只觉得新鲜有趣，却未想过，这“有趣”险些将她拖入泥沼。
梦境总是带着一种朦胧的质感，却又奇异地清晰。她似乎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脂粉香、酒香和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。
她和青禾刚在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几样精致的点心，便有几个衣着光鲜、满脸油光的男子凑了过来。
“哟，这位小娘子面生得很啊，是哪家的小姐，竟有如此绝色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？”为首的那个三角眼男人，语气轻佻，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逡巡，“来，陪爷喝杯酒，爷保准让你玩得开心。”
钟洛洛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地往青禾身后躲了躲，沉声道：“请自重，我们不认识你们。”
“认识不就从现在开始吗？”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哈哈大笑，伸手就想抓她的手腕。
青禾吓得尖叫起来，钟洛洛却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性子。她虽养在深宫，却也跟着太傅学过些防身术，更兼骨子里带着皇室的倨傲。
她猛地推开那男人的手，杏眼圆睁，厉声道：“放肆！光天化日之下，竟敢调戏良家妇女！”
“良家妇女？在这醉仙楼里装什么清高！”三角眼男人被她推得一个趔趄，恼羞成怒，“兄弟们，给我拿下，带到后面去好好‘伺候’！”
几个男人狞笑着围了上来，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危险的气息。青禾吓得浑身发抖，钟洛洛心跳如鼓，眼看就要被抓住，她瞥见桌上用来切点心的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匕首——那是她平日里觉得好玩带在身上的。
几乎是本能反应，她一把抓起匕首，手腕翻转，寒光一闪，直逼最近那个男人的手腕。
“啊！”那男人惨叫一声，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。
“还敢反抗？”三角眼男人怒喝，伸手就来夺她的匕首。钟洛洛毕竟年幼，力气上悬殊，几番缠斗，虽划伤了对方几人，自己也被逼到了墙角，气息紊乱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，不知何时，她感觉自己有些异样，一股燥热和眩晕感正缓缓从四肢百骸升起。
“还好大哥有先见之明，在水中加了点东西，不然怕是要失手啊！”
他们竟然下了药！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，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。她咬紧牙关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，握着匕首的手却开始微微颤抖。
完了，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……她脑海里闪过父皇母后慈爱的面容，闪过哥哥关切的眼神，一股悔恨和绝望涌上心头。
今天就不该来这里的！
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，身体也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，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不同于刚才那些男人的嘈杂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，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一个试图抱住她的男人被一股大力猛地甩开，重重地撞在柱子上，发出痛苦的嚎叫声。
钟洛洛迷迷糊糊地抬头，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混乱的桌案间。来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檀紫色劲装，身姿矫健，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，只觉得眉眼锋利，带着一股迫人的英气。
她出手快、准、狠，几招之内，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男人便被打得哭爹喊娘，瘫倒在地。
三角眼男人见势不妙，想爬起来逃跑，却被那黑衣人一脚踩住后背，动弹不得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三角眼男人声音颤抖，惊恐地问道。
那黑衣人没有理会他，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地上哀嚎的众人，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摇摇欲坠的钟洛洛身上。
黑衣人快步走到她面前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先是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，触手一片温热柔软，让钟洛洛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“姑娘，你没事吧？”她的声音低沉悦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像玉石相击，在这喧嚣污浊的环境里，显得格外干净。
钟洛洛靠在她身上，眩晕感越发强烈，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影。
黑衣人语气平淡，扶着她的手臂却很稳，“这些人已被制住，姑娘不必害怕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钟洛洛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，倒出一颗通体雪白的药丸，递到她面前：“此乃清神丹，可解百秽，姑娘且服下。”
钟洛洛此时已是强弩之末，本能地信任着这个突然出现、救了她的“女侠”。
她张开嘴，任由那微凉的药丸滚入喉咙，用黑衣人递过来的水服下。片刻之后，那股令人不适的燥热和眩晕果然稍稍退去了一些。
“谢谢你……女侠。”钟洛洛气息微弱，靠在对方怀里，只觉得一股淡淡的、清冽的冷香萦绕在鼻尖，不同于醉仙楼的污浊，让她感到安心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黑衣人扶着她，看向旁边早已吓傻的青禾，“这是你的侍女？”
青禾这才反应过来，连忙点头：“是，是！多谢侠女救命之恩！”
“此地不宜久留，我送你们回去。”黑衣人说着，便要扶着钟洛洛往外走。
这时，地上的三角眼男人突然喊道：“等等！你知道我们是谁吗？我们是……”
“聒噪。”黑衣人冷冷吐出两个字，手腕一扬，一枚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哑穴。男人顿时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黑衣人不再理会他们，小心翼翼地扶着钟洛洛，在青禾的跟随下，穿过醉仙楼里那些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，走出了那扇雕梁画栋的大门。
外面的空气清新了许多，傍晚的风吹在脸上，让钟洛洛清醒了不少。她站在街边，看着眼前这位一身黑衣、身姿挺拔的“女侠”，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。
“女侠，还未请教高姓大名？”她轻声问道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黑衣人微微颔首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那眼神深邃，让钟洛洛愣了愣，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在下齐沫。”她报上姓名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姑娘家住何方？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齐沫……”钟洛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觉得格外好听。她报上了一个离皇宫不远的、她外祖家的府邸地址——她自然不能直接说回皇宫。
齐沫没有多问，叫来一辆路过的马车，扶着她和青禾上了车，自己则骑上了一旁拴着的一匹神骏的黑马，一路护送着马车，直到抵达她所说的府邸门口。
下车时，钟洛洛站在马车边，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齐沫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，勾勒出英挺的轮廓，那身黑衣在金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。
“齐女侠，今日大恩，钟洛洛没齿难忘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道，“不知日后可否有机会报答？”
齐沫勒住马缰，低头看她，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：“姑娘言重了。举手之劳，不必挂怀。”
“若是日后能与姑娘再相见，那时再报答也不迟。”
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那眼神复杂，钟洛洛看不懂，只觉得被她看着，心跳有些快。
“姑娘好生休养，在下告辞。”说完，齐沫一拉缰绳，黑马一声长嘶，转身疾驰而去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钟洛洛站在原地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回神。青禾在一旁小声提醒：“公主，我们该进去了。”
她这才回过神来，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，心中充满了对这位“齐女侠”的敬佩和感激。她想，这大概就是江湖中的侠女吧，真是威风凛凛，义薄云天。
梦境到这里，并没有结束。
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切换，场景从醉仙楼外的街道，转到了金碧辉煌的皇宫。
后来，她在皇兄的书房里，意外地再次见到了齐沫。
彼时，齐沫已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银色软甲，更显得英姿飒爽，气度不凡。她正站在钟笙面前，垂手听令。
钟笙看到钟洛洛进来，招手：“洛洛，给你介绍一下，这位是齐沫，我向父皇提议新提拔的禁军统领，以后负责京畿防务。”
钟洛洛愣住了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看着眼前这位身着甲胄、气质威严的女将军，再联想到那日在醉仙楼里救了她的黑衣“女侠”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：“齐……齐沫？”
齐沫也转过身来，看到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，微微颔首：“五公主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，但此刻多了几分属于军人的刚毅。
钟笙见她惊讶的样子，挑挑眉：“怎么？洛洛认识？”
钟洛洛这才反应过来，连忙摆手：“不不，只是觉得齐将军……英姿勃发，很是眼熟。”
她总不能说自己在醉仙楼被人调戏，然后被这位未来的禁军统领给救了吧。
齐沫却适时地开口，语气自然：“臣前些日子偶感风寒，曾在城外一家药铺见过五公主一面，想必是公主记错了。”
她轻描淡写地将事情带过，钟洛洛暗自松了口气，连忙顺着她的话说：“对对，可能是我记错了。齐将军好厉害，竟然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禁军统领。”
从那天起，钟洛洛便知道了，那位救了她的“齐女侠”，原来就是皇兄手下这位年轻有为的女将军齐沫。
梦境继续流转，展现的是这半年来，她与齐沫的交集。
她在御花园里贪凉，不小心着了凉，咳嗽了几天，齐沫恰巧奉皇兄之命来送一份刚从边境送来的、据说对咳嗽有效的珍稀药材。
她觉得宫里的点心吃腻了，想去宫外的茶楼换换口味，刚和青禾走到宫门口，就偶遇了一身便服、说是出来办点私事的齐沫，然后被邀请一同前往，齐沫还点了一桌子她喜欢吃的饭菜茶点。
她跟着太傅学骑射，总是不得要领，有些沮丧，齐沫刚好在演武场训练士兵，看到她后，主动上前指点，她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，引导着她拉弓。
“公主，手肘再抬高一些，对，稳住，瞄准……放！”
利箭离弦，虽然没有正中靶心，却比之前好了太多。她兴奋地回头，想向齐沫道谢，却撞进了她深邃的眼眸里。
那眼神不再是初见时的冰冷锐利，也不是面对皇兄时的恭敬严肃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，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、深沉的专注。
“公主学得很快。”齐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钟洛洛连忙移开视线，有些慌乱地低下头：“是……是齐将军指点得好。”
她知道，她现在自己慌得一批。
画面再次转换。
后来她才知道皇兄在她出宫的那一刻，便派出了人手秘密保护她，只不过齐沫是哪里出现的就不得而知了。
钟洛洛缓缓睁开了眼睛，有些愣怔的呆滞了几秒，随后拿被子捂着脸低声哀嚎起来。
“什么鬼啊啊啊啊！怎么还梦到齐沫姐姐了！嗷嗷嗷嗷好尴尬！”
过了一会，在差点被被子捂过去的前一秒，顶着呆毛“呼”的坐了起来。
“不对不对……我说皇兄怎么从那时到昏迷前留了好多功课给我！原来是早就知道了！”
“那皇兄还明知故问问我怎么认识的？！我怎么现在才明白啊！”
“啊啊啊好蠢！救命昂！”
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齐沫
